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小说的展览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520   最后更新:2017/02/08 16:56:54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17-02-08 16:56:54

来源:艺术界LEAP 文:Jean-Max Colard





LEAP中法文特刊《一语山》封面及内文,书籍设计:杨林青


所有的展览都是一种虚构,在当下,这已经成为共识(1)。由于展场路线以及作品在观看者面前的排列方式,即使最客观、最博物馆化、最关乎历史、最“回顾性”的展览也仍然是一种虚构。或许,当展览涉及对过于稳固的艺术史的解构时,又是一种反-虚构,并提出一个新版本。展览是叙事的空间化,它由不同作品和多种媒介建构或演绎而成。展览是陷阱:在各种元素于空间中并置的表象之下,它是生成叙述的场所,是“讲故事”之地。


“费里安·马博夫(1852-1924)”展览现场,里卡尔艺术基金会,2009年


因此,我们不应讶异于展览与小说于此刻的相互靠近。这两种媒介相互保持距离已经很久:当代艺术更多关联于诗歌,不论是实验诗、声音诗、视觉诗、表演诗还是“造型”诗;展览则与论述性文字关联更紧密,例如理论话语、人类学话语。至于小说,由于它在国际出版生产中所占据的绝对统治地位,它更愿意自我比作电影那样的主流而大众的艺术,而非当代艺术产品。因此,当今在小说与展览之间的叠合是一个文化重组(现象)的征兆:一方面,电影焦虑于其他图像机制对它至高权威发起的挑战;另一方面,展览艺术得到了前所未有之程度的认可,这种认可在世俗层面由危机时代繁荣的艺术经济所支撑,以至于在今天它已具有当代主流艺术的威望。更毋须说它与小说的相交也(进一步)确认了策展艺术的合法性。


米歇尔·维勒贝克,《法国#017》,2016年,彩色照片,73.4×50厘米


“展览-小说”


这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包括众多层面,但此时我们要讨论的是这种关系的可逆性:交流发生在所有方向。我们不妨从小说改编的展览开始,这也是最近几年相对较多的现象:例如,简·霍夫曼(Jens Hoffmann)在他的CCA Wattis项目里连续做了四个改编自小说的展览,包括儒勒·凡尔纳的(《环球漫游八十天》)、L·弗兰克·鲍姆所写的儿童小说《奥兹的魔术师》(这部小说也是维克托·弗莱明著名电影的灵感来源)、梅尔维尔的小说——魔鬼《莫比·迪克》,最后是马克·吐温的《哈克贝里芬历险记》。去年(2)在第戎的Le Consortium艺术中心,斯蒂芬妮·莫瓦东(Stéphanie Moisdon)改编了米歇尔·维勒贝克(Michel Houellebecq)的畅销小说《地图与疆域》,展览采用了叔本华式的绝望标题:“作为意志和墙纸的世界”)。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女策展人改编时的自由度:如果说这部小说 的内容明显展现了艺术场域,展览完全清除了杰得·马丁这个艺术家人物和相关的情节,没有涉及他以超级写实主义方式画的杰夫·昆斯与达明·赫斯特,也未提及他是如何以此参与到艺术市场的,取而代之的,是对于工作世界的深层反思及工业文明的终结。2008年在日内瓦态度艺术中心,柏林艺术家沙哈亚·那沙(Shahryar Nashat)将托马斯·伯恩哈德(Thomas Bernhard)的小说《订正》改编成展览(3)。展览的三个展厅就像三个连续的阶段,以三种不同媒介(影像、建筑和装置),跟随一个人物,见证了一个叫 “圆筒”的金字塔疯狂的、不可错过的建造过程,这座雕塑从未完成,并最终消失在观众视线之外。最后,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在2012年于奥地利布莱根茨所做的阵容奢华的展览“闪闪发光的远行”,乃是一个真正的关于历险的展览,改编自儒勒·凡尔纳《冰山上的斯芬克斯》(4),这部小说自身的灵感也源于爱伦·坡未完成的小说《阿瑟·戈登·皮姆的历险》。正像将小说改编成电影使电影得以探索自身媒介的特性,将小说改编成展览也在重新定义展览艺术;这种改编也利于让策展人成为 “展览作者”;但它与电影改编的双向制度并不相同,它开启了跨媒介之间的新流通:虽说“展览-小说”汇集了各不相同的媒介和作品,但它依然贯穿对电影的参照,只不过重新制作的模型从电影工业转移到展示艺术。


