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汪建伟:那些“不明之物”揭示的全新世界
发起人:开平方根  回复数:0   浏览数:146   最后更新:2021/03/22 11:53:01 by 开平方根
[楼主] 开平方根 2021-03-22 11:53:01

来源:雅昌艺术网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走进长征空间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观众会发现,在展厅四周的墙面,与展厅空间中由高低不等的墙分隔而成的通道和空地上,看到的是一些“不明物体”。它们看似毫无关联地悬挂、摆放着。


虽然可以简单地分辨绘画、雕塑、装置的媒介,但它们是什么,从何而来,有什么作用,要表达什么?却不知所然。


画廊为观众提供了一份一千多字的新闻稿,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有机会与艺术家深入交流过后,会发现:这份文字,概括的相当准确。

艺术家汪建伟,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简言之,在理解汪建伟作品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这个人”,以及他的思想。


这要从汪建伟近年来的工作习惯说起:


那是一种类似军队化的严格的工作方式。汪建伟笑说自己年轻当兵的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军队式生活。但现在,由于内在世界观与驱动力的更新。他的生活与工作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反而自发地像在军队生活一样。


上午的时间是阅读、写作,下午是在工作室工作。一年365天,持续多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改变正是在这样的持续工作中发生的。


中国当代艺术发展40多年来,汪建伟是少有的不断在未知领域进行探索的一位艺术家。他曾在媒体采访中说:“我的工作方式是一种摸着石头过河的状态。40年过去了,还能重新成为一张白纸吗?”这段话也许能概括汪建伟一直的工作方式与追求。


阅读与思考是汪建伟生活、工作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他说,最喜欢读的是自己看不懂的书。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汪建伟近期工作方式的转变——正是几年前,他在新知识领域的阅读中遇到的一位美国的生物学家:林恩·马古利斯(Lynn Margulis)(1938年3月15日-2011年11月22日)。


这位学者与生物学斗争了几十年,她最大的贡献是提供了关于生命的另外一个概念。在她的研究中,提出了现今生物学所普遍接受的内共生学说,于1970年出版的《真核细胞的起源》一书中正式提出。此学说解释了细胞中某些胞器,如线粒体的由来。


将这一理论简而言之,即人、动物、桉树、菌类······都是大多数DNA,不是全部。它们都有一个DNA的补体,DNA补体也是独立的。由这两个合成了一个单一的细胞。也即是说,人、动物、植物、菌类等所有生命都是共生进化的。这一理论直接挑战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即,生命之间不是一种竞争、高低关系,而是一种共生、平等的关系。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它带给汪建伟最重要的认识是:从一开始,我们所认识到的生命的任何一部分,都不是全部。或者说,生命中,总有一部分是在我们认识之外,但同时在发挥作用。


这恰好与汪建伟当时正感兴趣的思辨实在论和以对象为导向的本体论有很大的关系。


近年来,汪建伟一直在反思具有统治地位的西方“关联主义”,尤其是这一理论在艺术界的运用。它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思考的只是我们能意识到的这一部分,当我们意识到存在才存在,当我们意识不到就不存在。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我们可以简单地梳理出很多这样的关联性。”汪建伟谈到:“比如哲学家格雷厄姆·哈曼(Graham Harman)就曾讽刺:我们成天关注环境,关注污染,并指控其背后是为了经济利益而制造的阴谋,随后关联到政府的作为,媒体的批判,政府的表态······,然而,当我们陷入这种无休止的讨论循环时,在南极,冰块正在撞击冰块。这是自然界里真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我们却讨论不到。”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很容易地将这个世界发生的很多事情简单地关联起来。从美国大选,到新冠病毒、疫苗接种、人工代孕等等,看似可以组成一种新的关系链。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但真实世界发生的事情远比我们所知道的复杂:


即我们所知道的:总是,不是全部。


在此次展览中,“我要做的,就是彻底地终结这种关联主义。”汪建伟谈到。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显然,对于艺术界而言,这会是一件伟大的革命。


如果没有了关联主义,抑或艺术界称之为的“关系美学”,艺术家该如何阐释自己的作品?策展人该如何阐释艺术家的工作?而我们又该如何走进一个展览现场,去试图理解这一切?


