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回顾】翁子健 | 大尾象:真实的劳动(上)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638   最后更新:2017/06/22 21:45:45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17-06-22 21:45:45

来源:OCAT北京


本文系2017年5月14号下午由翁子健主讲的“大尾象:真实的劳动”现场录音文字整理节选。

主讲人翁子健与林一林作品《XX亿零一个IV》


大尾象:真实的劳动(上)


南方艺术家沙龙 “第一回实验展”

1986年,广州


开始之前我们先看一个录像,这个录像来自一个叫“南方艺术沙龙”的小组,大尾象工作组的三位初始艺术家都是“沙龙”的成员。“沙龙”在1986年做了他们最重要的一次公开活动:“第一回实验展”。

南方艺术家沙龙第一回实验展,王度、林一林等,1986年,行为

南方艺术家沙龙第一回实验展,王度、林一林等,1986年,行为


“实验展”体现1980年代前卫艺术运动的一种典型面貌,即涉及很多富想象性的、梦幻感的元素,或者说,有很多关于未来的意象。1980年代前卫艺术运动处理的问题都是比较形而上的、启发自哲学书本的。他们抱着在思想和社会问题上走到最前端的志向,因此,他们创作的目标观众不是现在的观众,而是未来的观众;他们为了更乌托邦的未来世界而去工作,而不是为了即时当下的世界。

在新时代——亚当夏娃的启示,孟禄丁、张群,1985年,布面油画


我用这幅《在新时代——亚当夏娃的启示》说明上述观点。这幅作品的作者是孟禄丁与张群,1985年在北京的《国际青年美展》展出后受到瞩目,这张画典型地表现了在1980年代中期中国知识份子青年的精神画面:好比一个新的创世纪、来自原世界的画面。此时的青年艺术家在艺术上想走到一个思想的极端,但却忽略了对当下的表现:他们不会去表现面前这瓶水,因为这瓶水(当下的事物)是非常庸俗的,它的存在只是一个过渡,过渡是不值一提的。当时,艺术和思想都急不及待要走向未来。


从未来到现在

如何面对当下庸俗的真实?

接着,我们看看1990年代初的作品,情况显然截然不同。无论是中国还是全球范围的当代艺术,1990年代的一个重要的发展倾向,即强调如何回到现在,必须要面对当下,未来是很虚无的,根本没有人有办法预知未来什么样,未来是靠现在去建造的…但是艺术家和各种思想工作者又怎么去面对当下这个世界呢?眼前这个世界这么庸俗,这么日常,这么功利,这么平平无奇,怎么去处理它?这个是很重要的一个艺术和思想课题。

笑话,刘小东,1990年,布面油画


这时,一些比‘85前卫运动更年轻的艺术家投入了工作,他们的作品就非常切中这个时刻的要害。比如说这幅刘小东的作品,主题就是他身边朋友的一场日常聚会。这样的主题在1990年代之前是很难登大雅之堂的,以前重要的先是政治、社会题材,之后是本质的、形而上的,这样的日常生活场面是不值一提的。但到了1990年代初,人们开始觉得其实这些场面才是真实,这恰恰是我们生活中每天看到的东西,而《在新时代——亚当夏娃的启示》那样的画面根本就从不存在。

当时的批评家就敏锐地注意到1990年代初出现的这些绘画,他们将这个创作倾向描述为“近距离”。在艺术中表现这种“近距离”观察是一个新概念,因为以前艺术的目标一直是表现很高很远的东西。

(卫)字3号,张培力,1991年,行为录像


同时,也有愈来愈多的艺术家开始研究使用新的艺术方法,包括录像和行为。从今天回顾的角度看,这些创作仍显得路线纷,但明确的是,其中不少最杰出的作品,都涉及一些日常情境,涉及一些反复的、平庸的行动,涉及一些对当下之无可奈何的抵抗。例如,这是张培力的作品《(卫)字3号》,作品中艺术家将一只活鸡放在肥皂水里面不断地清洗,这种看似荒诞无聊的行为,背后藏着一种怎样的批评和寓意,值得观者深思。


大尾象工作组

为什么是“小组”?

