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艺术家为什么总喜欢玩自己?
发起人:脑回路  回复数:0   浏览数:1075   最后更新:2017/06/27 19:56:59 by 脑回路
[楼主] 脑回路 2017-06-27 19:56:59

来源:典藏 徐佳蕙


Yann Marussich BleuRemix Festival Archipel 2009 photo Isabelle Meister 2(版权属于艺术家,瑞士文化基金会上海办公室提供)


身体艺术史


德国社会学家Norbert Elias把文明的进程描绘为不断抽象化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人和自己、他人身体的距离日益变大。媒体时代的到来让这一过程趋近顶点,“身体已经悄然成为媒体的映像,这些映像尽管看起来很近,却已把身体转移到很远的地方,使人根本无法触及。”


而在艺术史上,除了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等少数限制人体意象的文化群体外,人体始终是古老和重要的母题。人体作为一种恒变的、多元的题材,为艺术家贡献了大量复杂的造型和视觉关系。人体既承载着文化价值,彰显着宗教、政治或社会身份的表达,也在有形实体中隐喻着灵魂、死亡等抽象概念。所以,即便在1839年摄影技术发明后,人体仍旧是其重要主题,而在20世纪非具象艺术的浪潮中,对人体的挑战和探索也并未被抛弃。


二战后,艺术家本人的“身体即创作过程”也日益受到重视,波洛克(Jackson Pollock)进行滴画创作的影像记录标志着艺术家对自己身体行为和创作过程中自觉意识的觉醒,作品不再局限于结果展示,创作行为及其所代表的思维过程和内在语言本质也成为重点。60年代起,偶发艺术(Happenings)、激浪派(Fluxus)、人体艺术(Bodyart)等新兴的行为艺术及其基本特征便在于:以人体为创作的主要媒介和道具,通过对身体的改造、编排等完成创作。


1,

身 心 转 换

Yann Marussich(瑞士),《浴室休憩》(Bain Brise)现场,2016(@北京蓬蒿剧场,版权属于艺术家,由瑞士文化基金会上海办公室提供)


今年3月,在明当代美术馆“后感性:恐惧与意志”的开幕式上,瑞士艺术家Yann Marussich进行了《蓝色混响》的中国首演。Yann几乎全身赤裸坐在装有加热系统的玻璃小房间中,在一个小时的表演时间里,蓝色汗液从Yann的腋下、腿部、前额甚至嘴里缓慢流出,直至蓝色汗滴几乎覆盖全身。同时,蓝色的灯光效果和上海音乐人B6的音乐混响,让这一小时对身体的凝视更具庄重性和仪式感。


Yann对蓝色汗液的成分始终保密,他用这种非同寻常的方式表现身体的内部运动。有着31年冥想练习的Yann在表演前需要6小时时间清空自己,缓慢的、甚至静止的外部动作,通向对身体内部的解剖,也通向神秘的思想领域。在他其他“完全静止”(motionless performance)风格的作品中,如《玻璃浴缸》中通过一片片拿掉压在自己身上的碎玻璃而获得自由;《白色羽毛》中身插一支箭,极度缓慢地从一角爬向舞台中央。“用精神上的专注克服疼痛,以获得自己和观众的内在平静。”是Yann独特的、贯通身心的体验。


身心关系问题是理解身体的关键,60年代,戏剧家JerzyGrotowski就在表演中摒弃了“两个世界理论”(角色世界高于身体世界)的传统,而提倡表演者用他的身体表现精神,使行动的身体成为化身了的精神。就像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肉身哲学把身体的感知当作人与世界联结的基础,身体不再被贬斥为与精神分割的附带品,身体与精神二元论传统的瓦解在不少行为艺术家身上有所体现。


中国艺术家张洹就曾提及作品中身心融合的佛家观念,他在表演时尝试着让心灵脱离身体,而心灵不断地重返身体致使他更强烈地体会到身体存在的现实感。“这种痛并非肉身的生理疼痛,而是精神上的不安。身心间的转换是我更愿意去体会的经验。”早期作品《65公斤》中被锁链吊在天花板上或《25毫米螺纹钢》中躺在正被打磨的钢管旁任凭火花溅落在身体上,都有着这样可见的身体伤痛和不可见的精神波动。


2,

身 体 的 物 质 性

《4分33秒》,John Cage,1952


身体的物质性始终是人们认为身体逊于精神的原因,但艺术作品的特点之一便是它的直观形象性,必须依赖于媒介的物质性。而在行为艺术中这一媒介就是身体,身体的物质性成为行为艺术的基础。通过对速度、力量、强度等的表现,观众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表演者独特的个人身体上,这赋予了行为艺术所需要的一过性(不同表演者或同一表演者不同次的表演都在形体、动作上有差异)。即便在与行为艺术存有差异的其他表演形式中,突出表演者个体独特的身体也有着自我显示和制造真实的内涵。这些动作随之带来的是多元化的意义和观众迥异的理解与联想。