几年前的采访中,汪建伟就非常清晰地批判了“关系美学”。


“这会导致一种无限度的想象,从黑色、死亡,到浪漫主义、欧洲油画······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强大的知识系统。”他谈到:


“我们要面对的是这个人,而不是关于‘这个人’的知识。相应地,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展览,而不是关于这个展览的知识。”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与此同时,基于“生命共生学说”这一新的认知,又在汪建伟之前的工作中提出了全新的挑战。以致完全改变了他的工作方式。


与汪建伟同时代的许多艺术家,工作方式都是通过思考,跟社会接触,然后产生一个想法,几个月之后,通过作品实现了这个想法。


而在“共生关系”的理论下,所有的关系都变得平等,艺术家作为人,与木头作为材料,画笔作为工具,他们在完成一件作品的过程中,是共生的关系。决定一件作品是不是作品,不再是由艺术家这个人来承担。相反,一位艺术家必须承认,在他的知识之外,整个作品的完成过程中,他并不完全了解发生的所有事情。比如一块木头很有可能在工作的过程中忽然开裂,这时候,艺术家与它接触的新起点就开始了。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此时,艺术的因果关系便发生了变化。

艺术绝对不是通过几个月实现了一个想法。最终艺术家所实现的结果,总是大于或者小于最初始的那个原因(出发点)。比如一幅画,刚开始动笔时的原因,在用一个月的时间将它画完,产生结果的时候,再回想一个月前画这幅画的原因,这个结果肯定是大于或者小于这个原因。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现,有很多艺术家认识之外的事情同时发生,它们共同影响了这幅画产生的结果。


它直接挑战了我们习以为常的一种艺术理论:作品的结果是跟原因有关的。然而,实事却并非如此,因为,我们会发现,艺术创作的过程是无法回溯的。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这给汪建伟工作带来的最直接的改变是:艺术家的身体参与是很重要的。当艺术家与材料、工具本质上不存在区别时,艺术家能做的事情就是:做、做、做,不停地去做,不停地思考。并且他也无法保证:即便投入了大量的时间、人力、物力、财力,做完一定就是作品。另外一个很大的改变是:即使在这种工作方式下,艺术家创作所依靠的材料、工具,仍然无法穷尽它们所有的可能性。哪怕是一支笔、一张纸,艺术家都无法知道这两个东西会产生什么。


而上述这一切,便解释了汪建伟在“总是,不是全部”这一个展上,展示的作品。它们就是一些无法得到准确解答的“不明物体”,它们是来源不明、功能不明、目的不明、各种属性皆不明的物。那些雕塑与装置的物看似是一个完整体,又看似是一个局部,那种无限延伸的形态,仿佛某种海洋里的软体生物,可以无限伸展,又可以无限蜷缩。它们与空间的关系也不明确。而绘画中的物,同样也显示出材料的不明,构造的不明。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只是,这些不明之物,似乎都遵循着生物学中的‘共生进化’原则。以其表面的不明,彰显了实在世界在‘关联性’的认知框架中的‘被’遮蔽,或者说是退隐。”


上述引自展览新闻稿的文字,当我们在理解了汪建伟艺术创作背后的思想与逻辑之后,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同时,我们也更能清晰地了解到:艺术家这一阶段工作的目的,并非故弄玄虚,制造一些观众所看不懂的“不明之物”,而是认识到以艺术家作为主体退隐为出发点,更加强调以对象为导向的本体论所凸显的事物本身的价值,而不是事物之间的相互关系,或它们的象征意义。


于是,汪建伟这一挑战的最重要的意义便是:“事物不再被单一的意义所定义,而是被各种潜能‘充盈’。”


这便是汪建伟所说的:总是,不是全部。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对话:雅昌艺术网裴刚 X 艺术家汪建伟

裴刚:

此次展览距离你上一次个展“寒武纪”过去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这段时间的思考主要是什么?