谈到这些,是为了交代在1990年代初即成立的大尾象工作组的艺术/文化语境,而他们与其他绝大多数艺术家相异之处,是他们以“小组”的方式工作。

那么,这个“小组”的特点是什么?

其一,是他们重视集体讨论,却从不集体创作;他们从没联名作品,只有一起做展览,他们的工作是以展览为单位的。

其二,他们认为成员之间相互日常的讨论,构成了他们的创作和展览的基础,但作品从来不是讨论的直接结果。通过讨论,创作便不再可能是纯粹私人感觉的产物,而自然带有更重的交流性和逻辑推论意味。或者我们可以以此理解,“大尾象”的作品何以总是紧扣现实语境。

其二,是“小组”强调内部的差异和非中心。“大尾象”成员重视彼此之间的差异性,重视每一位艺术家的不一样的方法论,同时,也拒绝任何的权力架构,以彼此尊重为先。

其四,是延续性。我刚才说,“大尾象工作组”是用展览定义的,是因为他们一开始的想法,就是每年都一起做一次展览,从1991年开始,一共就做了六次,都是他们自我组织的,这六次展览的所有经费、场地问题都是他们自己解决的。在1990年代初的中国,这种自我组织精神是很重要的,这种紧迫情境不仅让艺术家不得不去克服具体的难题,我认为其实也对他们的艺术观和艺术方法产生了很深刻的影响。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假设。

大尾象工作组第一回展邀请函,1991年


直到1998年以后,中国和国际艺术环境改变了不少,“大尾象”的成员收到愈来愈来的国际展览邀请,此后,他们便很少再以“大尾象”的名义自己组织展览。最后一次他们自己策划的展览应该是1996年的“可能性”,但是小组从没宣布解散,仍保持紧密的关系。所以可以说,“大尾象”不仅是一个形式和工具意义上的小组,更是一个关于人和人真实的交流和交往的合作小组。

研究“大尾象”的难题之一,是在它短短的8年活跃期、即1991年到1998年之间,其成员的艺术观念和方法也非常了很大的变化。这是“大尾象”第一次展览的邀请卡:三位艺术家,陈劭雄他28岁,林一林26岁,梁钜辉是31岁,他们都非常年轻,所以,从他们第一次到最后一次展览,恰恰是几位艺术家艺术生涯之变化发展的高峰期。同时,这段时间,社会情况和艺术体制的外部条件也在剧烈地变动。所以,由于这些变化,“大尾象”的核心的东西是非常难把握的,或者是不应该把研究限制在这种核心的把握上。

我找到了两个概念,作为一种理解的角度,这两个概念是“真实”和“劳动”。“真实”的话,在前面已经稍稍讨论过了:“大尾象”的作品永远是来源于他们城市里面或者生活里面的一些思想话题,当然“真实”可能是很空泛的,但是我觉得这个是我们要不断回归到的。至于“劳动”,我认为是“大尾象”很重视的东西,当然,劳动不一定只是指体力的劳动,而是指整个艺术工作中身体力行的部份。较为抽象地说,即艺术一种“非观念化”的部份。


1991年第一次展览

油漆,砖头,柜子和镜子

我给他们第一次展览“大尾象工作组艺术展”,玩笑地起了一个副标题:“油漆、砖头、柜子和镜子”。这次展览的作品似乎都跟装修有关。

七天的沉寂,陈劭雄,1991年,行为录像记录


这是陈劭雄的作品《七天的沉寂》,它是透明的塑料帷幕建起来的一个结构,像一个迷宫,或者像一个通道。这次展览的展期只有七天,因为他们的场地是租来的,很贵,所以展期都比较短。陈劭雄的做法是,在展期的七天之内,把这个帷幕一点一点涂黑,每涂黑一部分便写下日期。在这个展览的创作手记上,陈劭雄说:

