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 | 中华未来主义VS海湾未来主义
发起人:橡皮擦  回复数:0   浏览数:816   最后更新:2016/10/11 10:03:17 by 橡皮擦
[楼主] 橡皮擦 2016-10-11 10:03:17

来源:艺术界LEAP


Frieze Reading Room对谈现场。左起:白慧怡,索菲娅·阿尔-玛利亚,陆明龙


2016年10月6日,入秋的伦敦已有寒意。摄政公园内,一年一度的伦敦弗瑞兹艺博会(Frieze Art Fair)如约而至。午后时分,展会巨大空间内部的阅读室中,LEAP特约编辑白慧怡(Stephanie Bailey)与艺术家索菲娅·阿尔-玛利亚(Sophia Al-Maria)和陆明龙(Lawrence Lek)就海湾未来主义(Gulf Futurism)与中华未来主义[1](Sino Futurism)这一比较性议题展开了一场激烈而不失幽默的对话。

今年年初,白慧怡曾为LEAP二月刊特别策划了“帝国子民”(Children of the Empire)专题,在一系列交错重叠的理论框架下,就复合体、历史、跨国主义与21世纪的后西方文化体等话题进行了讨论。陆明龙与艺术家拉丽莎·桑索尔关于彼此创作的对谈也收录其中,而索菲娅·阿尔-玛利亚的实践亦是“帝国子民”中的亮点。金秋伦敦,这两位分别为“中华未来主义”与“海湾未来主义”代言的艺术家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沙发上。”(白慧怡语)



以下为对谈内容节选:


白慧怡:今天我想做的是关于两件作品的这样一个讨论。索菲娅现在正在惠特尼美术馆(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展出她的作品《黑色星期五》(Black Friday),而陆明龙最近则推出了一部精彩的电影文本,在已有的对未来主义进行阐释的基础之上,介绍了中华未来主义的概念。我这里不再深入介绍两件作品了,还是请他们自己来简单说说吧,看看这些作品如何反映了他们对于未来主义的的阐释、修正及定义。


索菲娅:《黑色星期五》是一种人为创造的、融入了大多数福音派教义的宗教假期。我想探讨的是把商场看做一种“建筑毒品”,只是人们以“走入”而非“吞下”的方式进行体验。在某些带有宗教意义的场所中,你甚至能体验到迷幻的感觉。在多哈的商场待了五天五夜后,我有了做这件关于“上帝—恶魔—秩序”(God-demon-rank)的电影装置的想法,以作为惠特尼美术馆内空间的一部分。从底部侧翼开始,113件独立播放着不同视频的二手电子产品作为“怪物”围绕着主荧幕的电影展示。事实上,整个展览是一种回溯,让人联想起我那篇缘起于我对科幻小说的热爱而写的文章。在文章中,世界于电子装置中消散;因而在感觉的空间中,一道裂痕诞生了,吞噬了113个人。这是一场可怖的灾难。而那些在沙地上疯狂运转的玻璃屏幕代表着消失了的每一个人。这就是我的整个展览了。

索菲娅·阿尔-玛利亚,“黑色星期五”纽约惠特尼美术馆展览现场,2016年

陆明龙:《中华未来主义》是一部视频散文。那时我正在研究一部关于人工智能的电影,试图以此出发,探讨中国在如何塑造技术发展的概念。随后我意识到,与海湾未来主义或非洲未来主义不同的是,并没有一种或诙谐或批判的关于中国与技术的话语存在。尽管中国艺术家也在以科学技术为主题进行创作,然而中国却缺少一种可以绕开过度生产、劳工状况、以及更多关于中国现代化的刻板印象等题材的理论框架。最终我发现,那些伴随我成长的中国社会的阴暗面可以被认作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基于我对机器的学习与中国现代化的刻板印象的研究,我认为两者实际上是相通的。比如说,在不经授权的情况下进行复制、过度生产,却忽视原创性、生存更甚于伦理。正如那部人工智能电影里把人工智能塑造得希望成为人类一样,所有的伪装都是不自然的。因此,与其让机器人“成为”人类,或许让它们保持自我才是更好的。我想,在非洲未来主义中,机器人作为一种劳动工具可以被看做是一种对本土奴隶制历史的摧毁,而中华未来主义也可以被看成是一种名为“文化”的人工智能。它诚实地接纳了这些刻板印象。我以视频散文的形式将这些想法表述了出来。

陆明龙,《中华未来主义》,2016年,视频散文,60分钟


白慧怡:索菲娅,你对海湾未来主义有着长期的研究。你所谈到的一种乐观主义如何与此前作品中的人工智能联系起来呢?