“奥兹的魔术师”展览现场,Jens Hoffmann策展,CCA Wattis 当代艺术中心,2008年


关于这种关系,另外值得注意的例子是关于一个虚构人物的展览。毋须说由贝尔纳迪特集团制作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虚构展览“Reena Spaulings”,在这里,只需要提及2006年由艾米莉·雷纳尔(Emilie Renard)在蒙特耶尔的人民之家策划的多章节展览“很传奇的男爵夫人有点矫饰、相当地洛可可、完全地巴洛克”;或者是作家让-伊夫·尤安那斯(Jean-Yves Jouannais)于2009年委托几位艺术家在里卡尔艺术基金会将他创作的人物费里安·马博夫(1852-1924)具体化。


“莫比-迪克”展览现场,Jens Hoffmann策展,CCA Wattis当代艺术中心,2009年


但让这种交汇的存在更充分的理由是写作、编辑与展示所促成的艺术场域现场的大量叙述性文字以及“小说-展览”。其中包括一位科幻作家马克·冯·施莱格尔(Mark Von Schlegell)的《新敌托邦》、艺术家戈尔丁与塞内比(Goldin & Senneby)的写作接力,章节用接力的方式写,展览用接力的方式做(5);以及艺术批评家克里斯·夏普(Chris Sharp)为西蒙内·莫内格瓦(Simone Menegoi)于摩纳哥新博物馆所做的展览“沉默:一部虚构作品”而写的叙述性文字。于体制化的文学之外,在传统出版流通方式的边缘,它们是在形式上与出版模式上都更多样性的叙述性文字生产(当然在数量上还不能均等)。这些文字的首要特点,是它们并不必然包含图像,更不必然包含展厅中展示的图像。因此,“小说-展览”不是展览目录,它采取的是另一条路径。它们是程度上或多或少的自由改编,而并非电影的小说化(6),它们是展览的小说化。媒介间的可逆性:将先前存在的叙事,改编的小说、看不见的文本制作成展览,以及对已有或正在构建中的展览生成的小说、叙事、文字相对应。正以这种可逆性之名,我采用了策展人辛吉亚娜·那维尼(Sinzana Ravini)所提出的术语:她在做“展览-小说”时,也在平行地写“小说-展览”(7)。由此,我们回到当今的叙述性文字:小说与展览的这种相遇会对文学场域发生何种影响?文学,在受邀进入这场艺术媒介间的舞会之后,如何与展览艺术调情?


“处决金钱”展览现场,安格斯·卡梅隆作为瑞典艺术家西蒙·戈尔丁和雅各布·塞内比的代言人在马尔利森林进行导览,为巴黎卡蒂斯特艺术基金会制作,2010年


幕间休息


半路上,我们回顾一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小说家帕慕克为这种对等性提供的出色范例。以“纯真博物馆”为标题,在同一计划中,帕慕克创作了三件相互关联的作品。首先是一部小说,它流畅而古典,讲述了发生在60年代伊斯坦布尔的一个爱情故事。然后是一个整体贡献给这个虚构故事的博物馆,这在为数众多的作家故居中是非常稀有的现象:帕慕克十多年前拥有了位于贝伊奥卢的西方街区的这幢房子,用来做他的传奇著作的对等物,纯真博物馆于2012年4月启幕。在博物馆的内部,一层楼接着一层楼,橱窗里展示着物品,每一个橱窗凝结着小说的一个章节,而小说从一开始就描述了这座奇怪的关于一部小说的博物馆,关于一段叙事的展览。最后是一部博物馆目录,在目录里,帕慕克阐明了他的整个计划,评论了每一个橱窗,陈述了他对老伊斯坦布尔人的回忆。