“材料本身不是艺术品,经过艺术家改造又复旧为另外一种材料,也非艺术品,他们殊途同归,作品仅仅是一个一次性的场所。”(创作手记,1991年)


可见,他当时关注的一个问题就是:到底作品是什么?他的观点是这个东西不是物,是一个体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用了“场所”这个字眼。

进入计划,梁钜辉,1991年,装置


另外一个艺术家梁钜辉的作品叫《进入计划》,他的作品有很多结构上的复杂细节,更加难用一种观念化的方法去描述它。用平白的讲法,这个装置基本上是一个柜子,里面装了很多大小的镜子,走进作品中,就会走进一个迷幻、幻觉的空间,充满了倒影。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第一件作品是镜子和柜子,柜子是似柜非柜,我把它刷的工工整整,在一些小方洞里镶上小镜子,大面镜子组成一个很平常的空间,所要做的,就像一个装修工人干的活。

第二个作品,我利用竹子、灯和藤萝做成一个很大的工艺品,就是如此而已……

艺术就好像某一个人买了油漆,把家里的柜子刷了,刷到平整,我喜欢这种工作。”(内部对谈,1993年)

就我提到的“劳动”,梁巨辉总是表达得最明确。他觉得艺术是一个工作,这个工作是非常身体性的、实践性的,就是非常日常的,是有工艺成分的。后来他又说:

“最关键的是我自己通过一种工作去达到内心的某种平衡,我利用材料作为我传播的一种媒介,可能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种材料的消费,而通过这种消费去换取一种心理平衡,我感到很满足……”(关于第三次活动的谈话,1993年

在创作作为一种工作的过程中,艺术家到底能获得什么?这是一个主观性很强的问题,很难用理论去分析,但我认为在艺术的研究中它肯定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尤其在梁巨辉的创作中,对于他来说,工作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但是这个过程是不给你看的。

理想住宅标准系列,林一林,1991年,装置


接着是林一林的作品,这是他首次用砖头作为材料,做了几件沉重的像未完成的建筑物的装置。此后多年,林一林在创作中一直使用砖头,其实砖头作为一种意象在当时的日常生活中是非常显见的。自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开始,中国经济飞快发展,特别是在广州这个商业大城市,砖头是日常生活里面无处不在的东西,因为到处都是工地,城市被不断地建,不断地拆,又不断地建。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解读的话,便会发现林一林在作品中想呈现的一种矛盾:在常识中,建筑物是非常稳定的、久远的、不移动的东西,但在1990年代以来直到现在的中国,建筑物有另一种面貌,中国的建筑物随时拔地而起,又随时代为乌有。在这“大尾象”第一次展览时,林一林就想,能不能把一个建筑物搬到另一个建筑物里面,所以他就在地下室建了另外一个建筑物,呈现了一个赤裸裸建筑结构,作为作品陈列在展厅里面。而这个作品当然涉及到很多的劳动工作,他自己就说:

“我把一大卡车的轻砖搬进展厅,证明这几年积累的体力,建筑和雕塑的人做除了体力还是体力,思维随着体力的强弱展开。”(创作手记,1991年

他再一次强调了一点,这个创作过程是身体带动思维的,通过搬砖头、建东西这个过程你的想法才会出来,不是先想好一个方案,由谁来执行都行,请工人来做也行。后者正是今天艺术制作的常见方法。


(未完待续)


主讲人介绍

翁子健是香港亚洲艺术文献库的资深研究员,其研究范围针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中国大陆当代艺术的发展。此外,他是第四届《Yishu》当代中国艺术评论写作奖(2014年)的得主,曾策划展览包括《土尾世界——抵抗的转喻和中华国家想象》(2015年,Para Site艺术空间,香港),也是位于广州的独立艺术空间“观察社”的创办人之一。


