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化童:观察埃利希的13种方式
发起人:橡皮擦  回复数:0   浏览数:319   最后更新:2018/07/18 14:24:56 by 橡皮擦
[楼主] 橡皮擦 2018-07-18 14:24:56

来源:典藏今艺术  文:刘化童


情绪

在影子裡找到了

无法破解的原因

——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观察乌鸫的13种方式》(Thirteen Ways of Looking at a Blackbird)


假像与错觉,从一件艺术作品的两端出发,前者来自艺术家的创作之手,后者则出自于观看者的凝视之眼,最终在作品之上完成一场邂逅。这是艺术家莱安德罗.埃利希(Leandro Erlich)在筑造大型装置艺术时惯用的方式。对于这位放弃了建筑师身分而从事艺术的人而言,他所创作的空间感也从现实转向了梦境。通过镜像複製使得空间感无限繁殖,凭藉玻璃的光线反射与折射从而发生投影位移,依靠镜子反射与参照物错置实现垂直与水准之间的空间错乱,又或者反其道而行之地在本应出现玻璃与镜子的地方将其撤销而造成视觉惯性的期待落空……凡此种种,均是这位出生于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空间魔术师」的拿手好戏。


盛产魔幻写实主义文学的南美,它的文化土壤也适合于培育同具魔幻气息的艺术。甚至说,埃利希的创作就是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视觉化也并不为过。在他作品的血脉之中,流淌著太多叙事文本的文化基因——文学(情节叙事)、哲学(概念叙事)、电影(画面叙事),它们共同交织出通过直面错觉从而理解作品的语境。于是,本次在上海昊美术馆举办的埃利希个展「虚.构」所展示的13件装置作品,似乎也应运而生了「观察埃利希的13种方式」。

莱安德罗.埃利希(Leandro Erlich)的作品《坚硬的水》。(昊美术馆提供)


卡尔维诺的空中残城


伊塔罗.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在《看不见的城市》裡描绘过一座名为「珍诺比亚」的轻逸之城。相悖于对于建筑形态那种立足土地、结构牢固的常识,那座城市由残垣断壁构成,并且存在于高脚桩柱和悬空梯子之上,危如累卵。埃利希的《窗与梯——过去的重量》虽然并非来自虚构而是现实——2005年的卡崔娜飓风肆虐后的纽奥尔良市的真实场景。作品从灾后废弃的大楼上切割下的窗牆残片在单薄的梯子支撑下,坚挺地悬空著。它在造型上看似反重力的形象,恰似卡尔维诺的探讨主题,呈现出轻与重、悬浮与扎根、安居与灾难的多重错觉,并以此深究在两端摇摆不定的情况下,现实到底应该是什麽?


艾雪的空间悖论


沉湎拓扑学(topology)(编按1)研究的莫里兹.柯尼利斯.艾雪(Maurits Cornelis Esche),最终并没有成为数学家,而是投身艺术创作。他一生创作了大量错视绘画,最为著名的形象恐怕就是《瀑布》。其中,画面内的建筑物利用「潘洛斯三角形」(Penrose triangle)(编按2)原理,在垂直维度与水平维度之间产生空间错位,使得观者的肉眼丧失了方向感的分辨力。如果说绘画尚能通过形状与阴影的不对称产生错视,那麽作为实体的装置,就只能利用参照物的变化来实现空间错位。埃利希把原本垂直维度的旋转楼梯翻转90°横卧于水平方向上,于是观者的平视如同俯视,这件作品中直立的人更是俨然成了坠跌的人。值得一提的是,《楼梯》的造景方式也与希区考克(Alfred Hitchcock)《迷魂记》中的经典镜头十分相似,螺旋产生的眩晕感改为从水准方向扑面而来。

莱安德罗.埃利希(Leandro Erlich)的作品《楼梯》。(昊美术馆提供)


欧威尔的电幕与老大哥


相比而言,《房间(监视II)》并没有目光的幻视。恰恰相反,它在视觉上可谓一览无疑,却借此反映出隐藏在这种注视背后荒诞而恐怖的动机。它的灵感来自2005年英国宣布在境内密布200万个闭路电视摄像头以保障安全的名义对全国进行监视。在这件影像装置裡,25个显示幕播放著从25个不同角度所监控著空无一人的陋室。这一幕像极了英国小说家乔治.欧威尔(George Orwell)《1984》中那无处不在的电幕,人们无从逃遁,深陷其中随时都能感受到从它背后散发出的「老大哥在看著你」(编按3)的恐惧。换言之,埃利希在此表现的荒谬感并不来自你所看到的东西,而是正在看著你的东西——你的所见空空如也,看不见的却毛骨悚然。


