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杰 | 物质都是不完美的——詹姆斯·李·拜尔斯的维度
发起人:橡皮擦  回复数:0   浏览数:209   最后更新:2021/03/22 11:19:30 by 橡皮擦
[楼主] 橡皮擦 2021-03-22 11:19:30

来源: 邱志杰工作室


我获知红砖美术馆将要举办詹姆斯·李·拜耳斯的展览,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相当震惊。因为整个中国艺术界知道他存在的人可能没多少,能够深入地研究过他的作品可能更深,这因此首先必须向红砖美术馆和闫士杰馆长致敬,能够做这样一个展览,把这么不网红的艺术家带到中国艺术界。

李·拜耳斯这个艺术家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怪咖。刚才马修·巴尼把他跟博伊斯进行类比是很自然的。李·拜耳斯和博伊斯一样喜欢戴帽子,和博伊斯一样有他们独特的“艺术家制服”,以及他们的神神鬼鬼的神秘哲学。但实际上我觉得他的内核和博伊斯还真是有些不一样的。博伊斯的美学基本上是来自考古学和生物学。受尼采哲学及其辐射下的鲁道夫·斯坦纳人智学思想影响,博伊斯把艺术当做人类进化的工具。进化论产生的土壤是生物学,所以生物尤其是动物在博伊斯那里占据着重要地位。而拜耳斯的哲学更加偏重数理的神秘主义,当然他们都有超验和灵知主义的部分,博伊斯偏重玫瑰十字团的灵知主义和德国浪漫主义的传统,拜耳斯有数学的成分,他有形而上学但不煽情,让我想起毕达哥拉斯主义的神秘哲学。当然,拜耳斯自有他的哲学渊源。年轻时在日本长达十年的浸淫,熟读《道德经》、《心经》,让他得以进入到一种对“空”的体验。

(演讲正在进行,十个人戴着鲜艳的玫瑰红帽子鱼贯而入进入红砖美术馆的讲座厅,仿佛一群彗星。我知道这是红砖美术馆安排的拜耳斯的《十人一帽》表演的重演。像是某种神秘宗教的仪式,为我们制造出一个突然慌乱的空间。)
阅读拜耳斯作品的时候,我会反复地想起柏拉图的“理念说”。柏拉图说我们所经验的现实世界只是“理念”的影子,这个世界并不真实,真实存在的是“理念”。我们在纸上画一个圆,纸上的圆只不过是“圆”这个理念的一个投影,并不是真实的。而一个圆的盘子或者是一张圆的桌子,只是纸上的这个圆的一个投影,它更加不真实,它是“影子的影子”。而真实存在的“圆”的这个“理念”是什么?是“平面上到定点的距离为定长的点的集合”。同样,“球”的“理念”是“空间中到定点的距离为定长的点的集合”----这样的“理念”才是永远不会犯错误的,才是没有缺陷的,“理念”才是完美的。画在纸上的圆,你用放大镜一看,那条线条坑坑洼洼,根本不够圆,所以不完美。一个圆盘子,拿显微镜一看也是坑坑洼洼,总是有不圆的地方,不管是拉坯出来的还是模具厂浇筑出来,总归不可能是完美的圆,只有“圆的理念”才可能是完美的。
“完美”的概念反复地出现在拜耳斯的工作里面,以及出现在我们这个展览的标题中。
我想给大家分享另一本书,埃德温·艾勃特的《平面国》。这个人从19世纪活到1926年,他是罗素的老师,曾经是伦敦最有名、最古老的中学的伦敦城市学校校长。这个人写了一本书《平面国》:
平面国上的居民是看不见其他人,他们都在同一个平面上,互相看上去只是一根线。除非他离开这个平面,从平面外上下看,才分得清楚是正方形还是圆形。由于维度不同,一根线条是理解不了一个正方形的,因为他不知道有二维存在。同样,一个正方形是理解不了一个球的,因为它不知道三维存在。有意思的是,这个平面国和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一样有严格的等级制度,其中最高贵的贵族是圆。而正多边形的边数越多,越接近圆,就越高贵。六十四边形就比四十八边形要高贵,八边形比四方形高贵,在正多边形里,三角形地位就最低了。但如果是对称的等边三角形,也还可以。最差劲的是不规则多边形。艾勃特说:圆是如此高贵,以至于它并不忌讳跟一个不规则多边形结婚,因为他们会生出一个正多边形来。
科幻作家阿西莫夫评价《平面国》这本书说,这是一个人理解“维度”这个概念的最佳途径。一根线理解不了二维,一个正方形理解不了三维,我们这些处在三维世界的人可悲的理解不了四维五维的世界,但物理学家认为我们有11个维度,早在《三体》之前很多年埃德温·艾勃特就提到了“降维”和“升维”的概念。
拜耳斯的艺术一样试图为物质世界进行升维,在这个意义上人们当然会把他当做炼金术士。杂乱的物质要通过获得一些形式,通往更高的维度,从而获得我们的维度中难以理解的能量。拜耳斯的核心命题是如何让物质具有精神性。他通过很多手段,比如通过一些来自炼金术传统的色彩,不管是金色还是玫瑰色;比如通过几何化的造型,通过集体仪式等等,来让物质慢慢的获得一种柏拉图多面体的完美性,让物质逐渐趋向晶体。物质在形式化的进程中开始由影子跃升为理念,最后完成一种物质的炼金术。
(现在我们进入展厅。这样的艺术家真的需要展厅吗?)


