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潞谈“艺术史的危机与当代艺术的走向”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514   最后更新:2016/08/17 19:36:26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16-08-17 19:36:26

来源:雅昌艺术网


  当西方艺术理论全面塑造着我们对古今中外一切艺术的认知时,我们是否被某种框架所禁锢?当我们谈论“当代艺术”“西方艺术”或者“艺术史理论”时,或许会问其认知的源头在何处?而穷途末路的当代艺术是否能从更古老的非西方传统中寻求突破?

  2016年8月14日下午14:00-17:00,著名艺术批评家、策展人,美国匹兹堡大学艺术史及建筑史系的高名潞教授,中国人民大学美学与现代艺术研究所所长、哲学院的牛宏宝教授,中国社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国际美学协会五位总执委之一的刘悦笛教授,就高名潞教授在北京大学出版社新出版的《西方艺术史观念:再现与艺术史转向》一书,在北京798艺术区的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报告厅展开了精彩的高峰对谈,并借此探讨了“艺术史的危机与当代艺术的走向”这一学界和普通大众共同关心的话题。

1.终结论就是一种危机

高名潞: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首先让我表达我的谢意,非常感谢北京大学出版社,他们工作非常辛苦,最后使《西方艺术史观念》这本书得以问世。另外我也感谢我的助手,还有我的一些学生,他们在编辑过程当中,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这里面也凝聚了他们的心血。还要感谢今天的两位嘉宾,刘悦迪和牛宏宝老师,他们来参加今天的对话。最后,谢谢大家的光临!

  首先我想谈一谈我为什么写这本书,这本书有五六十万字,还是有一定规模的一本书。大家都知道,我迄今为止一生与当代艺术为伍,参与批评、策划。写这本书的工作实际上是跟我做策划和批评很不一样的,因为这个东西必须得静下心来,完全静下心来写作。这本书的写作,我前前后后持续了二十多年,一方面在做批评和策划,另一方面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比较好的是我有这个机会,能够在美国,在大学里面一开始做研究,后来又教书。这样的话,我能够亲身跟西方的许多学者进行交流,另外图书馆的资料非常好,所以我能够静下心来写这本书。再有,其实中国人学习西方真是非常非常地诚恳。我这么长时间在西方学习他们的东西,我觉得我还是很诚恳的。那么多年,我们几代人前仆后继地学习西方。实际上,我在学习和研究的过程当中,在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发现最重要的其实还是认识我自己,学习我们自己。学习我们自己,就是认识我们自己,认识我们的过去,认识我们的现在,发现我们的未来,这个是特别重要的。

  所以,在写这本书的过程当中,在2009年,我就把这本书的一些想法和观点,集成了一本不厚的小册子《意派论》,就先发表了。我主要想引起大家的讨论,这本书出来以后,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很多争议、批评。我想,持续到今天,还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所以,这两本书其实是一体的,《意派论》是其中某些观点的引申和总结。最重要的是,我对西方整个艺术史和批评理论的核心的陈述,以及对它整个历史发展的梳理,都集中在今天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西方艺术史观念》这本书上。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西方艺术史观念》先出,然后再出《意派论》,这样大家看《意派论》能够追根溯源,回到更大一些的《西方艺术史观念》这本书里面。但是我觉得这个也没关系。

论坛现场 高名潞发言

  我再跟大家简单地介绍一下这本书。在这本书里,我把西方18世纪之后成熟期的一些主要的艺术史观念进行了梳理。我写这本书,其实不是想做经验派,完全的学院派,对大师、对某些大家或者某些人进行专门深入的研究,这样做挺好的。但我觉得我想做的工作,不仅仅是艺术史,而是希望能够涵盖哲学、美学、艺术史、艺术批评甚至不同时代的艺术创作、艺术运动,我把它看成一个整体。从这一点来说,我不认为自己是某个领域的所谓的专家,谈哲学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我必须得谈,谈美学的时候,我也必须得谈,今天在座的两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我谈艺术史,我把自己看成一个所谓西方艺术史的专家,希望站在与他们不同的领域,能够把这些东西融合起来。融合起来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找到一种内在发展的逻辑和原理性的东西。我觉得这个东西是特别重要的,因为在西方,介绍这些艺术史大家、美学家的著作和资料还是挺多的,我们中国也翻译了很多这方面的东西。这个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对于我来说,能不能有一本书把这些东西串起来,串起来后形成一家之言?我不想把这个东西说成好像是普世的东西,我希望能够有一家之言,特别是作为非西方的研究者,能不能有一个不同的视角,把它们梳理一下,这是我的一个目的。所以,写这本书的挑战非常大,我用什么样的逻辑、用什么样的观点,或者用什么样的方法把这些东西串起来,去解释,这是一开始我给自己提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最后,我根据自己多年的研究,从“再现”的观念切入。这里的“再现”不是我们平常意义上的含义,我们多年受到马克思主义理论影响,认为再现就是写实的风格,模拟外在的物像,其实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概念是在18世纪启蒙运动时期出现的,我在这里不展开对这个概念的讨论。总的来说,它就是一个认识论方面的问题。我这本书原来最早取名为“西方艺术史认识论”,但是认识论的名字容易跟哲学谈的认识论混淆起来,其实我是谈艺术,艺术的认识论,就是如何用艺术去认识外部世界,包括人自己的艺术世界,是这么一个基本观念。所以,再现应该是意识、认识论、艺术结构,是大脑里面的东西,有人叫精神图像,或者大脑图像,或者是康德所说的范畴图型,也就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时候,理解一个事物的时候,一定会通过某种时空的形式,这种时空的形式在康德那里就叫图型。范畴就是我们理解世界和事物的时候,需要一个所谓的模式和板块。范畴图型,我用通俗的话来说,实际上就是一个大脑里面的拼图,这个拼图怎么和外在世界进行对流。范畴图型这个板块的拼图,实际上影响了西方18、19、20世纪,一直到当代的艺术理论和艺术创作。