关于展览  

“大尾象工作组”(以下简称“大尾象”)由艺术家陈劭雄、梁钜辉、林一林和徐坦组成,九十年代活跃于以广州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地区。1991-1996年期间,“大尾象”在文化宫、酒吧、大厦地下层和户外等临时空间,自主组织策划了五回展览;1998年,他们在香港理工大学和瑞士伯尔尼美术馆各举办了一次呈现工作组整体面貌和新作的展览;1998年之后,大尾象受到了各类大型国际展览的邀请,工作组成员在“第四届光州双年展——暂停计划”(2002)“第五十届威尼斯双年展之紧急地带”(2003)“别样:一个特殊的现代化实验空间——第二届广州三年展”(2005)中分别参展。

1990-2000年之间是珠三角当代艺术在其边缘性中酝酿出独特性的十年,这种独特性可被视为中国和亚洲爆炸性经济起飞、现代化和城市化的产物。全球化、商品经济、消费主义以一种“自由开放”的面貌深刻地改变着普通人的生活,一种特殊的、既非西方,也非中国的现代化模式在紧迫的经济发展需要和更新生活的欲望的驱使下形成并付诸实行。对这种复杂的现实有着切身体会的大尾象成员,从艺术家及艺术创作的自主性和合法性出发,自觉地萌生出对西方/中国、中央/地方、公共/个人、前卫/保守等现代性两极思维方式的抵制和思考。2000年后,大尾象甚少再以工作组名义联合参展,但其中的主要成员仍活跃于当代艺术领域,并投入到年轻艺术家的教育和培养之中。“大尾象”在此十年期间持续的活动及其后续影响,对珠三角当代艺术生态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他们提示艺术家即使在缺少外部支持的环境当中,仍然可以保持创造的活力。

林一林,天花板上的笼子,1994,装置


“大尾象:一小时,没空间,五回展”是对“大尾象”主要作品、展览活动和现存文献的回顾、整理和重现。“一小时”引自梁钜辉1996年在广州某建筑工地电梯上实施的行为“游戏一小时”,通过在城市公共空间中直接实施作品,“大尾象”以主动开放的态度演绎艺术家项目的“临时性”。“没空间”则对应大尾象1994年在广州三育路14号组织的第四回展, 展览标题“没有空间”来自侯瀚如的建议,既提示了九十年代当代艺术展示空间的匮乏,亦突出了艺术家自发展览的游击性质;“五回展”强调大尾象1991-1996年间在不同类型的非艺术空间中组织的五次展览,这五回展构成了本次OCAT研究中心展览的中心和基础。较早关注观念艺术实践的“大尾象”成员,将时间、过程、非物质性等概念引入创作,并将展览及活动视作探索艺术与日常生活、观念与媒介物、观众与作品关系的实验场所。概念在展厅中直接成型,过程从街道延伸至酒吧,作品和行为向观众的参与开放……“大尾象”在此期间的展览和活动,构成了种种一次性的时空关系。这些稍纵即逝的事件,打破了艺术和非艺术、精英主义与街头文化的排他秩序,为解读中国九十年代及其后去意识形态化的当代艺术及其社会政治语境,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和入口。

本次“大尾象:一小时,没空间,五回展”受邀于OCAT研究中心展出,除了呈现在广东时代美术馆展出过的部分作品外,特别围绕1994年“大尾象”在广州三育路14号组织的“没有空间”展览,作了概念上的模拟和重建,以期反映出九十年代艺术家自发展览的真实语境。因应OCAT研究中心独特的学术定位,展览的文献部分加入了展览空间图、艺术家方案和手稿、各类对话和评论等此前未曾公开展示的研究资料。


展览信息

大尾象:一小时,没空间,五回展

展期:2017年3月16日—7月16日

参展艺术家:陈劭雄(1962-2016)、梁钜辉(1959-2006)、林一林(1964-)、徐坦(1957-)

策展人:侯瀚如、蔡影茜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金蝉西路OCAT研究中心(地铁7号线欢乐谷景区B出口向北100米)

开放时间:周二至周日10:00-17:00  (逢周一闭馆)

展览垂询:info@ocatinstitute.org.cn

媒体垂询:press_ocatinst@fox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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