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oarte访谈|邱志杰:我们来威尼斯是来学习迷路的
发起人:开平方根  回复数:0   浏览数:777   最后更新:2017/06/03 22:26:21 by 开平方根
[楼主] 开平方根 2017-06-03 22:26:21

来源:邱志杰工作室


Espoarte: 首先祝贺您成功策划了这个漂亮的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艺术家作为策展人有什么不同及特别之处吗?特别是策划这样一个需要代表整个国家的展览。


邱志杰:在中国的传统里面,艺术家和策展人并没有一个截然的界线。而且我觉得国际上的当代艺术发展到今天,也该到了放弃艺术家和策展人的区分的时代了。这种身份上的强加区分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现在的艺术工作也越来越规模化,艺术家不单只是一个作品的生产者,同时也是观念的生产者,互动的组织者,教育的发动者、策划者。所以实际上艺术家正在变为自己的项目的艺术总监,很多强大的艺术家都已经具有策展人的能力。

  我认为艺术家比起传统意义上的以美术史出身或者批评写作出身的策展人来说还有某些优势,他们拥有掌控整个空间的能力和更深刻的理解作品的能力、从作品出发的能力。所以事实上,在过去二、三十年的当代中国艺术的发展中,艺术家所策划的展览始终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扮演着革命发动者的角色。常规的画廊展、日常的展览,由职业的策展人在操办,但是真正的有革命意义的展览往往是由艺术家发动的。

  中国古代的这种雅集里面,艺术家们是轮流做东,其实就是轮流做策展人。大家今天在这个诗人家里面雅集,下个月月亮满的时候在另外一个书法家家里雅集,或者有时候他们会在一个收藏家家里雅集。这个雅集的主办者扮演的就是策展人的角色。所以实际上艺术家做策展人,艺术家做研究者,艺术家自己也是美术史家。在中国以前的那种长卷写题跋的时候,这个做题跋的人自己就是美术史家,同时也是批评家,同时又是新的创作者。这些身份都是互相交叠、互相转换、互相重合的。

  我觉得对国家的阐释依然是从个人角度出发的,并不存在着一个官方的、经典的、正式的一个国家形象的阐释。对我来说,威尼斯的各个国家馆们,也并不是要完成这样一种使命,而是呈现这个国家在此刻的某一类艺术,或者某几个艺术家,或者某一个策展人他从个人角度出发,对这个国家的文化、传统的非常个人化的理解。所以对我来说,全面的去阐释这个国家的压力似乎并不存在。反倒是要通过这种个人视角,翻新我们对这个国家的理解。国家的形象,需要尽可能多样的个人视角去加以丰富。

  国家形象久而久之人们总是会形成刻板印象。诸如法国人浪漫啊,德国人严谨啊等等。但是这些刻板印象恰恰要通过策展人和艺术家个人的视角,通过对这个国家的重新阐释来进行颠覆。这个我认为是威尼斯的每一个国家馆的使命之一。


Espoarte:不息是本次展览最关键的概念,您可以具体阐释一下吗?


邱志杰:对我来说“不息”既是一种信念、一种追求,也是一套工作机制,作为一种追求,中国人死后不会把人做成木乃伊,该死就死,他们只要有儿女,他们就会放心的去死。因为他们相信“重整山河待后生”。甚至当国家被敌人占领的时候,他们会告诉孩子,等国家恢复的时候,“家祭无忘告乃翁”——别忘了告诉你的祖宗。当西方人碰到问题喊一声“Oh my God”的时候,中国人喊的是“我的妈呀”。他们其实不拜神,他们拜的是自己的祖宗。这样就培养起一种对延绵的、互相传递的能量的信念。他们并不追求个人的不朽,而是追求文化的传递和生命能量在代际之间的传递。所以中国的纪念碑绝不是把某个人的形象塑造在最坚硬的材料上,铜或者铁或者石头上面,而是某一个时代的诗人写下第一首诗,过了两百年,有另一个时代的诗人又在同一块巨石上刻下另一首诗,这个创作一直在持续。这个创作可以持续2000年,成了2000年来的几十位艺术家的一次群展,或者是他们合作的同一件作品。从这种纪念碑的构成方式,我们可以看到它是一种接力的创作,是一种不息的创作。