楚门的拟真世界


1998年,彼得.威尔(Peter Weir)执导的《楚门的世界》上映,彷彿那个揭穿国王赤身裸体的小男孩那样,直言以告我们身处的世界何尝不是一场拟真(simulation)的幻景——它是按照真实的标准而虚构与伪造的,却看上去比真还真。电影中金.凯瑞(Eugene Carrey)饰演的楚门,生活在实为摄影棚的小岛上。他原本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当意识到周遭的虚假而想从海上逃离时,导演却用播放著天空画面的超大显示幕製造一场暴风雨加以阻拦。埃利希的《六个迴圈》在表现手法上也深谙此道。透过六个拟真的滚筒洗衣机外壳中间的圆形玻璃,观众们看到其中的衣物正在不停翻滚,然而,一切太逼真了,恍如真的洗衣机被嵌入牆体一般,观众也像不明就裡的楚门那样,稍不仔细就会忽略了真实——裡面没有任何衣物,有的只是六个播放著它们正在被洗涤的短片。


波赫士的镜子迷宫


在极短篇小说《皇宫的寓言》的开头,豪尔赫.路易斯.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如此写著:「一天,皇帝带著诗人参观宫殿。他们一路走去……向下通往一个乐园或者花园,园中的金属镜子和错综複杂的刺柏围篱显现出迷宫的迹象。」这只是波赫士所写的众多镜子和迷宫裡的其中一例。除了没有皇帝和诗人,这个形象也酷似埃利希的《迷失花园》。透过牆体上的窗户,可以看见斗室大小的花园裡遍布绿色植物。定睛细看之后,观众惊讶地看见了自己,却没有「反射」在镜像本该出现的正对面,而是「折射」在对角线的位置。这座导致视觉迷失的花园,在波赫士那裡被定性为「可憎的」——它使人的数目倍增,并且出现在它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不同之处在于,让波赫士恐惧的正是当代人乐此不疲的事。形象出现在别处,甚至无处不在,这种纳西瑟斯(Narcissus)临水照影的自恋早已赢得一片讚歌。

莱安德罗.埃利希作品(Leandro Erlich)的作品《建筑——上海钟楼(悬浮时间)》。(昊美术馆提供)


路易斯.卡罗尔的镜中仙境


在《爱丽丝梦游仙境》出版后六年,赢得盛名的路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又出版了《爱丽丝镜中奇遇》。在这爱丽丝的第二个梦中,她像隐形人一般穿过镜子,在暗藏在它背后的奇幻世界裡游荡历险。在《试衣间》裡,观众置身于被分割成40等份的金色封闭房间内,只要一抬腿,同样可以再现小说中「穿镜而过」的神迹。只不过,埃利希除了在最外围牆面上保留下镜子,还把中间那些原本应有镜子的地方全都将其撤除。或许,神奇之处并不在于现场的观众知道没有镜子,而当照片一经拍下并发布到社交平台上,浏览照片的人不知道那裡并没有镜子。毕竟,照片从来都是「假象」最有力的证明者。


莫比乌斯的内外翻转


倘若把一根纸条扭转180°,再把它的两端黏接起来,那它就形成了只有一个面(或者说是单侧曲面)的环,取消了一张纸本应具备的正反两面。为了实现取消二元对立并且形成反转,埃利希发挥著莫比乌斯环(Mobius strip)(编按4)的原理,使得作品《电梯》呈现处于内外反转的异象。一个密闭的空间,其外部由电梯内饰(镜子、扶手、楼层按钮等)构成,透过门缝却能窥见不断向下延伸的电梯井这一原本的外部空间。外部被矫饰成内部的样子,而内部却呈现外部的模样,这种空间经验的错置不仅让人恍惚于自己究竟身处何地,而且还可能引发某种恐惧——万一电梯门打开,而自己踏入其中,岂不会堕因入深渊而丧命?


高德曼的认知偏差


为了表明人类的辨别力往往不基于理性,阿尔文.高德曼(Alvin I.Goldman)在《辨别力与感性认识》一书裡,提出了这种假设:在远处众多真实的建筑裡,安插一个由巨型纸板做成的「穀仓」。让一个视力极佳的人对此进行辨认,当他说出那些真实的建筑譬如是房屋、停车棚等时,他也会因为纸板模型的外观、大小以及它和周边事物具有关联性而完全符合预期,而声称它就是穀仓。本该出现的事物未曾出现,不该出现的事物已然出现,这都会造成认知偏差。并且,这也是埃利希极为擅长的。一堵牆的两边分别各装一扇门,站在两端通过猫眼进行「对视」的人却看不到对方的样貌,映入眼帘的只是公寓的走廊。常识中的期待实现了(猫眼外是走廊),现实中的期待落空了(没有看到对方),却反而因为后者的出现而使得原本正常的前者也变得怪异了。


奇异博士的空间折叠


漫威电影《奇异博士》裡,斯特兰奇的空间折叠魔法可以让城市如同折纸般肆意折叠。影迷自然知道,这犹如万花筒般绚丽夺目的景象只是电脑特效製作的数位幻境,但是,倘若要製造效果相似的实体幻境,恐怕就只能求助于镜面反射原理了。埃利希曾在他的祖国阿根廷以及英国、法国、日本多地都耍弄过这样的把戏。他把建筑物表面固定在地面,并把一块面积等大的巨型镜子以45°夹角的方位斜向连接其上。于是,卧倒在位于水平维度地面的建筑表面的人,他们的镜像恰似是攀爬在垂直维度的真实建筑上。与以往的同类作品略有不同的是,埃利希此次创作,颇为入境随俗地使用了当地地标性建筑的外立面——上海历史博物馆的钟楼。