索菲娅: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放弃并孤立了“海湾未来主义”这个说法了。因为我已经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然而,它依然在很大程度上观照着人与技术的关系。它其实是很悲观的,因为人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变得卑微。

陆明龙:你刚才提到了这样一个观点,把商场看作一种寄居其中而非内服的毒品。这是关于身体的倒置。而关于上瘾或吸毒的话题在中华未来主义里完全是基于劳工的社会的另一面。我总是在想,为什么关于上瘾的老生常谈,如对鸦片的上瘾,会如此地常见。也许是因为它们是对劳动生活的一剂解药。因此,终日劳动,终夜赌博;终日劳动,继而吸毒。这些行为强烈地交杂在了一起。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比喻,如石油被称为“黑金”,在本质上反映了一种对资本主义的成瘾。我跟白慧怡之前聊到过“药”(pharmakon)的概念,它既是是毒药,也是解药。这种悖论在中华未来主义中扮演着核心角色。

对谈现场

白慧怡:这让我想到了索菲娅在《科幻小说瓦哈比的凝视》中提到的我们的智能技术所带来的网络阴谋——一种联锁阴谋。比如在《黑色星期五》中,商场这一基础设施不断地进行自我复制,成为了大规模决策中的“锁定”项目。当谈及手机时,你说到每个人都处在同样一种语言系统下,位于同样的网络之中,然后关上了我们身后的入口。陆明龙在《中华未来主义》中则讲到,有这样一种人工智能,大规模地分布在了神经网络中,以复制而非原创为己任,并对巨量数据的学习成瘾。聊到游戏时,你提出了“科学东方主义”。有趣的是,当说到凝视东方的刻板印象时,我们能看见关于中国游戏玩家的图像——他们出现在美国的展台上。

陆明龙:是的。电子竞技(E-Sports)就像游戏界的世界杯。比赛时的评论员就跟足球评论员一样:看啊,中国选手表现不佳,韩国队又打回来了。中国一方面存在着剥削、失业等社会问题。另一方面,你也能在纪录片里面发现诸如网瘾这样的疯狂之事。回到成瘾这个话题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种文化基因如此容易受到影响,而产生这种奇特的瘾呢?


索菲娅:我对你们刚才把上瘾作为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事物来看的做法很感兴趣。虽然有些偏题了,但我对现在互联网上本土的生成这个问题想了很多,你们能多谈谈这个方面的内容吗?

陆明龙:互联网确实有种地方化的趋势。我去过几次日本,他们的手机网络似乎完全独立于万维网。尽管我看起来像日本人,但我不是日本人。我开始想,在互联网文化中,总有一个世界对于我们而言是未知的,仅仅是由于语言和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这个我们看不见的宇宙,幽灵的宇宙,很容易成为我们投射阴谋论的场所。

白慧怡:这些讨论让我想起了《攻壳机动队》。你们都谈到了基础设施如何让自己被知晓、被看见。陆明龙提到中华未来主义随处可见,当下的空间也会成为未来的空间。这也跟索菲娅你讲到的这种内嵌在其传播过程中逐渐展开的灾难相关。我们都是这个大灾变的一部分。由于我们都持有一些源于不同地域的表述,因此我很好奇,在解释或定义海湾未来主义和中国未来主义的过程中同时出现的这种全球性表述,你们是如何看待的?另外,索菲娅你此前说放弃了海湾未来主义这个概念让我很感兴趣。而陆明龙,你的项目与中国有着密切的联系,你又是如何把它进行“全球化”的?


索菲娅: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未来主义者。比《黑色星期五》更宏大的一个项目包含着我其他的经验。我还有一次跟中国演员白玲一起购物的奇特经验。我们在商场中闲逛,然后不约而同地看中了一件衬衣。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肯定更好,而当我看到她穿上这件衣服以后,我开始想,天啊,这就是我想要的角色,这在《黑色星期五》里面会是完美的。她就像来自19世纪梦境里购物拱廊的亚洲女孩,让人回想起那种古老的在亚洲和埃及文化中出现的通灵塔。这种地理上的特殊性只是我事实上所经历的事件。

陆明龙:我可以想象。对我而言,这部我做的关于人工智能的电影里,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工智能会有怎样的声音?这个声音可以是男声或女声,来自有名的或默默无闻的配音工作者。我在认真地考虑这个假人工智能究竟该有怎么样的声音。如果它所用的那种语言具有最容易被谷歌翻译的语法结构呢?与其让它意味深长地说话,像一种新世界语一样,还不如让它说最简单的语言和最平淡、没有特征的语调。我以前对中国人的身份认同、政治都不感兴趣,直到最近的一些国家、政治话题让我看到了一个此前没有探索过的领域。中华未来主义和海湾未来主义可以用来作为某些话题的框架。

艺术家陆明龙

白慧怡:这把问题带回到一个殖民主义的基调上,即什么是未来主义?比如说嵌入到技术中的帝国主义。我其实对于“非场所”(non-place)的概念很感兴趣。索菲娅曾经提出过“多层或千高原情节”(multi-staged/thousand-plateaued plot)的概念,而陆明龙描述过存在于无数隐藏身份中的未来主义。因此,关于特殊性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消散在了网络或技术之中。这事实上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行为。一方面,它与这种隶属关系进行对话。另一方面,又存在着一种解放。你们如何看待这一矛盾呢?