  中国的那种卷轴,它可能一开始只是一张非常小的纸片,开始有人在旁边写题跋,再过一些年,这个卷轴到了另外一个收藏家或者鉴赏家手里,又有新的题跋出现。这个提拔者也往往是后来的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所以这个长卷总是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当它卷起来的时候它会越变越粗,这又是一种不息的创作。

  对我来说它是一种信赖,它相信不息,它不相信不朽。此外它还是一套工作的办法。它们预设了一些传承知识的方式,比如中国的书法,它就是从临摹开始的,实际上它确保了从审美趣味到创作理念的延绵的传递。

  “不息”并不是传递一种一成不变的东西,而是在传递的过程中不断的重新创造,不断的有所添加。在这个过程中,本来的东西,和外来的东西,新来的东西,不断的在创造出未来的东西。

  其实不管是“艺术”,还是“中国”,它都是一个不断的在翻新的概念,不断在重新创造和重新阐释的概念,并没有一个艺术的本质或者中国的本质是什么。而是在不同的时代,在不断的重新创造出一个“中国”或者创造出一个“艺术”。这就像“忒修斯的船”,这个船上的零部件其实一直在换,但是这条船一直叫做“忒修斯的船”。


Espoarte: 本次威尼斯双年展的中国馆将民间艺术家看作当代艺术家,引起了很大关注,您认为民间文化和当代艺术的关系是什么?


邱志杰:说实话我不太认为两者有什么区别。民间是一种非常活跃的东西,往往跟人们的日常生活有更深刻的关系,往往和人的生命活力更紧密的连接在一起。某种程度上,我认为它高于这个体制化的、被美术馆和画廊系统养着的当代艺术。对我来说,并不是民间艺术奄奄一息,快死了,我们要用当代艺术结合去抢救它,不是这样的。而是我们跟民间艺术的对话或者合作,是用民间艺术的强大的能量来拯救这个已经百病缠身、问题百出的当代艺术。民间艺术往往更没有负担,更敢于去直面生活中的问题,它们只不过远离了这些流行在艺术界的高档理论而已。特别是中国传统上,精英艺术和民间艺术其实是平滑过渡的,并没有一条界限切开来说这个是民间,这个是精英。中国古代最早的几部经典之一,六经之一的《诗经》,它绝大部分篇幅是《风》,《风》就是民歌, 从全国各地采集来的。能够背诵诗经,如今其实是精英的事情,最高雅的事情。也就是说从源头上精英和民间就是水乳交融的混在一起。每当精英艺术出现危机的时候,艺术家们总是通过重访民间的方式去重新接上文明传递的基因,重新去提取这个基因。所以民间像是一个基因库一样,为这些精英知识分子们不断的重新阐释传统、重新完成自我理解在提供着可能。何况从人格上,其实往往民间艺术家比当代艺术家可爱多了。


Espoarte: 您觉得威尼斯双年展的任务是什么,它应该展示什么?


邱志杰:你既然谈到威尼斯双年展的使命---其实我认真比较过双年展、 奥运会和世博会。这几个东西其实诞生在几乎相似的时代,都是在十九世纪末。那个时候是民族国家的观念开始抬头,甚至德国也在那时候才刚刚开始建立起一个国家,大概在1895年。芝加哥哥伦布世界博览会是1893年,巴黎世博会是1889年。现代奥运会也大约是在那个时候,所以威尼斯双年展就本能的采用国家作为艺术的单位。

  实际上我个人会认为艺术家和城市的关系比和国家的关系更密切。纽约人可能根本认为自己比美国人都大,巴黎人可能认为自己比法国人都大。所以2012年当我担任上海双年展策展人的时候我设立了城市馆。我认为双年展即使有国家馆,也不是要去提供出一个完整的国家形象的。

