孙啟栋论张月薇 |《什么是世界艺术家?》
发起人:babyqueen  回复数:0   浏览数:197   最后更新:2021/07/17 23:20:01 by babyqueen
[楼主] babyqueen 2021-07-17 23:20:01

来源:长征空间  孙啟栋


张月薇在长征空间的第二次个展“甲乙丙丁”于2021年7月10日开幕,展览呈现了艺术家近期创作的26件绘画,展示艺术家在疫情刺激下的一系列感受、思考和反应——对时间和空间的重新审视,对以往绘画素材回收和循环的方法论的发展;所有作品同时也延续了艺术家对地缘政治、亚裔身份、信息社会等议题的一贯兴趣。


本期推送中,我们将青年策展人孙啟栋为展览撰写的文章《什么是世界艺术家?》分享给大家。


有时,我们对古老的太年青,

对从未存在的又太苍老。

《致俄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第二部,第23首
——里尔克


什么是世界艺术家?

文 / 孙啟栋


张月薇是一个世界艺术家。在全球化视觉经验与认知秩序的前提之下,她挪用知性游历中遭遇的符号——冈布茨、莫比乌斯环、标签、地图投影、碎片手型等——并把它们抽象化,纳入自己的绘画创作之中。


去年疫情以来,在创作上她不再致力于拓展新的符号的提取和占用,而是“更有意识地对以往创作灵感和符号进行细腻的回收和使用……通过复制、扭曲、打乱,……在其创作系统中循环、变异、再生,形成一个意义的开放网络。”这个转变过程,也是全球由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转变的过程。


19世纪开始,马奈与传统的决裂,宣告了现代艺术审美的开端,以及之后层出不穷的审美冲突:不为所有人所共享的审美。斯蒂格勒认定这些审美的冲突产生的背景是社会大规模工业变革。冲突虽然不断在审美层面制造出来,但是也构建出一种认同感,一种对于新的认同,一种“改造世界、创建全新共同感受性的创造性”。人们由此意识到艺术家对于感性经验的开拓与科学家对于科学经验的开拓一致:感觉可以不断被拓展,并且未来还有继续生长和变化的可能。这也正是工业时代艺术创作的本质:作为解放的艺术。艺术家的使命就是运用自己独有的感性经验和知识不断在艺术上开疆拓土。也正是在此意义上,张月薇之前的创作可以被归结为“工业化的”。


疫情把她困在了伦敦。她再也不能像疫情之前那样,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世界各地游历,用行动把空白时间填满,或如德勒兹观察哈姆雷特一般,指出“时间把由它所规定的行动的各个部分确定为连续的。”这是时间量度本身的失效。现在、过去和未来被统摄在一起,形成一种共时,一种本雅明意义上的纯粹的“当下性”。这种当下性时间经验意味着时间完成内爆,进入永恒中,或者指向时间的取消。它的存在是作为线性时间的对立面。


哈姆雷特说:

“时间偏离了它的进程……”[1]


本雅明赞美这种当下性,把它看作对抗追求线性进步史观的法西斯主义的有力武器。可是如今在“拟像”的争夺下,这种“当下性”越来越呈现出一种界面性,虚拟性。我们处在了一个全球调制社会,其中界面与基础设施的分离几近完成。疫情不但让张月薇的生命时间被“14天隔离”、“禁足” 以及疫情“第一波”、“第二波”这些防疫词汇所定义与切割,更让她的认知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我们是否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同一个星球?

“张月薇:甲乙丙丁”展览现场,2021

长征空间,北京


我相信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疑问,而应该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疑问。美学的进步的抱负如今已经在包括西方在内大范围坍塌了。因为绝大多数人已经丧失了真正的感性经验,只是生活在由资本编织和生产的感性结界之中。包括张月薇在内的我们每一个人,在疫情的时空中都或多或少体会了信息对于个体的撕扯,经受了这场媒介之间的战争。不同的媒介竞相为我们提供关于疫情的“超真实”:COVID-19病毒分析/“爆发叙事”(outbreak narrative),群体免疫/封城,欧洲疫苗/中国疫苗/美国疫苗……每一个超真实叙事都受不同的意识形态驱使。质疑封城举措的阿甘本担心的不是不能出门,而是欧洲政体对远东威权主义政治的效仿;庆祝武汉抗疫胜利的人们欢欣的不是疫情的消除,而是未来中华不可阻挡的崛起信念……在如今的这样一个全球调制社会之中,信息技术使人们经历不同的共时化,把人们随机调整到一个步调,从而达到对其控制的目的。


张月薇把这个事实转化为了“哑元”(dummy variable)系列创作的一个起始点:既然一切信息都可以随着意识形态的需要被切割、拼凑、搬运,形成结果,以无意义性的面貌存在,那么作为艺术家的她应该如何处理这种人为的强行的对于信息的处理所带来的荒谬和错位感呢?这不但涉及到个人的身份和教育背景问题带来的立场和判断,更涉及到自己的艺术创作如何可能不成为某一种“超真实”叙事的牺牲品[2],从而在信息时代成为坚硬之物:重新让审美伴随独特的情感,一种悲悯之情(pathetic)。如果说之前张月薇以征服者和开发者的态度来面对混沌,意图用知识和理念去“管理”她的画面,“甲乙丙丁”展览预示着一种放逐姿态的呈现:她真正允许符号、意义去流浪……我们惊喜地发现她让创作远离逻格斯的航行,直达差异可能到达的地方去探险,拥抱它。在流浪中她重新发现自己,发现他人。

张月薇,《哑元(乙)》,2021

布面丙烯、油画及喷漆,51 × 46 cm

张月薇,《哑元(壬)》,2021

布面丙烯、油画及喷漆,51 × 46 cm


公众生活的前提是友爱,而不是内战。疫情只是这场全球人类社会内战的一个突出表现,新一轮的巴以冲突,刚结束不久的美国总统大选,乃至对于刚逝世的袁隆平人生的评价,处处体现出对话的不可能性。“哑元”一共有十幅绘画作品,分别对应“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和“癸”,即中国古代的“天干”。张月薇选取“天干”书法文字作为图像要素进入自己的绘画不是因为她的亚裔艺术家身份。她要借中国天干计数为中介,重新打开对话的可能性,向公众表达她的友谊。“哑元”体现了张月薇对于信息技术产生的现代都市的共时性权力的保留态度,召唤我们一起重新思考作为与传统农业播种和土地的节气时间的潜能。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夸耀的不再是张月薇的文化和地域流动性,不是她作为信息时代的原住民,而是她用崭新的美学经验对抗当下的审美的拟像化,是她投向世界的温柔一瞥,而这将是张月薇被称为一个世界艺术家的崭新含义和长久使命。


[1] “The time is out of joint……”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

[2] 在这个意义上,所有意识不到这一点的作品都应该被称为“工业时代的艺术品”,而所有“工业时代的艺术品”都可以被追认为“超真实”叙事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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