索菲娅:我认为海湾地区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用以描述一种后劳工状态——本地人忽然有了很多的空闲时间。这也是我最开始对海湾未来主义进行写作之时。

陆明龙:在我的印象中,中国文化里并不存在关于天启、宇宙末日的话语或修辞。在日常生活中,祖先崇拜等习俗决定了历史的观点。未来从不结束,它一直向前。

白慧怡:我们该如何把这些未来主义合并到一起呢?或者说它们已经汇合了?有趣的是,我们正身处一场艺博会的现场,是一个可以被看作是商场的地方,即《黑色星期五》所批判的空间,其中包含了你们所讨论的上瘾、休闲、消费主义。在这次海湾未来主义与中华未来主义的相遇中,我对你们如何比较彼此所探讨的概念非常好奇。

陆明龙:我认为有很多隐性的关联存在于两两的“少数”联结中。比如中国与非洲、海湾与拉美。这事实上会是我在未来想去探索的领域,但并非人类学意义上的。

白慧怡:这还让我想到了索菲娅你所指称的《黑色星期五》是关于现在的宏大叙事。在这一“现在”中,时间的概念坍塌了。

索菲娅:我似乎会给这次的谈话带来一个最奇怪的部分了。你们可能在希斯罗机场的时候见过汇丰银行的广告,有一条写着“有一天,南南贸易会不再新奇。”我想,这是我难以继续想象并放弃海湾未来主义这一概念的原因之一。因为这种范式是不会一直存在的。我的研究越深入,我越能看到在这个星球上,各种文化之间的交换已然太过频繁。

对谈现场


陆明龙:你们刚才讨论过的科幻小说,我想接着谈一点。香港的功夫电影,比如徐克的电影,可否被看作是一种科幻题材?大多数亚洲电影里的未来主义都内嵌于一种历史时期的叙事中,有些类似于蒸汽朋克,或者主人公获得了超人类的力量。他们都非常努力地工作、训练。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他们都不怎么依靠高科技,而只是一味地努力工作、训练自己的身体、让周围的人站到自己一边,与一种积极的儒家价值观相契合。但这其实不是一种特别解放的方式,因为它无法缩短整个过程。

白慧怡:你们所说的都跟现代性的叙事很有关系。在索菲娅的例子中,卡塔尔的现代化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而对于中国而言,有对于邓小平开放市场后取得的经济奇迹的研究。我很好奇的是,这些背景如何与非西方的现代性体验相联系?特别是当我们说,这种现代性其实在内里仍和西方的帝国主义相勾连,而你们又都有提到一种当下和普遍的现象。

陆明龙:谈到中国的经济奇迹,我想,那并不是奇迹,而是重压之后的解脱。这些关于大规模的时间、历史与地理的概念,对于未来主义而言至关重要。

白慧怡:所以你们会做出怎样的结论呢?

索菲娅:我们终将与地球回到飞沙走石的沙漠时代。

白慧怡:你给我们多少时间?

陆明龙:很长很长的时间。

索菲娅:十亿年吧。

索菲娅·阿尔-玛利亚,《未来是沙漠,第二部》,2016年,高清录像,4分35秒

白慧怡:最后一个问题。你们都讨论到了时间与身份的问题。这如何与你们二位深入探讨21世纪的存在而非身份认同这一概念进行联系呢?

索菲娅:如果你问我对未来的看法,我想那会是堆积满废弃物的地方。许多许多废弃物。我利用废弃的电子产品进行创作,并且认同废物利用的理念。我认为,这就是未来。

陆明龙:我想,未来会是一个“史诗级失败”(epic fail)的时代。如果你把这个词代入到我们的文明中,你会发现:越南战争,史诗级失败。海湾战争,史诗级失败。英国脱欧,史诗级失败。全球变暖,史诗级失败。让我觉得很有趣的是,它既是喜剧,又是悲剧。有些东西听起来很好,但真的实施起来却导致灾难。就像“大跃进”一样,会让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人们为什么喜欢看灾难电影。灾难唤起人的集体感。

索菲娅:它们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让人们感觉距离被拉近了。

陆明龙:随着电影中灾难的清晰度越来越高,内容会发生改变的,因为你看不到模型了。事实上,你能看到的只有这种汇丰银行的未来主义。我无法想象这种“没有全球变暖,4%利率”的未来。

白慧怡:我想,中华未来主义与海湾未来主义的相遇最后得出了汇丰银行未来主义的结果。

陆明龙:3%利率的未来。

白慧怡:替自己的未来投资,未来只是一场可怖的死亡。感谢两位!


文/杨云鬯


【1】此前LEAP的文章把Sino Futurism译作“中国未来主义”,现修正为“中华未来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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