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侗:翻译十感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783   最后更新:2017/02/11 17:21:08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17-02-11 17:21:08

来源:艺术界LEAP 文:陈侗





经常有人问我是怎么认识法国新小说的,我说是通过翻译作品。这样回答似乎不能解释我这二十来年所从事的翻译出版工作,就像不能说清楚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一样。如果我说我学过一点法语,倒是能解释通了,但这显然与事实不符,因为学过法语跟掌握了法语是完全两回事。于是,我只好说,译者,在最浅显最一般的层面上,就像出租车司机。我不懂法语就像不懂开车,但是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司机走的路线和停的位置对不对我基本上是知道的。最好的司机当然是熟悉路线也知道目的地位置的,而一般的司机只要驾驶技术过硬,服务意识良好,也都能达到乘客的要求。最可怕的情况是我要去一个我和司机都从来没有去过也不掌握路线的地方,而司机的服务意识还因为这一点而变得特别不好,即便最后还是去到了,整个过程却充满不顺畅,内心郁结得很,这就正像一次失败的翻译。

卡特琳娜 · 罗伯-格里耶《通信集,1951-1990》中文版新书签售会,2004年11月,广州



我学法语的时候,我今天所依仗的翻译们有好多还是孩子呢!可是为什么他们最后都超过了我?我想,根本的原因不是他们考上外语专业扎扎实实学了至少四年,而是因为打一开始我就好高骛远,上了两堂课就想到“新小说”,才认识几个单词就不时激发起自我担负文化责任的勃勃野心。如果我沉下心来,卧薪尝胆,按部就班,学成一个留 学生水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要这样的话,可能我就不会再有今天的翻译出版策划项目了。人总是在弥补自己,我因为读书不多而倾心于文学,因为外语不好而从事翻译出版,个中的道理其实十分简单,并不是什么理想主义在支撑。


博尔赫斯书店的文学专门店“文学频道”正在做隔天一次的专题直播,2017年1月的专题是“让-菲利普 · 图森”



记得二十多年前《读书》上发表了一篇检举傅雷译著中错误的文章,所找到的错误既有常识性的,也有粗心大意或不在乎精确与否的。这篇文章给我的启发就是不要轻信“大家”,在我从事翻译作品出版策划的前十年,凭着一种兰东(Irène Lindon,法国午夜出版社社长)所说的“感觉”以及不怎么牢固的法语基础,对照原文还真能找出译者的疏漏。这就有点像打蚊子,本来是不想有蚊子,但既然决定打了,就希望找到的蚊子多一点,由多到没有,最后才能安心。

博尔赫斯书店翻译出版的书籍



为什么我策划出版的作品极少有从英文翻译过来的?原因可能有两方面:一是我觉得懂英语的人似乎太多了,而其中究竟有多少文盲——即能说却不能读和写的——根本搞不清楚;二是我觉得英语似乎总是显得简单粗暴一点(例如要表明这是什么房间就在其用途后面加个room)。既然都是“我觉得”,就不一定是有道理的。而我要推翻自己的感觉,估计所花的时间足可以学好英语了。

博尔赫斯书店翻译出版的书籍



“image”这个词可能是最难翻译的,尤其是当它作为书名的时候。图像?影像?画像?形象?甚至还有“影子”(我记得罗伯-格里耶(Robbe-Grillet)曾经说过,卡特琳娜(Catherine Robbe Grillet,法国作家及演员)的小说 《L'image》就有“影子”的意思,但是后来我们还是定书名为《画像》)。在将“image”译成中文的时候,所谓上下文的考虑并不能完全起作用,因为这个词并不存在一词多意,而是词的本身就有多个相似的面,一旦明确了,似乎又会失去另外的成分。当然,由于我们在日常对话的现实中基本上不使用“影像”这个中文词,所以很多时 候将“image”译成“影像”是相对稳妥的。但必须注意一点:“影像”一词多少是与摄影般的画面有关,所以,在讨论绘画时,我们最好说“图像”。例如乔治·迪迪-于贝尔曼的《Devant l'image》,我们就将原来译者定的《在形象面前》改成了《在图像面前》。

《阿伽莎与无限阅读》(影片截屏),玛格丽特·杜拉斯,电影,1小时30分,1981年



现如今,要为一本书找译者是件很困难的事。大学教师会说自己正在做一个国家级课题,而译著是不能计算进科研成果的。育龄女教师会说自己孩子刚刚一周岁,没有时间做文字翻译。刚刚留学回来的,由于本科读的不是外语,虽有热情,却不敢交付翻译任务。至于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的年轻才俊,出国访学一去就是一年,即便接了任务也没办法专心翻译。说到底,只要视翻译为乐事,再大的困难都能克服。而这样的人,大家都排队等着呢!

博尔赫斯书店翻译出版的书籍



诗真的不能翻译,无论是把外文诗翻成中文还是把中文诗翻成外文。将诗翻译出来的目的还是希望让人知道诗中写了什么。但是诗是艺术。既然我们无需文字就能看懂一幅画,无需知道歌词就能欣赏歌曲,那么诗也应该是这样。

博尔赫斯书店翻译出版的书籍,封面绘画:Michel Madore



把一个作家的所有作品都翻译过来,就像把一个外国产品的所有型号都引进过来一样。这个工作我们做了很多年,目的是想让读者全面了解一个作家。当我们发现作品中有大同小异的地方时,更觉得有必要出版它。从好的方面说,这样的作家已经建构了自己的世界。我们读到的重复的东西越多,作家建构的世界就越结实。无疑在这一点上,罗伯-格里耶是最典型的。


《凯撒利亚》(影片截屏),玛格丽特·杜拉斯,短片,10分钟,1979年



翻译腔,如果只是出现在翻译作品中,是很正常并且应该加以鼓励的。因为只有当译者过于尊重原文的时候才会出现翻译腔。但是读多了翻译作品,写出来的中文像译文,就要具体分析了,有时候是词句的排列不按汉语习惯也能让人明白,有时候是思维和表达像极了西方人即便句子很流畅也不被接受。只有一个办法能够使翻译腔合法化:把带有翻译腔的中文作品翻成外文(包括把从外文译成了中文的作品再译回外文),看看是不是很好翻,不多也不少。如果是,这个翻译腔就不算是装模作样的,而只能说是变种了。

博尔赫斯书店翻译出版的书籍



出版上的“同步翻译”就是指原文还没有出版,版权购买方就根据作家的电子文稿或手稿影印件进行翻译,基本上能赶在原文种书出版前推出翻译版。2000年我在巴黎,先见过罗伯-格里耶,接着去了午夜出版社见社长伊莱娜·兰东。我对她说,罗伯-格里耶说他要出版一本新书。伊莱娜说,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似乎她不太相信罗伯-格里耶的话,因为她那时还没有收到稿子。第二年六月左右,伊莱娜寄给了我法文版《反复》的清样,并告诉我书将在当年的十月发行。我意识到第一次可以争取和法文版一起出版,于是赶紧把样稿寄给了余中先老师,与午夜签了版权合同。中文版大约是十一月出版的,比法文版的发行时间晚了一个月,算是我的出版史上最快的一次。而最慢 的,拖延时间最长的,不妨告诉大家:很快就够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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