瑞典艺术家组合西蒙·戈尔丁和雅各布·塞内比的长期多媒体项目《无头者》中的出版物《寻找无头者》,作者K.D.,2008年


小说-展览


最后,以艺术展览的尺度阅读当代文学作品应该是件相当有趣的事情。甚至对于先前的文学作品也是如此:于斯曼(Joris-Karl Huysmans)《逆流》,佩雷克(Georges Perec)《物》或《生活记事本》,巴拉德(J.G.Ballard)《暴行市集》,《莫雷尔的发明》以及卡萨雷斯(Adolfo Bioy Casares)所描述的“岛-装置”,都完全是在展览中呈现了小说般的艺术。或许也可以这样说,展览(可以)作为一种文学类型。

乔治·佩雷克,小说《物》封面,1965年版本


在快速列举这些文选之时,再强烈建议阅读和翻译娜塔莉·莱热(Nathalie Léger)的小说《展览》:这部小说聚焦于卡斯特里奥内伯爵夫人“过度曝光”的生活,这位第二帝国时期非常漂亮的女士在整个一生中,每周在狂乱布景中拍摄自己的照片,小说发展出对展览的反思,但并非以艺术宣言的形式,而更像神经学报告,或者复杂的精神分析。在这些文本里,“形式-展览”仍具有深层建构性。或不妨说是解构性:根据其所具有的“收集”特色,展览接纳了 “片段”(式结构),并因此允许叙述性写作摆脱线性叙事。

法国作家与导演米歇尔·维勒贝克在巴黎东京宫的展览“Rester Vivant",2016年


快速略过自19世纪以来就已成熟的文学形式,“小说-目录”、“书-清单”,我们将注意力放在“现场写作”方面的读者潜力:也许,当我们看到丹尼尔·布朗(Daniel Buren)定义并阐述为在场所中发生的对场所的干预“现场”成为一种文学的可能模型时,会很惊讶。然而:在《穷尽巴黎一处地点的尝试》中,当佩雷克坐在咖啡馆的桌前来描述他的写作环境时,他和艺术家道格拉斯·于伯勒(Douglas Huebler)在《方位小品》中所做的其实相差无几,后者对一处地点的状态建立了档案。在这种视角下,道路被看作文本、被看作“纹理”,同时也被看作另一种展览空间:佩雷克突出它的“特定布置方式”(8),按照时序列出它的目录:“沿着咖啡馆的玻璃窗下方,在三处不同的点,一个还算年轻的男人,用粉笔在步行道上画了类似“V”字的东西,并在其中画了类似问号的东西(大地艺术?)”(9)如此,《穷尽巴黎一处地点的尝试》事实上也是“展览的尝试”,对于这个展览,作家并非策展人,而更像观众。或许我们可以套用托马斯·克莱尔克(Thomas Clerc)新近使用的概念:“职业:真实的艺术批评家”(10)。

根据法国作家与导演米歇尔·维勒贝克的畅销小说《地图与疆域》改编的展览”作为意志和墙纸的世界“,第戎Le Consortium艺术中心,2012年


但佩雷克在写作中更接近现场实践的时刻,也许并非在公共空间中,而是当在他面对自己写作地点之时:如此,他“关于我工作台上物品的注释”(11) 展现了一种对于地点的批判意识,也让作者细查自己文字的生产语境:“在我领地内的布置很少是偶然的”。在陈述发生时完成写作,以一种“看”与“写”伪装的同时性,这些元文本性的注释对现场写作的模式的遵循并不罕见。

皮埃尔·于热的个展“闪闪发光的远行”现场,展览改编自儒勒·凡尔纳《冰山上的斯芬克斯》


仍是在这个章节,让我们谈谈“艺术家书籍”(artists' book)也是一种单独的媒介,一种印刷出来的展览空间,一种“特定-场所”。苏菲·卡尔(Sophie Calle)的“小说-相片”将出版物和展览空间置于一种等价关系之中。

