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被打断的饭局 | 石青:糖,明代未来主义,后花园和“大光芒”
发起人:开平方根  回复数:0   浏览数:135   最后更新:2020/09/09 15:56:09 by 开平方根
[楼主] 开平方根 2020-09-09 15:56:09

来源:昊美术馆


打断饭局


展期:2020年08月08日- 2020年10月31日

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邓恩与雷比(Dunne & Raby)、未来农夫(Futurefarmers)、林育荣(Charles Lim Yi Yong)、劳丽丽、艾丽亚·内薇斯塔(Elia Nurvista)、石青、田村友一郎(Yuichiro Tamura)、唐菡与周霄鹏、童文敏、徐坦、于吉、郑波

策展人:付了了

助理策展人:王子遥

地址:昊美术馆(上海)三楼(上海市浦东新区祖冲之路2277弄1号)

作为疫情发生以来昊美术馆的首次群展,“被打断的饭局”试图在这个“被打断”的时刻再次审视人类与我们所置身的自然之间的关系。本次展览中的“自然”与其具体化的论述主体“食物”, 既不是一个分离或对立于人/人工的概念,也不是人与自然二元构建的隐喻,而是作为一系列关系集合,指向一个“连结整个地球的关系网络的自然主体”(Serres,1990)。


在此语境下,艺术家的生产和创作亦是对既有生产系统的干预和打断,并试图提示某种代替性连结和共生的可能。在昊美术馆展厅之外,展览同时试图开启一系列松散的讨论和对话,本期介绍艺术家石青的文章《糖,明代未来主义,后花园和“大光芒”》。


糖,明代未来主义,后花园和“大光芒”



引言 | 关于中国近代全球化的经济作物,我之前已经拍过茶叶和咖啡,当然都是假物而言他,这次也不例外。关于晚明题材很早前就有一些拍摄的想法,恰巧这次受昊美术馆展览《被打断的饭局》的委托,决定提前“试试水”,这篇文字也谈不上什么阐释和解读,算是提供《白糖记》这部影片的一些背景信息吧。

石青,白糖记,拍摄现场图


我们知道,糖的原料是甘蔗(当然还有蜂蜜,甜菜和工业合成等其他来源),其物种和早期技术来自印度,唐代官方还专程派人去学习,随后又请来印度技师传授;后来中国自己的制糖技术就超越上去了。到了北宋,四川的匠人发明了糖霜制法,苏轼和黄庭坚还把它写进诗里。而制糖技术真正的突破是在明嘉靖年间,使用“水泥淋漏脱色法”所产出的糖,就是今天所谓的“白糖”。随后就是糖在国内消费的日常化,同时作为国际贸易的大宗商品开始出口。
显然,《白糖记》不会是一部讲述白糖历史的片子。对我而言,还要回到工作层面上谈“写作”。这里的“写作”,不是一种常规的文本媒介,而是作为一种“主动的编织和实践”出现,坚持使用“写作”一词,也意在强调某种理性化的建构姿态。之前讲过的“紧急写作”是指当下时刻的写作;“历史写作”则基于长时段,总之,这些都突出了“写作”的一个重要向量,这就是时间性。我并不刻意把这个词与哲学和文学中的文本写作拉开距离,也是在强调这样的一个意图:内容为先。或者说,作为“影像写作”,可能像戈达尔的那种,承载某些经验知识抑或个人化思想踪迹的任务,要优先于纯粹艺术语言的塑造;但“影像写作”与那些正儿八经的学科化系统还是有所不同,这就是对“想象力”和“意外”的坚持。

石青,白糖记,2020,视频静帧

在这部影片中,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有关“中国现代性”的话题。这是个很大的题目,当然也不指望谈的多清晰完整,只是试想能否提供一个有点意思的路径。当下的问题,在当下一定是看不清的,必须放在一个时间维度里才行,这里我想这个现代性考察的上限定在晚明。这是因为在明末清初,有一批学者在没有所谓外部参照的情况下开始进行制度反思,其实这样的传统一直都存在,每当一个历史关口,这种反思就会来得更加迅疾和激进,这种思想振幅也让我们可以更清晰地观察到某种内化的主动性逻辑。从晚明到“五四”,再到新民主主义革命,连同1949年之后的社会主义实践以及今天的“改革开放”,这些遗产一方面成为变革中或明或暗的内部动力,另一方面也构成了讨论“中国现代性”的基础话语,甚至也可以成为某种未来的参照,即使在媒介和智能技术时代,这些东西依然会改头换面地以各种方式继续影响着你。

石青,白糖记,2020,视频静帧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今天关于中国近代史和现代性的大部分讨论,还是沿着西方框架下的时间意识形态所展开的。汪晖提及的“反现代的现代性”就是针对这些的批判性拓展。而且他的论述起点,也是从宋代儒家的“天理说”开始的。其中包含了他对“京都学派”的回应:后者认为中国的“早期现代性”其实从宋代就开始了,理由是商业的发达和主体意识的觉醒等等。当然到了晚明,这些特征就更加明显了,因此,也有学者提出了“明代资本主义萌芽”这样的说法。

