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子健谈宋拓的绘画
发起人:小白小白  回复数:0   浏览数:123   最后更新:2020/09/27 10:36:19 by 小白小白
[楼主] 小白小白 2020-09-27 10:36:19

来源:ARTSHARD艺术碎片  翁子健


“画画,我认为不需要‘出人头地’这种东西,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跟职业画家不太一样,我就是100%单纯地享受。”


《宋拓:像孩子一样》

《威尔熊》,咖啡汁作于纸上,53.2 × 39 cm,2020



在中国艺术领域中,普遍存在一种潜在的价值观,认为在众多媒介中,绘画的地位始终最高。这种价值观除了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文化观念外,还因现代以来的教育体制和市场逻辑进一步加强。“画”是一门严肃的学科,门槛很高,学问很深。一旦一件作品被称为“画”,压力山大。这种价值观与艺术的本质并无关系,却无时无刻左右着人们对艺术的价值判断。不时会听到有人在谈话间有意无意地表露出这种价值观,以“大写绘画”的价值标准——即探讨绘画之本质——去仲裁并否定从其他艺术范式(例如漫画和观念主义)中来的以绘画之形式体现的作品。这就冤案了。

刚刚,宋拓做了一次画展,展出了他十一岁以来的十多张纸上画作。在两个月间,通过画廊,这些画逐张地在网络上发布,同时,原作也逐张在画廊展出,每张仅展出若干天。显然,宋拓的这些画,并不属于那些常见于北京各大画廊中的“大写绘画”。

《狗狗》 ,啫喱笔作于纸上,98.2 x 70 cm,2004


宋拓的画与“大写绘画”的不同,是范式意义上的——太不同了,以至于不值得进一步讨论。麻烦的是,宋拓的画也被称为画,而“大写绘画”当然是更加名正言顺的画了,英文中尚且有drawing一词愈来愈被重视,以表示一种有别于painting的绘画实践,中文中就只能都是“画”了。词汇不足,观念难免混淆。我们是否可以暂且宋拓的画及其同类“小写绘画”?

会否有人认为,还是可以通过宋拓的这些画去思考绘画的真谛?说不定。但是,由于宋拓不是“大写画家”,我们的讨论便不应只关心绘画的问题。我们要问的问题是:通过这些画,艺术家告诉了我们关于艺术的何样见解?对他来说,艺术是怎么一回事?为此,必须把这些画放在他整体的创作中去分析。

《女人体练习》,啫喱笔作于纸上,37.5 x 38.5 cm,2007

在近期采访中,宋拓说明了他画画的动机:“画画,我认为不需要“出人头地”这种东西,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跟职业画家不太一样,我就是100%单纯地享受。”

为形容他有多享受画画,他接着说:“‘我画画’的时候,都是不花时间的......在我心里,就连神笔马良的那种嗖嗖几笔都得花个半秒什么的,但我的这些画肯定是忘掉时间的,在我看来可能连半秒我都忘记了,所以在我心目中,这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不花时间来生产作品的项目⋯⋯”【1】

《星豹》,啫喱笔作于纸上,54.5 x 78.5 cm,2008

关于“忘掉时间”的体验,我们或多或少能理解。比较常见的一种情况,是当我们全心投入到一种重复密集的手工活动中时,比如填色、习字,或编织、切菜、打游戏等,当我们彻底沉迷地操作时,会麻醉掉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对一些人来说,这种状态有助减压放松,因为在此状态中头脑的某些部分将获得暂时休息;也有艺术家将高度重复的手工引用到创作中,其中杰出者往往走到强迫的程度,便似乎能让潜意识中幽暗神秘的部份显影。想想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或草间弥生的画。

但宋拓说的“忘掉时间”不是这一种。他的画,或他的任何创作,很少涉及重复性;他不喜欢呆在某个固定的形式里钻研。因此,我们或许就可以说,让他忘掉时间的那点事,不在指尖之上,而在头脑之内。令他忘记时间的快乐,来自想法的诞生,而非实现或表达想法的过程——这里说的“想法”兼指任何在头脑内创造的东西,形象和视觉形式也包括在内。

要论证这个观点,要看他的一个录像作品,《如何画牛》。

《如何画牛》,单频录像截图,34分08秒,2012

这个作品的内容是这样的:镜头固定对准宋拓执笔的手和桌上的画本。宋拓一边和一位朋友聊天,一边画牛。影片未经剪辑,共34分钟长,期间他画了23幅画,平均每幅不到1.5分钟。他画出来的牛,体态神态各异,所处的情境和表现的视角都很有趣味。到了最后,他还让朋友“点牛”(像从前打电话去电台“点歌”),于是朋友点了一头飞天牛,和一头没有角的牛……影片结束之时,他还意犹未尽,准备继续画下去。

