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可以实现“文化共存”吗?——制度/文化/怀疑/批判性思考/差异/诠释/没有特权的“大多数”/人性
发起人:小白小白  回复数:0   浏览数:202   最后更新:2020/04/26 11:11:30 by 小白小白
[楼主] 小白小白 2020-04-26 11:11:30

来源:多库门塔  文:张营营


本文是源自于对2018年欧洲宣言展(Manifesta 12)上对“文化共存”议题的促进与尝试的反思。宣言展主办方认为欧洲应该主动接纳更多的外来事物,诸如移民、植物和非主流的声音,以及让当地历史的遗存与现代制度融合的建议。但双年展真的能够实现“文化共存”吗?

Manifesta 12 第十二届欧洲宣言展开幕,2008年(图片来自Manifesta 12官方网站)


我们今天的遭遇一点也不诗意。


或许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能说明艺术与现实的关系,是分离而又互相牵制的。分离的是,主体艺术从业者存在于艺术世界,需同时服务于两个主体——艺术和社会;互相牵制的是,艺术本体与现实制度之间螺旋交织的裹挟与融合状态。虽说是两个主体,但目标似乎又是一致的,即关于人类该如何生存。

人类该以怎样的形式或模式与“非人类”共同存在呢?病毒超越了所有秩序之物。当国家的新旧主权模式开始交替,以更好地适应“生存为目的”的存在本能时,艺术与现实的关系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艺术关乎人的认知边界,而非生存本能。艺术与现实的本质联系依然是:艺术的概念在个性需求和现实因素的影响下是否发生了质的变化。

艺术双年展通常从一个艺术的目的开始,回到现实中结束。在组织策划过程中,双年展的一个制度基础是:地域文化的局限性。现代制度下的艺术实践已与几十年前的艺术理想渐行渐远,双年展也早已不是一个艺术上的结果,而越来越像是一个归拢和总结制度问题的文化场所。双年展体制的运行需要艺术家不断地制造大量符合社会议题的艺术作品供其生产话语,而参观过程中观众的反应和思考也会在瞬间被双年展一同收割,剩下的只有视觉疲劳和艺术理想缺失后的阵阵失落。或许我们才明白:原来它只是现代社会运行下,局部的、普遍的、自愿的、统一尝试的有机或随机的一种文化形式,而非艺术自身的发展需求。

对艺术的解救唯有在艺术创作中去寻找。如果有一天双年展终结了,它不再代表学术与权威时,也就正好表明了它的本来面目——现代制度中文化结构的一部分。但也由此,文化的例外状态(批判性的艺术思考)成了常态。

"阵营是当例外状态开始成为规则时打开的空间"(乔治·阿甘本)


再一次重新诠释


我们该如何在更加裂变和细腻残酷的现实中找寻下一次艺术和创作语境的再定义?哪怕是对艺术内部一个小小成分的重新诠释!

“艺术要想称得上是不朽的纪念碑,它必须要将我们从优先考虑的种种形式中解脱出来——包括制作所用的物质材料和它所处的社会环境,但同时要能揭示在这些事物交叉地带蕴含的真理,政治的和美学的。” (德勒兹和瓜塔里)1 艺术中的政治和美学从来不是对立或互相指责的,而是共存与互相成就的,关键在于二者在艺术作品的层次结构上,谁才是重点。艺术上不存在文化和政治中心,艺术可以讨论文化和政治,但却不能以某一种现存的文化现象或者制度的优越性为制高点,做出艺术上的批判性裁决,论述作品的好坏。所有的文化和政治都只能是艺术创作者的普通媒材,只有在客观心态下创作的艺术才能真正反作用到文化中去。

某种程度上,艺术是现实世界信仰的例外状态,它需要在现实信仰的边缘游走,正如大部分人都相信世界有艺术和文化的中心一样,对此我们需要警惕。艺术双年展对于文化差异的讨论,通常是一种查缺补漏式的制度上的文化修补手段,它们习惯了站在“差异”的对立面,以差异和不平等为前提,进行打破边界的艺术实践。