汪建伟:

“寒武纪”这个展览,当时是在艺博会上做的,我们希望打破一下展览发生的空间。是不是在美术馆发生的就一定好展览?而在博览会上发生的就是灾难,没有超越性。这是我们今天遇到的问题:传统的激进模式在今天可能碰到一个问题。20年前,我们把展览放在立交桥上、饭馆、医院,是具有革命性的。但今天再这么做,就变成非常没有意思的东西,因为革命已经完成了。

裴刚:

对,因为时间变了,空间也变了。

汪建伟:

你说的很对,今天不再是像以前那样一种线性的进步,而是一个多维度的状态。

《总是,不是全部 No.11》Always being, but not the whole No.11


裴刚:

在这样的一种状态下,您的思考和工作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汪建伟:

我的工作方式跟以前发生了很大的不同。以前我们这一代的工作方式是跟策展人、美术馆在一个系统里。艺术家逐渐失去了日常工作。大家在屋里想观念,然后策展人来讲一讲美术馆要做一个什么展览,这个时候艺术家就开始工作,然后现场开始搭建起来,展览完了之后,这个东西就没有了。最后你突然发现,艺术家是在为展览工作,为计划和项目工作。而不是为日常工作。简单来说,就是不会做作品。

意识到这一点,我就开始想艺术家是不是可以每天上午到晚上都有他的日常性,有时间的积累,从而产生的工作也可以叫作品。

近六年来,我一直保持着这种日常的工作习惯。上午阅读,下午去工作室。但即便这样,一年365天下来,最终你还是发现你工作室的劳动其实少的可怜。我几乎没有时间,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并且,你还不能保证,做了就一定是作品。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做一个展览。

但你依然还是需要去做,并且要重新捡回身体这一部分。否则,它可能就是一个Idea。

《总是,不是全部 No.9》Always being, but not the whole No.9


裴刚:

一件作品变成了一个Idea,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人在哪儿,温度在哪儿?

汪建伟:

对,后殖民主义带来了一个灾难,就是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艺术的时候,虽然给了你自由,但同时也不再真正的自由。它走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在那样的展览里,我突然发现他强制性让观众来参与,这是欧美左派一个关键的致命点。他们不允评论,他们说把权力交给观众,但实际上就是让艺术家不作为,让公众来帮助你需要把这个作品建立起来。

《总是,不是全部 No.6》Always being, but not the whole No.6


裴刚:

作品里面一定要有工作量,否则最后变成一个当代艺术制造手册或生产手册。虽然任何一种材料,任何一种媒介都是平等的,但是跟这个艺术家有关的可能只有那么一种材料,这种材料是能够激发他去想象的,跟他们自己的肉身是有关系的。

汪建伟:

对,从“寒武纪”到现在,我试图真实地还原这段时间的过程。

首先此次展览名叫:“总是,不是全部”,这其实是一个生物概念。

美国生物学家林恩·马古利斯(Lynn Margulis)有一个很简单的理论:人、动物、桉树、或是菌类,体内的细胞,都有一个DNA的补体。DNA的补体也是独立的。细胞是由这两个合成的。也就是说人、生命、动物、植物、菌类······所有的生命,实际上是共生进化,不是达尔文说的“适者生存”、竞争的关系。

人的生命,从一开始,我们看到的任何一部分都不是全部。总是有一部分是在我们认知以外,但是在发挥作用。

《总是,不是全部 No.5》Always being, but not the whole No.5


我的展览名字实际上是来自这样的一个思路。这跟我当时正感兴趣的思辨实在论和以对象为导向的哲学思想有很大的关系。二者之间实际上也有冲突,但有一点他们共同接受的:就是反对关联主义。

我们一直认为关联主义是不可超越的。因为我们只能思考和存在的相关系,而无法进入任何一个单独的对比。就是我们思考的只是我们能意识到的这一部分,当我们意识到存在才存在,而我们意识不到的就不存在。

我们今天的现实实际上跟这个是恰恰相反的。这里面有一个东西必须处理,即所有的对象实际上都是平等的。它们都承载了自己的一个功能,但不是唯一的工作。

《总是,不是全部 No.3》Always being, but not the whole No.3


这是我这几年工作很大的一个认识。这样的话,世界观就会发生变化。艺术家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也会发生变化。他不再从政治、国际、社会和整个知识逻辑去判断这个世界。艺术家在做作品时,必须要把被人排除在外的那一部分拉进来。因此在整个作品完成的过程中,你并不完全了解它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时候有一个东西就变了:艺术的因果关系。