注意宋拓与朋友的对话,当中值得分析的起码有两点。其一,是影片中段,朋友说既然本片叫“如何画牛”,请宋拓作一点具体的教学,讲一些画牛的步骤。对此,宋拓支吾以对,似乎没有办法回答。可见,对他而言有趣且想通过这个录像作品传达的,不是画牛的技术办法,而是牛的各种形象在他的头脑内出现的这个过程。这是一个无中生有、像变魔术一般、充满行云流水般的快乐的过程。大概他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很神奇,值得拍下来。

《临徐悲鸿前程似锦正侧背》,马克笔作于纸上,37.5 x 31.6 cm,2020

临徐悲鸿前程似锦正侧背 (细节)

画画带给宋拓的快乐,很不同于画画带给“大写画家”的快乐。对于“大写画家”来说,要得到画画的快乐,必须经过艰辛。大写的画必须苦心经营,过程有如将头脑和身体内的东西逐少挤出来。他们大多不喜欢在画画时被人看着,甚至,在画画的过程中绝不能被打扰,或者因为,绘画过程是笨拙难看的,羞于见于人前;又或者是因为,绘画过程涉及一些最秘密的私隐,不能公开。总之,不太可能让一位“大写画家”来拍《如何画牛》。画就是画,忘掉过程吧,只有结果最重要。

相对而言,在宋拓的艺术观中,最重要的不是结果,也不是过程,而是起端。何谓起端?那奇妙的想法诞生的一瞬间。

其二,宋拓和朋友也聊到了以前在广东流行的一种“文化活动”:在公园,有天才儿童现场表演画画。宋拓也是这样的一位天才儿童——我见过一张这样的照片,照片中他大概11、12岁的样子,在众人的注视下现场表演画画。

早年的宋拓在家乡进行公开的绘画表演(约1999年)

从这张照片我们知道,画画对他来说是一项儿时便开始认真进行并已获得一定程度认可的活动。只是他后来没有选择成为一位“大写画家”(按他的叫法,“职业画家”)。这件事始于儿时,这是为什么这次画展必须从儿时的作品开始,一直延续至最近(十一岁的画是他保留的最早的画,按理说,还应该追溯到更早)。划出这么一条时间线,要表现的应是画随人的成长之变和变。估计,21年了,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成长成一个三十出头的大人,想必有很大变化吧?

《玩猫》,啫喱笔作于纸上,15 x 21 cm,2019

没有,没什么变化。来看看他这些画吧。首先没变的是主题——大部分是一些人物、动物或虚构生物,一些角色。基调也没怎么变。跟《如何画牛》中出现的牛们一样,画中角色都很可爱。要说差异的话,可能大学时期左右画的某些角色,会有一点点丑,但也是丑萌;更近期,丑少,萌多。

《奔骡》 ,啫喱笔作于纸上,78.6 x 109.5 cm,2007

《小老虎》,啫喱笔作于纸上,21.7 x 28 cm,2012

通过他的表现,这些可爱的角色纷纷被设定在各种有趣的动态和情境中,显得活灵活现,充满生命力,叫人很能想像角色们的性格、故事,可以发展出一套套卡通片集......

画画上,似乎不需要更多的分析了。如果有人愿意,也可以用可爱学来分析一下宋拓的这些画(可爱学是一门重要的学问【2】)。但事实上,这些画让人喜欢的方式是直觉性的、不言自明的;对于喜欢它们的人来说,这么可爱的事物,喜欢它们是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什么解释。

《足部练习》,啫喱笔作于纸上,107.7 x 77.7 cm,2005

至此,我们知道的有:画这些“小画”的原因是100%的享受,方法是把头脑内创造的形象以最敏捷地表现出来,吸引人的原因是可爱和充满生命力——在梳理清楚这些相对显浅的因素后,我们便能尝试找找一些更为深刻的观点。

这时需要提到一首诗。这次画展的第一新闻稿相当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内容,除了简短的展览资料及艺术家简介外,余下的便只有一首诗及其注释。换言之,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展览前言。或者说,诗就是前言。诗如下:

《无题》


明日待完卷,便可长思念。
城月接岭北,客路望水店。

宋拓,1999年

《无题》,诗歌,1999

这首诗是宋拓十一岁时写的。虽然简单,却有两个关键信息。其一,是作者的早慧,体现在诗的后两句:这位十一岁的孩子,竟使用四个现实中的地名(城月、岭北、客路、水店),表达出了细腻的诗意和情感:城里望月之孤独,山岭之北的遥远,客途道路的漫长,傍水旅店的凄清。