艺术双年展,某种程度上与艺术等一切具有创造性的事物一样,都需要在其进化周期中的不同阶段添加不同的重点和新的诠释。而双年展上的社会愿望通常不会带给艺术本身以任何新的重点和诠释,只有艺术的愿望才可以实现艺术在创作方法和认识论上的、历史性的区别性重点。

诠释学循环图


怀疑与批判性思考

如果说“批判性”是一种对抗性力量,那么当两种对抗因素同时出现和并置于同一事物中时,它的形式和力量就会自然产生。

“按照现代的制度,当‘怀疑’出现时,人类最好的方式是从非人类那里寻求帮助。” 2 虽然这些非人类没有灵魂,但却有存在的意义,它们甚至比普通人类更加可靠。非人类在人类中心主义的对比参照下,现代社会赋予了它们一种新的符号性力量,并借由此促成了一种新的文本形式,一种实验性的科学文献——诠释学。双年展提倡的“文化共存”等社会愿望,借用的正是这种新的杂合体的文化形式及诠释学。当双年展逐渐成为一种良好的、标准的全球化展览或文化战略模式时,它就已经拎不清艺术和文化的方向了。因为任何事物一旦成为机制,就开始自动地划向体制的一边,成为它所批判事物的对立面或者其组成部分,接受社会历史因素的导向。

在逆境中存活,唯有批判性思考!无论对于个人还是国家,现代化与全球化都是一个消除个性的过程,全球化之下文化步调的一致对艺术来说仍是逆境。

文化的基本单位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可以假设它的存在?

人文学家认为文化差异可能几乎全部是由历史和环境造成的,讨论“文化共存”也是基于这种文化的差异性。文化是一个社会的整体生活方式,包括宗教、神话、艺术、科技、社会运动和其他世代相传的所有系统知识。艺术并不包含艺术之外的其他系统知识,它仅包括视觉感知、创作的逻辑,以及批判性思考。艺术很难左右文化的其他成分在不同历史环境中的走向,是分裂还是共存。边缘文化-中心化的过程,可能是与文化的本质相背离的。也许文化最好的共存状态是:你、我、它各自为圆心,动态画圆(动态的是两个地方,一是圆心的轨迹是动态的,二是圆的边缘是动态的),几个动态圆可以互相碰撞和交汇,产生复色交集,谓之交流。即便彼此分离了,也还有圆心,整体上文化的丰富性和独立性也能得以保持。

Lois Weinberger, Are***ienna, 1988, Black and white photographic work — 130 × 171 cm — editionof 5© Salle Principale, Paris
“一个社会的特征可以反映在它处理植物的方式上,对自然的理解会有助于人们理解社会。”(路易斯·温伯格)

文化是人类特有的复杂思想动态和情感轨迹,文化的消失会带来“例外”人性的消失,未来的灾难也许是,我们会忘记自己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而当代世界又需要打破所有因制度的局限而造成的人类意识上的边界,让世人享有一种更普世的价值观,实现人类强大与和平。然而,不幸的是,复杂和矛盾体已经深深植入到现代体制的结构中,无法根除。


差异与没有特权的“大多数”


每一个社会都会创造文化,同时又被文化所创造。人们通过不断地解释、装饰、交换物质、分享经验、听音乐和讲故事等活动,把群体所面对的外在现实统一成属于这一群体的梦想世界,象征性的心灵得以共同生活。但不论是在森林、绿地、沙漠、冰天雪地或城市中,这些文化活动都能产生出一个道德和礼仪的网络,把群体中的每一个成员都维系在这一相同的命运上,构成没有特权的“大多数”。但文化的交叠让族群与族群之间的少许特权得以显现,它正跳跃式地在不同大陆上选择它的宿主,通过挥动权利在人类自制的文化氛围中搅动着,影响“大多数”的命运。

在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里,大多数都没有特权,追求文化共存也许是人对平权的一种渴望。但这里潜藏的危险是:文化的发展与变化会被复制成为统一的表情,就像双年展的不断复制,其背后是可怕的价值标准的统一。