这个展览中的一件作品《钻石地面》非常典型地具有这种气质。(对于钻石而言)巨大的钻石造型,并玫瑰式切割成经典的放射状集合体,躺在黑暗的房间中,射灯光将它的火彩唤醒,在整个空间的墙面上投下了无数的彩虹。这样的场面,一个大钻石就已经够震撼,然在地面上躺着的是五个钻石。这个五点分布的图形,直接指向了人体的象征,因为人体伸展就是一个五角星。于是我的脑子里竟然因此充满了佛教徒体内烧出的“舍利子”,西藏的“虹化”等等概念。这件作品表面上很接近今天流行的网红展所热衷的“沉浸式体验”,我想,按照今天网红展的标准动作,应该要让上面射灯上上下下地移动,或者让5个钻石雕塑在地面各自旋转,都能造就空间中彩虹光斑的移动。但是《钻石地面》克制地保持着静止。似乎表明它并不想过多地进入感官层面,而是必须保持着理念的矜持。


李·拜耳斯晚期的一组雕塑,是极简的立方体和球体,有时在球体上切割出方整的阶梯,似乎是某种仪式的舞台模型。这些造型简单到我们的注意力甚至会转移到大理石的晶体颗粒大小上去。这些物品同样有一种难以靠近的气质。但和极简艺术的纯粹的物质性却又完全不同,这些形式召唤着能量的出入。

墙上则是黑色的五角星,另一面墙上则是月牙。由很多小月牙形状构成的月牙。
那些五角星的中央,用金色的线条勾画着半植物半文字的图形。
五角星是最简单的星形多边形。从一个圆写出五边形,把每个角和其对角用直线相连,就得到了五角星。它的每个角的短边和整条线的比例正好是黄金分割1.618。被切割之后的线段的长短段落的比例也同样是1.618。就是这么高级,这么多说头……于是,不管在苏美尔人那里还是在美洲原住民中,五角星的形状比比皆是。它是冥后的符号,凯尔特人同样将五角星作为冥界女神摩根的象征。在古希腊,五角星是大地女神科尔(Kore)的象征。而它又往往和金星(维纳斯)有关---可怕的是,从地球的角度看过去,金星的行进和退行,每八年似乎正好为我们画出了一个玫瑰五星图案,这不能不令神圣几何学家激动不已。于是五角星似乎自古就被用作镇压邪恶势力的除魔咒。在希腊而在基督教中,五角星是基督身上的五处伤口。(那五个大钻石是钉入耶稣身体的钉子?还是另一个玻璃柜中,这根金色的“哲学之钉”?)《浮士德》中,哥德用五角星来禁锢魔鬼梅菲斯特,颠倒的五角星本身就是魔鬼。更不靠谱的说法则是,五边形的内角是108度,而1080在字母代码学中代表月亮,象征着阴柔。