  奥运会的确是国家的经济、政治实力的体现。虽然奥运会的口号说“重在参与”,可是大家真的连银牌都忽视了,只关注得金牌的人,要不然奥运会就不会弄出一个奖牌排行榜。所以某种程度上,奥运会这种体育运动会的确是战争的一种替代形式。所以它就是一个展示国家实力的平台。而世博会展示的是国家的特殊性,有科技的国家展示科技,没有科技的国家展示他们没有科技过得也挺快乐的,像不丹这样的国家。有景观的国家展示景观,有土著的国家展示土著,有历史的国家展示历史,没有历史的国家只好展示最新的科技。奥运会关心的是国家的实力, 世博会关心的是国家的特殊性。对我来说某种程度上它和旅游是有关的,吸引大家,向大家介绍这个国家,塑造出一个旅游目的地,这个很大程度上是奥运会的使命。

  一个艺术双年展的使命我觉得和奥运会和世博会是绝然不同的。艺术双年展我认为是展示每个国家自己遇到的困难、尴尬、危机,以及这个国家的文化人和艺术家们在面对这些困难、尴尬、危机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和能力。大家来双年展是交换大家面对的问题,交换大家解决问题的经验,从而达成一种和解,从而互相启示。而不是“哦原来你们这个国家是这样的”,而是“哇你这个办法真不错,我也可以这样来试试看”,它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Espoarte:我注意到合作网络构成了今年中国馆的重要特点,这令人印象深刻。这是一个并非基于个体而是基于合作和网络的项目,那么它是如何展开的?


邱志杰:其实我从一开始策展就把这个展览定义成雅集——中国古代的艺术交流和展示的场所,它是集生产、交流、展示、品鉴、享用艺术于一体的一种活动。它是在现在展示制度形成之前已经使用了多年的一种模式。在这个雅集里面,艺术家会互相酬答,互相唱和。我用你的韵来写一首诗回答你, 你再用我的韵来写一首诗回答我。有时候他们玩文字游戏。他们互相把对方的存在当作激发自己的创造性的机缘。他们也互相刁难,互相出难题——我故意把石头画满一张画面,看你的兰草可以画在哪里。在这种艺术家的合作、较力、谈判、协商的过程中,每一个艺术家都有可能变得更加的兴致勃勃,创造出他自己所未曾想象的境界。这种从兰亭雅集到到西园雅集的场景,始终是中国艺术的一种乌托邦。

  这次我们的合作形成了一种交叉网络的状况。中国馆展览里的每一位艺术家都和另外三个艺术家发生了合作——邬建安和汤南南、姚惠芬、汪天稳合作,汪天稳和汤南南、邬建安、姚惠芬合作。他们互相之间进行了交叉的合作。也有二对二的合作,甚至有策展人和更多艺术家一起合作的大型的表演。在中国馆整体的氛围里,作品跟作品的边界几乎都难以确定,我甚至到开幕的前一天晚上想撕掉所有的作品的标签,因为这些标签的存在又重新把作品切割开来,安分的变成一件可以被报出长宽高的、用一个标题硬把它摘离出来的作品,其实它们互相的是一个大型的总体装置或处在总体剧场的状态。艺术家也一样,我们整个今年的中国馆的展览相当重要的使命是质疑艺术家的个人创造。

  我们认为每一个艺术家都是已经运行了千百年的集体创作的链条的一个环节而已,他只是一个庞大的集体合作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而已。他是不死的艺术创作的能量重新光临这个世界的一个工具。生生不息运行的艺术能量和这种合作的意志,才是真正创造了永生的艺术世界的源泉。

  我们这次的艺术家的之间的合作,有的是刚刚开始,有的是进行了很多年。实际上在展览开幕后, 更多的合作正在因此而展开,而且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到这场合作里面来。这是我对今年的中国馆非常满意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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