视听时代已将书写界翻转至影像界,小说自身和展览一样也变成一种“媒介间剪辑”。或许可以按照小说家奥利弗·卡迪欧(Olivier Cadiot)的方式来讲:“我拥有混合型的机器”。配置的生成、文本碎片的收集、信息流中的视觉捕捉、声音与图像以及照片在当代小说中的频繁出现、作者对于在不同书中所收集的叙事片段之间关联性的强调,这些都让小说和展览艺术更加靠近。在线小说、超图像与超文本性小说,已具有可触性,它将文本与音轨或视频相链接,读者不断成为观者,进入视觉的持续调节之中。此时,读者以作家的“成为-策展人”身份出现:一种基于文学的“展示”艺术。


文/ 让-马克思·科拉德 Jean-Max Colard

翻译/ 潘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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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首次发表于意大利艺术杂志《Cura》,第15期,第62-65页,英文/意大利文出版。

2.编者注:这篇文章的英文版首次发表于2013年,因此这里的“去年”指2012年。

3.沙哈亚·那沙,“例子 ”(改编自托马斯·伯恩哈德的《订正》),日内瓦态度艺术中心,2008年4月至6月。

4.皮埃尔·于热,“闪闪发光的远行——A musical”,布莱根茨美术馆,奥地利,2012年9月。

5.相关阅读请见《艺术界》往期推送:戈尔丁+塞内比:无头者

6.关于这个概念,请参见扬·巴滕斯在《小说化,从电影到小说》一书中的原创性分析。

7.文中所说的“小说-展览”包括一部法语集体写作文本《隐藏的母亲》,在同名展览中出版。这次展览在巴黎的Rouart工作室进行。这是一个跨媒介地点,因为它曾是(画家)贝尔特·莫里索的工作室,也是保罗·瓦莱里的故居。展览很古典地聚集了有关“母亲”形象的作品,但相伴随的小说采取了另一种路径:两个策展人辛吉亚娜·那维尼与埃斯黛拉·伯那赞轮流暴露在自我分析中。于其中,她们深入探索自己在“母亲”问题中所处的关系。在共同的心理分析疗程中,她们质询自己与家庭的关系,以及对于展览作品的选择,之后,通过通信在自由心理分析阶段相互袒露给对方,最后她们各自讲述她们母亲的过去某刻——最传奇故事般的章节是辛吉亚娜·那维尼这位罗马尼亚裔、拥有法国与瑞典双重国籍的策展人到布加勒斯特,她母亲已定居那里并为哮喘病人建立宗教隐居所“辛吉亚娜旅馆”。这部小说是一个混合体,其中包括与心理医生的对话、关于艺术的谈话、书信体小说以及自传性叙事,这是一部在所有维度都体现了“组合”的小说,具有一种合并不同形式的能力,并倾向于从最初的展览中解放,它是真正的“前文本/借口”,引出两位策展人的自我问询。

8.《街道》,出自《空间的种类》,第95页。

9.《穷尽巴黎一处地点的尝试》,第17-18页。

10.在《巴黎,21 世界的博物馆。十区》里,作家托马斯·克莱尔克对佩雷克进行了微妙的续写,强化了对公共空间的展览性理解。他自我导游的行程穿过街道、穿过街道在头脑中引起的图像、穿过这些他遇到的“无意而成的艺术作品”,在漫游中将街道景观看作巨大的装置,“就像城市是由看不见的策展人所策划的展览”(第22页)。作为《02》杂志的定期合作者,他熟知当代艺术领域,在街道上他做出展览批评:“有些人是好的艺术批评家,但缺乏对现实的批评力,他们能够看到作品中美的部分(或有缺陷的部分)。但他们只是不经思考地经过壮丽的街道、废墟般的脸以及丑衬衫(第199页)。这也是他对自己文学事业定义的来源:‘职业:真正的艺术批评家’”(第215页)。

11.《关于我工作台上物品的注释》,出自《思考与分类》,第18页。

本文作者

Jean-Max Colard

让-马克思·科拉德



法国艺术评论家与策展人。他长年关注“被展览的文学”。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学生,取得现代文学教师资格和文学博士学位。长年负责《Les Inrockuptibles》杂志的艺术版面。科拉德近期加入蓬皮杜艺术中心,服务于公共教育项目并主持“蓬皮杜艺术中心学校“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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