于是我们禁不住把目光移向另一面墙上的黑色的月亮。那是一些弯弯的月牙。月牙加上五角星,如果在绿色的底子上,就似乎是某个穆斯林国家的国旗。然后,巴哈伊教创始人巴哈欧拉画过的那些密密麻麻写着波斯字母的五角星突然返回了记忆。为芝加哥美术馆创作关于1893年世界宗教议会的作品时,我曾经疯狂地下载了很多巴哈欧拉手稿中的五角星。看不懂,只是觉得有潜伏的力量。此刻我甚至开始回想芝加哥的巴哈伊教灵曦堂平面是不是个五边形。不是……
柏拉图学园的入口写着“不懂几何学的人不得入内”。几何学本身就是世界的抽象。墙面与墙面的相交处,放大看其实也是平缓过渡的弧面。我们看到一个物体的轮廓线,其实那条线只不过是碰巧在此时此刻垂直于我们的眼睛的一个面,或宽或窄。换一个角度看去,那根线就呈现了面的原形。我们看到了一根线,那是我们的大脑对世界的建构。线只存在于几何学世界中。那是精神对于这个世界的一种解释。没有这样的解释,我们的世界将一团糟。
抽象是在为这个世界提供出一种模型,在为世界提供出一种本不存在的精神性的维度,从而能够让我们重组我们的经验,由经验升腾到柏拉图理念的维度。因此在进行这样抽象工作的时候,艺术家扮演的角色是更接近炼金术士或者祭司的,而不是记者。
我不得不说,这种趣味是我们中国艺术家比较缺乏的。
近代以来,中国艺术往往很写实,充满对社会现象直接的表态。中国艺术往往缺少抽象的层面,艺术家往往更像记者,往往要去抢记者的饭碗。我们的艺术即使变成了所谓“当代艺术”,变成了所谓的观念艺术和行为艺术,也经常在本质上是现实主义气质的,是现实面向的。以至于我们失去了我们的神秘性。中国也有一些人要做抽象绘画,可惜常常陷于任意涂抹,沦入肌理制造和拼贴,失于滥情和随意。那是无形象,不是抽象。从马列维奇到蒙德里安到布朗库西的那种非如此不可,难于见到。
可能并不只是我们的艺术家非要这样,这种特质也和我们的观众有关。我们的观众理所当然地认为艺术家有责任为他们制造一个待理解的东西。他们热衷于理解和看懂。我们的文化热爱熟悉之物远甚于陌生之物。我们太恐惧焦虑了。
李·拜耳斯这样的艺术家更热衷于的并不是生产“理解”,而是生产一些“谜团”。在世界中塞进一些谜团,这是多么浪漫的行动,又是多么谦卑的致敬!在他最后的作品中,一个弧形的大理石柱子,剖面接近于月牙,像是月牙被三维软件拔地而起,拉伸成一根洁白的大理石柱子子。在纵向上也轻微地向前鞠躬,虚怀若谷,谦卑而自尊。
如果没有不可理解的东西,如果没有谜,我们的生命将会多么的索然无味。所以希望我们中国的观众能够更多的享受我们面对拜耳斯作品时候的那种茫然无助的困惑和慌乱。请大家珍惜体验这样的一种失重感。
和李·拜耳斯的相遇,或许是给我们一个机会来重新面对神秘。需要说明的是,这种神秘,绝不是碟仙笔仙降头巫蛊叫魂赶尸,不是前世记忆心灵感应转世灵童,而是分形学拓扑学量子纠缠DNA双螺旋,是星空的牵引和黑洞的诱惑。真正的神秘是理性和秩序本身。维特根斯坦说,神秘的不是世界是什么样的,而是世界竟然是这样的。
对此,中国的古人知之甚深。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他知道,五十岁当学易。当我们把一份这个世界的变化的清单摊在面前,从中提炼出八个卦相,再推演成六十四种命运。把模型带回命运中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进行这样的抽象,就是在搭建这样的神秘,并且转身重建了这个世界。
这样的神秘曾经默默潜行,降临于一个旅居日本十年而未曾踏足中国的美国艺术家身上。在美国艺术中,这样的人又是如此另类。很高兴今天他来到中国,所以我要对李·拜耳斯说:“欢迎回家”。
2021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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