石青,白糖记,2020,视频静帧


片子选择的时间基点,大致定在晚明万历年间(大概1600年前后),谈话所涉及的事件大概在1650年前后(1644年发生了很多事,大顺政权成立,攻入北京;明亡;清兵入关,定都北京等等),也就是说,片中的几个人物其实一直在谈论50年后发生的事情。这其中也埋了一些我好奇的点,比如在西方的现代观念进入之前,我们是如何建构物质和全球贸易的概念的。事实上,晚明对外部知识和技术的引入要开放的多,只是这些并没有动摇当时的话语基础和政治框架而已。片中也引用了不少明末清初学者的论述,如顾炎武、黄宗羲和王夫之等人,当时他们有一个重要的共同议题,这就是检讨“郡县制”的弊端,提出“以封建入郡县”;而更早的中唐“古文运动”骨干之一的柳宗元,看法正好与他们相反,他的《封建论》是肯定“郡县制”的,当然他们所面对的情势完全不同,具体内容这里就不赘述了。虽然两者路线不同,但都体现出对“事功”和“经世致用”的追求。中国历史中知识分子的政治参与活力,也是一个延续的传统,承载着我们文化中一条时隐时现的激进脉络。晚明思想的另一份遗产,就是对身体性和行动实践的注重,无论是当时的心学,还是顾(炎武)黄(宗羲)学说,以及北方的颜(习斋)李(恕谷),都对儒家的“静养之功”表达了强烈的不满,这种对血性和“躬行”的推崇,应该也是一个值得我们关注的地方。

石青,白糖记,2020,视频静帧


再回来说糖,如同近代所有的经济作物或食材,最终都会牵扯到具体的生产或消费空间。如果谈论明代的糖,江南这个语境就不可回避了。当时的江南饮食中,糖已经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在元代时期的食谱中,提到盐的次数要远远高于糖。到了万历年间,众多食谱包括高濂的《尊生八笺》(高濂正是片中的人物)中,提到糖的次数就多得多了。糖从一种奢侈品,一种药物或贡品,成为了一种日常性的食材。明代中晚期江南城镇经济发达,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市民社会,也促发了当时的消费主义倾向。不过糖这个东西,似乎一出现就带着“原罪”,东西方都有类似的批评之声,这种给人类感官带来兴奋的物质总是伴随着道德批判,比如助长奢逸,诱发淫欲等等,其实,在今天也没停止过“声讨”,比如引发肥胖和各种疾病。如果放在近代殖民史的角度,从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和印尼的经营,到英帝国在加勒比海地区的开辟蔗糖种植园,那这个“原罪”就一点也不为过了。不过在中国,糖的生产基本还是“内循环”模式的。

在晚明,糖的出现,其“堕落性”的象征倒是与当时世风颇为“合拍”的。据明代文人记载:江南士子,也就是当地的知识分子阶层,那是三天一小请,五天一大宴,生活极其奢靡浮华。这种时候怎么能少得了戏曲呢?晚明有意思的就是,文人开始参与写戏,已经有像梁辰鱼这样的剧作家醉心写戏而无意科举了。同时出版业的兴盛,又刺激了通俗文学的发展,小说和戏曲话本登堂入室,和传统诗文“平起平坐”,同时受到心学思潮的影响,诗文上也走上了“轻灵纵放”一路,从提倡“性灵文学”的“公安三袁”和李贽等人的主张可以管窥一二。晚明社会与文化上的“由放入纵”,各种轻狂虚无也随之出现。这些成为后来顾炎武、黄宗羲批评心学的地方,觉得“闹”的太过了。其实心学在当时还是具有“思想解放”的意义的,尤其到了“泰州学派”,前来学习听讲的除了读书人,还有不少灶丁走卒等普通劳动者。“泰州学派”提倡“百姓日用是道“,与后来的西方启蒙运动颇为相似;还有被程朱学者批评很厉害的颜均和罗汝芳等人,他们也搞了不少的乡村实践。心学后期的发展,确实已经溢出了当初阳明学的框架,其中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

石青,白糖记,2020,视频静帧

汤显祖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严格说,也算是心学谱系中比较激进的一脉。少年时代的他就已经拜罗汝芳为师,罗老师的一些认识比王阳明还要极端,与其说是继承,倒更像是分道扬镳。任何学说发展到一定阶段,应该都有类似的过程,这也是对学说本身活泼性及弹性的考验。汤显祖一生受到三个人的影响比较大,分别是罗汝芳,李贽和达观禅师,后者是个很酷的和尚,曾预言朱熹理学只能延续五百年,还一直追着汤显祖随他出家。一般公认汤显祖最大的文学成就是他的四部戏:《紫钗记》《邯郸记》《牡丹亭》和《南柯记》,其中《牡丹亭》成就最大,他自己也最为看重。“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后人不论说“心理分析”也好,还是“万物有灵”也罢,这四部“梦”戏确实提供了种种奇异的解读路径。再说个题外话,就是当时的剧场颇有些公共文化空间的意味,之前说过,晚明戏曲开始有文人直接参与,而随之的戏曲评论也发展得闹热喧嚣,甚至这些互动反应连同剧作本身会在演出中一并出现。

七峰草堂本《牡丹亭还魂记》
图片由艺术家石青提供


这个影片的设想是借一个明代穿越者的口述,去提前拉开这场儒学内部最后一次大规模论争的序幕,两个怪客分别为明朝知识分子描绘了两种可能性的体制道路。从某种意义上看,也不过是镜像中的两个面向。在清末民初,现代性的问题再一次被提出,只是面对的痛楚,从当时的满清统治者置换到了十九世纪的西方殖民者。而当时严复,梁启超和章太炎等人的大量工作,也是从晚明这些遗产中去寻找力量和出路,只是与晚明相比较,“天下观”已经破裂,西方文化的系统性引入,注定了“中国现代性”的复杂性和异质性,而且,这个进程至今依然没有结束。


文/石青


关于艺术家

石青|Shi Qing


艺术家,现生活工作于上海。“激烈空间”,“重庆工作研究所”和“江南基栈”等联合创办人之一。

返回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