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学儒:异形,博物馆,诡异之物以及不朽的肉身
发起人:不举手不发言  回复数:1   浏览数:760   最后更新:2017/07/18 14:11:37 by guest
[楼主] 不举手不发言 2017-07-17 22:29:24

来源:惊奇的房间 文:康学儒



一:重要的是艺术

重要的依然是艺术,异形-契约也不例外。

这部影视作品不仅仅是景观化或者惊悚似的给观众一种视觉刺激和心理紧张,这是大众乐意看到的影像。但对于艺术家来说,这无疑是一部深刻涉及艺术本质(如果还有本质的话)的作品,如果你对我们的博物馆运作机制有所理解的话。

异形开头,在一个白色,极简,环形的地方,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美术馆空间。镜头滑过,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一个蒙太奇,波提切利创作于1500年的《神秘的基督诞生》。有空间,有作品,接下就得谈谈策展人为什么选这两件作品?

生化人大卫对魏岚德(weyland)说:如果我没理解错,你要去见你的造物主,而我正在看着我的造物主。谈笑间,基督教宣扬的上帝造人灰飞烟灭,造物主的恩典被人和机器人的技术所取代。


上帝是不存在的,魏岚德怀疑人类不是进化来的,也就谈不上帝什么事了。上帝的存在只有在艺术中,就像耶稣诞生等作品。一切可以化为乌有,唯有艺术不朽,米开朗基罗的《大卫》是最好的例子。

人只能做到精神不朽吗?艺术作品却是物质化的存在。几千年前的作品和今天的作品可以出现在同一个博物馆,也可以出现在同一个展览中。那么几千年以前的人和今天的人能否在同一片蓝天下其乐融融的生活吗?我说的是活着的人,而不是木乃伊或者水晶棺中的干尸。

100年前,真还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才不相信抽象的,精神的,灵魂的不朽。他们坚信物质存在是唯一的存在方式,人的肉体是可以永生的,就像魏岚德和大卫的共同事业一样。


二:不朽的肉身

十年后,异形-契约号又飞向太空。

为什么人类喜欢到太空中去?

仅仅是为了回答10万个为什么吗?

现在看来,有目的进入太空且不断做出尝试的有四类人。

第一类:毫无疑问,科学家。

第二类:开拓殖民地的契约号,

掠夺潘多拉矿产资源的阿凡达,这些都是利欲熏心胆大包天欲所欲为的大资本家。

第三类:制造生化人的魏岚德,不相信人类是进化来的,在外太空寻找寻找祖先(造物主),梦想长生不死的人。

第四类:特别特别重要的一类,建立共产主义事业的人。其它三类不用多说很多人都知道,但第四类估计很少人知道,所以,我重点说这个。当然,我将借(chao)用(xi)格罗伊斯的文字和观点,他是前苏联前卫艺术的专家,也是对这个问题发挥的最好的人。


将人发送到太空中去,这是建立共产主义大业的需求。十月革命胜利以后,党的主要工作一方面是在全球范围内建设社会主义,另一方就是建设共产主义。但共产主义不是一朝一日,朝夕之间就建成的,他需要几代人不辞冰雪,艰苦奋斗,顽强拼搏才能建成。也就是说,需要无数人付出血汗乃至做出牺牲才能到达那个天堂般的共产主义社会。对于这样一个循序渐进,团结奉献的宏伟蓝图,有人却看出了端倪,觉得不够完美,不够nice

这个人是生物宇宙主义者-不朽主义者的领军人物,俄国无政府主义者斯威亚托格尔,他们在1922年发布宣言,将不朽(即人不死)做为建设共产主义的先决条件。原因是死亡将每个人划分开,如果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时间,那么私有制将无法根除没,每个人都在乎自己的身心健康和物质保证。因此上,只有在一个完整的生物权利控制同一个时间和空间,保证今生今世人再也不会死亡时,所有个人谋求个人私利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个人和社会之间的矛盾自然也就消解了。每个人都大公无私,没有利欲。也只有在这样永恒的既无时间限制又无空间限制的社会中,人们才能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尽情享受共产主义的福利。


如果将时间在提前一下,另一位更激进的马克思主义者费奥多洛夫,他的思想影响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反过来说,他的思想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探讨的19世纪的社会主义理论的内心矛盾做出了反应。按照马克思社会理论,社会主义最终要进入公正的,天堂一样的社会主义高级阶段,即共产主义。但是,建设共产主义,就需要几代人为之做出努力和牺牲,所以这些人就成了建设共产主义的受害者。而一旦共产主义建成,那么生活在那个社会里的人不得不感到羞愧和可耻,因为这样的美好是因为剥削了前人的利益才得来的。所以因为面对以前的不公正,生活在共产主义里的人因为内心的愧疚也就不会感到幸福。所以,为了公平的对待共产主义建设者以及让共产主义里的人没有罪恶感,就有必要保证前人不死,让他们一直活着到共产主义社会,然后和共产主义社会里的人一起把酒话桑麻。只有这样做,才能显示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所以,他们提出,社会主义政府的存在就必须保证每个人不死不朽。但如果人都活着不死,客观的现实是有限的地球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多人。于是他们的狂热信徒,奇奥尔可夫斯基着手研究火箭,其目地就是要把不朽的祖先们送到石化天空中去,让他们在别的星球上居住。