马格利特的「禁止复制」


复制是镜子的天职,无法複现镜前出现的形象,无异于「渎职」。雷内.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曾把「只能复制」的镜子画成了《禁止复制》。站在镜前的男子,背朝观者,脸朝向画中的镜面,那一面不再複製形象的魔镜出其不意地在画面中呈现出了另一个相同的背影。对于虚构的超现实主义绘画或是想像力丰富的小说而言,但凡没有出现镜前人面孔的皆可称为魔镜;一旦置身于现实,谜底可能只是因为那裡并没有镜子。《美发沙龙》和《试衣间》一样,在原本应该有镜子的地方,保留一些,而拆除另一些。不同的是,前者基于对称性,在镜子另一侧的相同位置上安放了一把相同的理髮椅。于是,观众只会看到两种形象——如果不是「镜子」裡的自己消失了,就是「镜子」裡的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莱安德罗.埃利希(Leandro Erlich)的作品《美髮沙龙》。(昊美术馆提供)


柏拉图的洞穴隐喻


设想一群自幼羁押在幽暗洞穴裡的囚徒被罚终生面壁,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团火,明亮的火光把穿行在火堆与囚徒之间的事物都投影在洞壁之上。囚徒们自然会觉得那些影子才是唯一真实的事物。倘若此时他们被释放,同时看到实物和影子,便会陷入无法辨别孰真孰假的困境。这就是柏拉图(Plato)为了阐释其认识论而用的「洞穴隐喻」。在埃利希的《教室》裡,同样是这种真实与幻影并存的现象。在一块透明玻璃的两端,分置了一间光线适宜的废弃教室与一间面积等大的暗房。以玻璃为中心线,教室内的椅子与暗房裡供人坐下的木箱构成轴对称关系,玻璃的透视性与反光性使得暗房中的人的形象鬼魅似地投影在它的上面。此时,镜花水月也好,如梦如泡影也罢,柏拉图所忧心的真假难辨,反而成了令人陶醉的奇观。


全面启动的平行镜子


儘管表面上看,镜子总是如其所示地反映客观事物,然而事物是客观的并不意味著镜像就必然如其所示。只要两面镜子平行放置,经过无数次镜像反射,就会形成电影《全面启动》中诡谲的一幕——被称为「德罗斯特效应」(Droste effect)的无限递迴、永无止境的镜像。埃利希的《电梯迷宫》,从形态上与《试衣间》和《美髮沙龙》相似,也是抽离部分的镜子形成真真假假的错觉。可是,不同于另两件,这件作品由于空间更小,更能够近距离地观赏德罗斯特效应。沿著镜面反射的路线无限延伸,自己的形象在这条线路上无休止地繁殖著,无数个自己由大至小的排列构成了人造梦境。


普特南的意义差异


美国逻辑学家希拉蕊.普特南(Hilary Putnam),在《意义的意义》中曾假设过这样的场景:如果存在平行宇宙,孪生星球上也有一种被称为「水」的液体,它在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等感知方面都与地球上的水完全如出一辙,只是化学分子式不是H₂O。现在看来,它们并非一物;那麽如果时代退回到化学分子式诞生之前,孪生星球的「水」和地球的水,它们含义是否相同?显然,普特南讨论的是从感觉出发对事物认知所产生的意义是否可靠。埃利希《坚硬的水》裡的「水」,它至少在远观的时候和水并无差异,它有著水的色泽、波纹、微弱的起伏感与水声,甚至于在印有水纹照片的蓝色塑胶垫子裡装有的液体就是水。然而,一旦触碰「水」的塑胶表面,或是乾脆躺在「水」上,自然就会恍然大悟地意识到「水床非『水』」——这依然是埃利希的错觉伎俩!


编按

01 或意译为位相几何学,主要研究空间内连续变化(如拉伸或弯曲,但不包括撕开或黏合)下维持不变的性质。

02 潘洛斯三角看起来像是一个固体,由三个截面为正方形的长方体所构成,三个长方体组合成为一个三角形,但两长方体之间的夹角似乎又是直角。上述的性质无法在任何一个正常三维空间的物体上实现。

03 在《1984》中,奥威尔描写了人们永远都处于极权无处不在的监视下的社会,「老大哥在看著你」这句话随处可见,象徵著极权统治及其对公民无处不在的监控。

04 是一种只有一个面(表面)和一条边界的曲面,也是一种重要的拓扑学结构。是一种递迴的视觉形式,是指一张图片的某个部分与整张图片相同,而这小部份的图片中,又会有一小部分是和整张图片类似,如此产生无限循环。


莱安德罗.埃利希个展「虚.构」

展期|2018.06.01-10.15

地点|上海昊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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