一个很大的变化是:这个时候身体的参与是很重要的,艺术家能做的事情就是:做、做、做,不停地去做,不停地思考。并且你也不敢保证,做完它一定就是作品。也许这件作品你花了一年的时间,投入了人力、物力、财力,它也不一定是作品。

第二个很大的变化是你所依靠的材料、工具,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作的时候,仍然不能穷尽它们所有的可能性。哪怕是最简单的一支笔,一张纸,你都不知道这两个东西会产生什么。

《总是,不是全部 No.23》Always being, but not the whole No.23


裴刚:

只有你的工作和你的所思所想会投射到这个作品上,这就像我们看到你的新作时,觉得它像某种软体生物,还在生长。

汪建伟:

你的感觉一点没错。比如你在展厅里看到的那些作品,是没有阴影的。如果有了阴影,就变成明确的东西,没有阴影,忽然发觉它好像是在生长。

除了形态,在处理它的颜色时,也非常复杂,我毫不夸张地说,我那么多年的色彩经验,在喷颜色的时后,全部失败。刚开始,我试过油漆、油画颜料、汽车漆,无一都是错误的。这种错误说不清楚,也没有一个标准。比如我曾喷过一个单一的颜色,喷完之后很漂亮,很酷,但第二天我去工作室一看,发现它就是一个雕塑。不是我理解的那个东西。因为造型的时候,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想了很久,这个东西它既不是动物,也不是生物,也不是什么抽象的雕塑。

一旦有了形态,就开始琢磨颜色,最后,发现只有丙烯能够完成。因为它没有任何光泽,就像一层皮一样,看起来很平庸,既超越了你对艺术的那种期待,又没有让你落入到深渊里去。

但是,你知道,那其实是一次事故。因为当时已经没有其他的颜料了,只有丙烯,我说先试一试,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这便是我说的工作方式上的变化。你一直默默依赖的一个东西,只有出了故障时,它才会出现。

《稠密 No.6》Dense No.6


裴刚:

这其实是一种知识型的困局。

汪建伟:

对,这就是我们需要逃离的一种困境,材料超越了它本身时,我们怎么处理这种超越性。

裴刚:

所以展览中这些作品是在这样的一种超越性下产生的?

汪建伟:

因为工作方式发生了变化,我就要从任何一个点开始。我开始失去草图,那些作品他们随时在产生。不仅是在做作品的时候,在展览呈现的时候,都是这样。作品(或者物)本身会超越自己的属性存在。

但它既不是神秘主义,也不是来自于灵感,或者想象力,同时不是一个逻辑可寻的东西。

艺术家千万不要认为自己应该为一件作品承担责任。因为所谓的灵感,客观来说,实际上就是你想做,但你认为你是被支配的。所以你永远要谦虚地知道,你不能够穷尽你做这个事情的理由。

《稠密 No.5》Dense No.5


这个世界观的建立,对我的工作非常重要,简单一点说,就是你突然对你周围的所有东西:人、物、工具,都感觉到了一种谦虚。

并且你知道作品并不是在等一种偶然性,它已经跟你的身体连在了一起。超越了单纯的理性和感性。

所以这个世界也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如果非得要有两个东西在那儿,我觉得就是“对象和关系”——对象永远要逃离关系对它的解读。

而这,便是基于我上述所说的“共生进化”这一生物学的理论发展而来的。

汪建伟个展“总是,不是全部”现场,长征空间,2021


总结:关于艺术家:

自上世纪90年代至今,汪建伟一直在探索知识综合与跨学科对当代艺术的影响,尝试使用不同学科的方法去创造新的艺术语言。在知识综合的背景下,以哲学式的质询,实践一种交叉学科的观看世界的方式,并赋予这些实践以形式。

这极其丰富且从不停止的变化过程,显示了艺术家如何通过不断地思考以不断地突破既有边界——以获得自由;而这自由的空间,与其说是他争取到的,不如说是他创造的,因为这个空间本来并不存在。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开幕:2021.3.20

长征空间,北京


作者:罗书银、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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