蹊跷的是,异形里的魏岚德要去外太空寻找自己的祖先。现在看来,这绝不是空穴来风,或许前苏联人真有可能将他的祖先已经安置在Origae-6星球上。魏岚德只是某一天早晨收到一个神秘的引力波,他听到了小时候的声音,他深信这熟悉的声音来自外太空,是先祖的召唤,这才有了他制造生化人,派他们去外太空看看。

在这里,不论是契约号还是阿凡达,他们去外太空就是殖民,是为资本家的私利。但是,前苏联的这些激进马克思主义者则是为了社会的公正和去除个人私利,为了现阶段努力的人能够活着共享未来的美丽新世界。相同的是,共产主义者要保证人身不死,异形里的大卫也想的是如何永生。


三:博物馆

异形开场大卫说了句非常重要的话:

你终究会死去,然而我则永生

为什么生化人都想着永生,难道人类的长生不死的梦想最终只能依附于机器和技术来实现吗?或者,换言之,是机器战胜人类,最终机器成为宇宙的造物主。

让我继(jie)(zhe)(chao)(xi)格罗伊斯发挥的尼古拉-费奥多洛夫的理论观念。

在费奥多洛夫看来,人是可以不死的,只不过我们轻易的放弃了对不朽的追求,满足于自身现实的存在,将个体死亡视为必然事实。但这样的想法有一个重大的失误,就是对我们的文化,特别是对我们灿烂的艺术缺少清醒的认识,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我们的博物馆制度进行探究和理解。


费奥多罗夫的根据是19世纪出现的博物馆大发展恰恰是跟整个社会的功力和实用主义精神上相反的,为什么人们愿意花费大量的精力和巨资修建博物馆而保存一些已经过时的,无用的,多余的旧物。所以,在他看来,博物馆拒绝死亡,它延续了物品的存在,使其不朽。而作为万事万物之一的人,理所受的博物馆收藏之物所享受到的不朽的眷顾。因此上,灵魂永存让位给了身体不朽,博物馆成了生者的博物馆。

道理似乎是这样,显而易见,这里面隐藏着巨大的漏洞,无生命的物和有呼吸的人是两码事,能类比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在费奥多罗夫看来,这就是我们热爱社会主义,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个国家清晰的目标必须是让所有的人获得永生,人体不朽是社会主义集体的,政治的,国家的共同事业。正如博物馆的馆长对藏品负责一样,国家必须为每个人国民的生命延续承担责任,国家要必须克服死亡的局限,任由国民生活到永远。

说这么多,这只不过是在理论上的建构,具体如何来实现这种人身的不朽,就应该像做艺术一样。艺术的使物不朽,但艺术保存的是图像而不是事物本身,比如一个贵夫人,我们看到的也只能是她的肖像。这样的艺术显然是不完美的,因为它肩负的保存,救赎的任务无法实现。因此上,艺术使用于人身上才算完美,也就是说曾今的生者必定能以保存于博物馆中的艺术品的形式得意复生。就像博物馆收藏作品要保持作品原初的样子一样,人也应该以他原来的样子得到保存。这个时候,国家也就成了一个博物馆,而如何保存也就成了博物馆馆长或者策展人(同为curator)来决定。为了防止策展人滥用职权,照顾自己的兄弟哥们,必须预设苛刻的限制条件。

唯有如此,人类才能不朽。


四:惊奇的房间

欢迎来到工程师星球。

大卫撒下一把黑水团灭了工程师家族后,把工程师基地搞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惊奇的房间。

广场上黑压压的工程师家族遗骸,活像一座兵马俑阵。挤进巨大的高墙柱子,别以为大卫带领大家进入了庇护所,其实大卫引到大家进入了他的工作室,或者说他的博物馆-一座作者性博物馆。


从墙顶到地上,挂满了各种素描稿,严格的说,应该是各种解刨图,以及手稿,内容都是各种诡异之物。这很容易让我们想到达芬奇的解剖手稿,还有大艺术家戈雅那批血腥,变态,暴力的版画(不知道有没人想过戈雅这批画和坏画之间有没有关系)。里面还收藏了很多标本,标本做的也还不错。


这是艺术史上熟悉的场景。17世纪的画家凡-黑希特(willem wan haecht )画过一张油画,内容是鲁本斯,乔登斯引导阿尔伯特大公参观基斯特的画廊。我们看到画廊空间,从天花板到地面上,整面墙密密麻麻的挂满了各种大小的油画,靠近门口的地方摆放着雕塑,门口门楣上刻有一句话:精神永存。