美国艺术家Vito Acconci在《脚步》中不停地在一个板凳上走上走下,以每分钟30步的速度直到筋疲力尽。而在《商标》中,他不断地用牙齿咬自己的身体,直到留下深深的齿痕。这般机械的动作把观者带进了身体可观可感却常被忽视的物质层面,Acconci将“踏步”这一日常行为去功利地夸大重复,一种普遍的、自我运行的身体机制在艺术家这具独特的、活生生的躯体上现身,并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彰显着脚步的沉重、呼吸的急喘和汗滴流过的触感,身体的物质性及其有限性、真实性都一步步踏在个人身体日益被埋没的现代世界上。


在Acconci更为著名的作品《温床》中,艺术家藏在画廊的特制楼梯下,当有观众经过楼梯时艺术家就开始低声淫语,并通过扬声器在画廊内循环播放。视觉上的身体呈现之外,声音、气味等在营造气氛的同时也言说着身体自身。


John Cage《4分33秒》中音乐的寂静与杂声的赶咐,阿布拉莫维奇《解脱声音》中持续的、声嘶力竭的呐喊,Yann邀请当地音乐人进行的音乐创作或是挑战极限作品中的血腥味、汗味,都提醒着观众他者与自己身体的“在世存在”,提醒着身体切切实实的物质性。


3,

被 建 构 的 身 份

《身份互换系列-伦敦-汽车销售员》(狮语画廊提供)


在身体的物质性之外,身体背后的身份性也是行为艺术常见的讨论对象。二战后,身份成为欧美艺术的核心主题,在社会秩序和人类理性遭受重创之际,对和谐统一的质疑也延伸至对身份单一性和唯一性的质疑。受福柯、德里达等人的影响,身份是通过社会互动和历史形成的,是在特定文化和政治环境下习得的,而非天生固定的,即“身份是被建构的”这一观念被广泛接受,成为当代艺术中关于身体及身份的重要概念。


1975年阿布拉莫维奇在《角色交换》中与一位职业妓女交换身份,女人代替艺术家参加De Appel画廊的开幕式,同时艺术家却身处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交换时间为4个小时。这是对环境与身份发问的伊始,而正在香港狮语画廊举办“行动感知”个展的中国艺术家苍鑫,从2000年开始“身份互换”系列作品的创作,苍鑫以游客的身份接触职业、阶级、年龄、性别各异的人,包括服务员、学生、警卫、演员等,并以苍鑫身穿对方服饰、对方仅穿内衣的形式在对方的工作地点合影身着京剧戏服、头戴英国警卫帽或是一席中山装立于北大门前的苍鑫,很容易被认出他所扮演的身份、也可以说是这些制服和环境所提供的身份,而一旁裸露的主人,则因为还原了身体的自然属性而得到了多元的开放性,随之而来的是观者在这开放性中的不知所措与尴尬。


4,

抗 争 的 身 体

张怡的作品《无题(鳗鱼)》(BANK画廊提供)


阿布拉莫维奇和苍鑫的实验表明了环境、服饰建构的社会身份,以及这种身份所代表的政治、文化寓意。在身份建构中,更常见的是通过男/女、西方/非西方、异性恋/同性恋等相互排斥的概念建构他者,与广泛的社会身份相比,这些性别、肤色、生理等所代表的身份与身体的关联更为密切,也更经常在行为艺术中被表现。


“身体不光是一个场所,还是重要的信息来源。妇女社会地位在很大程度上被视为根植于身体中,因此诸如暴力、生育、性和美等问题成为常见题材。”Suzanne Lacy在关于美国女性主义艺术运动的文章中的观点,推动并解释女性艺术家作品中的身体。正在BANK画廊展出的美籍华人艺术家张怡(Patty Chang),在早期作品《哈密瓜》中,将两个哈密瓜藏在胸部的位置,不时用手中的水果刀切下胸部的哈密瓜,放进头顶的盘子里,或直接塞入口中。在另一件作品《无题(鳗鱼)》中,张怡则把活鳗鱼放进自己穿戴整齐的衬衫里,游动的鳗鱼带给坐在地上的张怡打湿的衬衫和不舒适的体态。这里被藏起来的哈密瓜和鳗鱼一定程度上可以被理解成女性的身体及其带来的生理、心理和社会方面的影响。


小野洋子邀请观众撕剪自己衣服的《切片》、Elke Krystufek在公众面前自慰的《满足》,行为艺术中对女性身体及身份的表现层出不穷。“你的身体就是一个战场。”BarbaraKruger支持堕胎运动的这句口号显露了身体在身份中的核心地位及其内含的政治意味,不仅是性别身份,种族身份、文化身份同样如此。幸鑫在威尼斯双年展上的作品《2011,在一个西方的展览上展出我自己》中,被锁在有着铁栅栏门的房间里,赤裸着上身,把西服、衬衫、领带、手表等A货放在房间一角,任人参观持续一个月的时间。在这里,艺术家以东方人、中国人的身份被观看,完成着对身份建构中二元思维所代表的欧美中心主义的冲击。


身体质朴的物质性,身体与精神的奇妙融汇,身体被赋予的文化意涵,以及身体不可抑制的脆弱性与必死性,都在行为艺术中源源不断地上演,以优雅的、污秽的、尖锐的、静默的形式带给人愉悦、不安和困惑。几十年来一代代、一个个共通的又独特的身体,裸露着、伤痛着、运动着、抗争着,展示着真实的、属于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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