当代距离的消失能否成为跨文化对话的条件与桥梁?倾听和关注被忽视地区的物质与声音,以一种至上而下的视角,是双年展探讨和实践“文化共存”的一个主要方向。但在呼吁“文化共存”的表征之下,是否表明了本土文化的普遍落寞与缺失?现代化实现了人们物质和技术上的从容,但精神上我们仍需要通过对宇宙暗物质的探索来扩展对未来的想象力,并像供奉佛龛一样地希望它能暂时收纳人类弱小的灵魂。

人类最终还是要回到对个体的研究上,研究人的局限性,实现精神上的“现代化”。但这一需求只有从精彩的个体经验和个人精神那里获得,而不是靠非人类——政治体制的精心安排。


个性是一种权利,而现代化与全球化几乎是消除这一权利的过程。个性不是形式上的一以贯之所产生的符号性标识,个性是一种理性思考下对价值观的取舍与认定,人们甚至要在行为方式上或者创造行为方式对其进行长期拥护。


艺术把人性置于宇宙的中心


无个性不艺术,个性即人性。艺术把人性置于宇宙的中心,不论我们属不属于这个中心。

当互联网➕现代体制造成了现实的折叠,艺术双年展还会回到单纯视觉艺术的“温柔乡”吗?或许不会。但如果双年展实现不了现实和政治的愿望,那实现一场彻底的视觉大联欢也是好的,站在问题的彼岸演绎一场精彩的视觉乌托邦,不是比批判性思考更能给予现实方向和目标吗?艺术实践无论是从正面提供美好,还是反向刺激美好,基于相同的现实,效用是一样的,没有哪个比哪个更高级更深刻,是意识决定的高度,幽默可以演绎悲剧,只是路径的不同。

社会进入现代后,艺术家面对的问题维度变得复杂的多。社会的发展将“现代艺术”的命运转换成了“当代艺术”,不料艺术的更名换来的却是一个巨大的“文化陷阱”——当代艺术要在回避对本体问题讨论的情况下,独立面对当代世界的“外在有序-内在层次结构复杂-且逐步分化”的无穷矛盾体。

当代艺术不再是文艺复兴时期单纯面对技术,宗教与人之间关系的人文学科,它伴随着现代世界的矛盾成为了一个综合复杂的诠释功能体,同时也沦为了解决现代矛盾的社会工具之一。我们虽身处矛盾中,但这也并不表示为,在每一个艺术家或者每一件作品中都要呈现出对所有矛盾问题的反思,而是当代艺术的创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宽泛了。只有把艺术置于矛盾中,置于待解和未解的艺术问题、学科问题、社会问题中,才能把人置于“现代”之中。

The philosopher Plato – Roman copy of a work by Silanion for the Academia in Athens(c. 370 BC)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和学者都被称为人文主义者。人文学科是研究人类社会和文化各个方面的学科,它使用的方法主要是批判性的。“人文主义”一词也描述了人文主义的哲学立场,在文艺复兴时期,这个词与神性相对立。


最后


艺术的“命运之轮”会朝我们设想的方向上撵吗?人类的局限性到底在哪里?艺术的车轮是否会撵回历史的某一处再重新出发,实现其内部能量的更新所需?或者它最好再接受一次全盘意义上的否定——当“艺术”和“艺术品”的概念被彻底分解给两个宿主,我们或许可以再次宣称艺术的再次灭亡!而被分解了的艺术的价值会落在哪个基本成分上呢?它的日常会离艺术的本质更近一些吗?还是说这可能又是一次艺术本体上的基因突变呢?

注释:
1  《德勒兹眼中的艺术》(Deleuze), 第4章 生成艺术, P116-117。【英】黛米安·萨顿(Damian Sutton)& 大卫·马丁-琼斯(D**id Martin-Jones))著,林何 译本
2  《我们从未现代过:对称性人类学论集》(We Never Been Mordern), 第2章 制度 , P28。【法】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著,刘鹏 & 安涅思 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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