如果说这幅油画表达的内容已经偏向于一个独立的审美剧场,那么再早一点。博物馆的原型,最早出现的时候叫做惊奇的房间或者珍奇屋。中世纪的王公贵族,博学之士喜欢收集奇奇怪怪的东西,九头蛇,恐龙的蛋,犀牛的角,鳄鱼皮,天上掉下的一块石头。人们按照动物,植物,矿物宏观世界,将这些珍奇之物和谐而混乱的塞满一个小房间。中世纪的人们觉得这个房间就是一个小宇宙,通过这个房间,人们可以丈量宇宙的边界。因为它和神圣造物的大世界之间保持了一种鲜活,直接的关系。

大卫则更进一步,他直接将惊奇的房间变成宇宙,因为他不再是与造物主之间保持关系,而是他直接将自己化做造物主。他要创造新的,一种宇宙之间不存在的诡异之物来为他服务。


五:诡异之物

再一次回到开场,魏岚德和大卫那(xing)(neng)(ce)(shi)。对于自己亲手设计制造的生化人大卫,魏岚德自信满满,甚至直截了当不无傲娇的告诉大卫:我是你爸爸。

气氛还算融洽,结果令人意外。动情处,魏岚德的让大卫来一曲,大卫选择了瓦格纳的《莱茵的黄金》中的众神进入瓦哈拉,琴声恢宏,气势磅礴,莱茵在咆哮,莱茵在咆哮,这时不知那个复调(请记住这个复调)诱惑了大卫的心灵。音乐戛然而止,画风突变,生化人大卫突然好奇的问:你(魏岚德)创造了我,但又是谁创造了你呢?

当然是上帝,或者是神。然而魏岚德既不相信自己是上帝创造的,也不相信自己进化来的。所以,造人的魏岚德和被人造的大卫面临着着共同的问题:怀疑造物主,更进一步,自己成为宇宙间的造物主。魏岚德造出生化人大卫,大卫造出异形。


有意思的是,这一神圣的或者说大不敬,关于人类生死,事关创世纪的重大命题却是出现在瓦格纳的歌剧中,或者反过来说,似乎是瓦格纳雄壮的音乐催生出了这一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质疑。为什么是瓦格纳的音乐,咱们前面提到过复调,也就是瓦格纳音乐中的秘密。

在中世纪的欧洲,出现了第一次相对自律的对艺术审美的考察,而这种考察主要表现在宗教教谕中对艺术的反感和厌恶。面对新艺术在音乐上的革新,主教们禁止在圣乐里使用转调和多声部,因为新音乐的魅力会导致信徒分心(阿甘本语)。在他们看来,新艺术不是简单纯洁的,清白无辜的让人静观或者静听的东西,而是能腐蚀人的灵魂,让人迷狂,让人堕落,最后毁掉城邦的诡异之物。

那么,瓦格纳的音乐能否够的上诡异的新艺术。答案是肯定的,他和那个宣布上帝死了的尼采是好朋友(反目是后来的事儿)。说的更具体一点,异形一前一后出现了两次他的众神进入英灵殿这首经典乐剧,众神进入有着540个大门的英灵殿(另叫瓦哈拉,北欧神话)。进入之后干嘛呢,在9个美艳女神瓦尔基莉的伺候下,喝着羊奶,吃着猪肉,等待着世界末日,上演诸神大战,最终宇宙万劫不复,乃为诸神的黄昏。


难怪柏拉图下逐客令,赶走城邦的诗人。而大祭师纳西卡下令烧毁罗马的剧院,填平剧场地窖。在他们看来,戏剧就像瘟疫(阿尔托语)一样,败坏人的道德,腐蚀人们的灵魂,动摇城邦的统治。所以,为了城市和人类的健康,必须摧毁剧场,灭亡新艺术。在异形中,我们看到,每一次大灾难都因艺术而起,或者说是在艺术的动因中发生,开场瓦格纳的音乐,激起了生化人大卫我将永生的执念。而引诱契约号放弃原殖民计划而决定飞往另一个恒星-表面看起来有山有水有麦田,疑似跟地球一样适宜人居住而实际上却是机关重重,带来灭顶之灾的地狱-则是美国乡村音乐歌手约翰·丹佛的《Country Road,Take Me Home》,翻译成中文歌就是:我还要走在老路上,我还还要回到老地方。片尾,大卫阴谋得逞后,《众神进入英灵殿》再次奏鸣,大卫开始实施下一场大灾难。

诗人索福克勒斯说:艺术可以给人带来幸福,也同样把人引向毁灭。在异形中这样的言说一一被验证,只要音乐出现,灾难必将来临。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尼采说真正的艺术要提出一种魔法般的,充满厉害关心的观念。就像当年马蒂斯在毕加索的工作室看到《亚威农少女》时愤怒的说:

要淹死毕加索。

如今,除了意识形态的监管部门,再也听不到这样愤怒了。随着大众要看到美的艺术。艺术却变成了另一种艺术,一种只为艺术家而存在的艺术。所以,当女主角为代表的大众向往着湖光山色小木屋的时候,在惊奇的房间里的大卫,却一心创造着他的诡异之物-异形。

2017715于北京通州叮梆居

[沙发:1楼] guest 2017-07-18 14:11:37

返回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