其二,是他的善感,体现在诗的前两句。为了求学,不得不离开家人,思念之情难以释怀,这是中国古典诗中重要主题之一,但对于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对这种情感能有深刻的体会,且能表达出来的,实属少见。

他能明白什么是孤独,知道如何去诉说它。孤独,是人类创造的主因之一。为应对孤独,孩子会给自己创造一些想像朋友(Imaginary Friend,又是一个有趣而重要的课题。【3】)。有研究指出,很大比例的儿童有想像朋友。想像朋友是一个普遍的自然心理现象,对儿童的创意、情绪和情感的成长都有好处。

早慧的善感的孩子,更是特别需要想像朋友。他们能感受到的已很多,在现实中能遇到够格的人和事却还太少,只能想像了。以他们丰富的情感和创造力,他们的想像朋友想必特别多姿多彩。或者可以说,想像的朋友,其实都是儿童从自己的灵魂分割出来的小分身。以此去理解宋拓创造的角色,同样合理。

谈到童年的孤独感,又令人想到宋拓的另一作品,这件作品应该算是他最早最早的创作行动了。这件作品,从其方式到精神,都能被视为宋拓的艺术的缩影。

《给爸爸妈妈起名儿》——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两页纸上,记下了宋拓从三岁至廿二岁之间发明出来叫爸爸妈妈的十几种叫法。宋拓说明如下:“由于计划生育政策(我是二胎),我从小不能管爸爸妈妈叫爸爸妈妈,最初叫他们“伯父”(伯)和“伯母”(姆)。后来慢慢长大,开始叫他们我想叫的名字。当然,这其中名字的取得和演变受到闽南语/粤语/国语三方语言之间互换发音和语义本身的影响特别大。我把这些名字的演变记录了下来。”这个作品以一种有点搞笑,有点不守规矩,又有点让人心疼的方式诉说出真实。这很宋拓。

《给爸爸妈妈起名儿》,纸本,1991年至今

他又说:“后来,我发现原来我表妹也是这样给我舅舅和舅母起名的。但她后来没能坚持下去。”搞怪地给爸爸妈妈起别名,其实是很多孩子会做的事,只是,大部份孩子都会在不久后便放弃这个游戏,一来是因为失去了乐趣,更可能是因为他们接受了父母的纠正。没有哪个小朋友会像宋拓小朋友那样,坚持这项活动这么多年,还这么认真地记录下来。

儿童的一举一动,他们玩,调皮捣蛋,胡说八道,都散发着创造力。他们不受规矩所限,尚未被经验和习惯所定型。看宋拓的作品,往往会获得这样的提示:不应该过多去干预儿童的行事方法,别去扼杀想像力及其乐趣。当孩子把小熊橡皮糖放到汤中,我们会告诉她,不能这样!为什么不?虽然两种食物都很好吃,但分开吃味道才好啊。是吗,但是,为什么不呢?

《临徐悲鸿愚公移山》,马克笔作于纸上,29.7×42cm,2012

随着他们长大,孩子会渐渐失去他们儿童式的创造力,取而代之,是守规矩、责任心、专注力等等属于成年人的能力。有人认为这是一个无可避免的自然过程。

卢梭持有不同的信念。他说,说不定有那么一个完美的孩子叫爱弥儿,只要对他施以恰当的教育,他便能在顺利成长的同时,不必割舍自然人的种种优点。这真是一个迷人的构想,为此他写了一部钜著。卢梭给全人类献上了一个崇高的想像,虽不太可能被完全实现,它仍是一个值得我们为之努力的目标。

《中央公园》,啫喱笔作于纸上,21.5 x 28 cm,2015

宋拓便让我想到爱弥儿。那个说“明日待完卷,便可长思念”的孩子已经顺利长大了,长大了的他不缺成年人的处世能力——看看他如何说服一支军队去坐过山车还让他拍,再看看他如何创办一家时尚企业,证明他的聪明才智和执行能力胜过了绝大多数人。同时,看他的作品,他的画,又能看出他仍一直秉持着儿童的方式,他从未否定也没有丢失儿童的感觉。因为这一点,他以艺术之名做的那些有趣的事,总带着一种一直要问”为什么”和“为什么不”的渴望,一种一举扫走犬儒之阴霾的精神头,一种叫人向往的自由。像孩子一样,有点搞笑,有点不守规矩,又有点让人心疼。


【1】:“业余画家”宋拓如何展出自己的画?,artnet资讯。
【2】:Dale, “Cute studies: An emerging field”, “Cute Studies” special issue, East Asian Journal of Popular Culture vol. 2, issue 1.
【3】:Klausen & Passman, "Pretend companions (imaginary playmates): the emergence of a field". Journal of Genetic Psychology, Dec 2006.


图片、视频来源于北京公社和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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