  所以,我就从这个角度,把它分成三个部分。正是再现观念的内在驱动力,形成了西方艺术史、艺术批评,以及艺术创作的三重转向。第一个转向就是象征的转向,象征再现,哲学的转向,对应于18世纪启蒙运动的兴起。美学是哲学的一部分,美学出现以后,出现了以理念为主导的历史书写。到了20世纪,出现了符号再现,这受到了结构主义的影响,强调符号,强调能指与所指。大家都知道图像学,还有格林伯格的抽象主义、西方的艺术理论等等,实际上都受到了语言学的影响,所以我称之为语言学的转向。第三阶段,从20世纪年代以后,我把它叫做语词再现,强调观念。这个转向叫做上下文的转向,主要不在于对作品本身的分析,而是围绕作品背后的社会、政治、文化的上下文展开,所以我叫做上下文转向。这本书基本上按照这三个方面展开,不但讨论作为背景的哲学、美学,而且从艺术学的角度进行梳理,包括浪漫主义、当代观念等等,我都放在里面统一进行讨论。这就是这本书大体的一个内容。

  《意派论》出现以后,大家没有理解我刚才说的“再现”。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一个对再现颠覆的理论”,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在这个之外另起炉灶,我们不是完全否定和推翻,而是希望能够包容,同时找到另外一个视角,特别是作为不同的非西方文化的研究者、创作者,能不能找到另外一个视角。但是我发现批评《意派论》的一些人其实忽略了我的目的,没有顺着我的思路讨论,误解了我的一些观点,主要是两种:一种是把《意派论》看成是一种意象,因为意象主要跟诗有关,我不是说跟意象没有关系,只是它不是主要强调意象的丰富性,包括前几年我做的“意派”展览,也不是说要推出几位意象派大师,我没有这个意思。有一个艺术家说得挺形象的,他说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是对“意派”这个理论的最早尝试。这里面既有二十多岁的,也有十几岁的,好几十人,一起练兵。这里面我认为多多少少虽然不成熟,但是这些人都具有意派,也就是我所说的不同视角的探索和追求。结果,最后大家从这个角度理解我,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是一种误解。

  另外,大家觉得我可能要复古,其实复古与学习西方,不完全崇拜和挪用、照搬西方是两回事,大家也都清楚这个道理。但是我们在当今所处的时代,要认识自己,不可能抛开任何传统。其实,当你解读过去的时候,实际上你已经把过去进行重新解读了,已经不是原来过去的东西了。但是能不能和当代,包括西方很多理论家、哲学家的观点结合起来,形成自己的东西,我觉得这个是我的追求,也是我做研究的一个动力,不管它做得好与坏。

  当然,这个工作是很辛苦的,这本书前前后后写了二十多年。这期间我做展览,又做策划,而且又生病。可以说,这本书出来,我自己觉得真是用生命写出来的,一点都不夸张。所以要感谢帮助我的人,感谢大家!包括我的妻子孙晶,要没有她照顾我,这本书根本不可能面世,所以我觉得非常幸福,有这么多朋友、这么多亲人帮助我,照顾我。最终,我还是希望把它翻译成英文,当然不一定这么大的规模,哪怕缩小一些,我还是要翻译成英文。毕竟,我的角度、我的观点,还是跟西方这个领域的专家的著作不一样,所以我最终还是希望把这本书翻译成英文,跟西方文化学者一起进行讨论。

  下面我想简单说一下今天咱们这个对谈的主题“艺术史的危机和当代艺术走向”。取这个题目,其实并不是想耸人听闻,因为它其实也是一种事实。但是,当大家听到“危机”这个概念的时候,肯定还是会问危机是什么?我们没有感到太大的危机,艺术史到底有什么危机呢?我觉得这个危机主要是西方从70年代以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终结论,其实终结论就是一种危机。危机简单来说就是乱象,或者失去了标准。大家看到今天我们在书写艺术史的时候,没有办法用形式主义等过去的方法,因为所有过去的方法,包括人文主义、启蒙运动所开拓的东西全被颠覆否定了,所以出现了艺术史的终结、绘画的终结、科学的终结等等各种各样的终结论。在大概前三年的《十月》杂志,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的一本杂志,这是一本从70年代到现在都很流行的杂志,当80年代后现实主义出现以后,它如日中天,至少培养了三代艺术史批评家和策划人。但是在前三年,它有一个专辑,专门讨论当代艺术的时候,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是其中一个主编,他给大家发了一个问卷,问什么是当代艺术,他说当代艺术在今天就好像一盘散沙,一盘沙子堆起来,没有用一个固定的标准,过去包括现在所运用的词汇、标准等等都失去了效用。我们今天怎么评判、界定当代艺术? 他就给大家发了一份问卷,有二十多位活跃的策展人、大学里专门研究当代艺术的教授,还有批评家回应,各说各的,对当代艺术进行界定,提出他们的不管是积极还是消极方面的看法,非常有意思,有一些讨论我会编入我的下一本文集里,也就是当代艺术史的书写文集里。

  关于中国当代艺术,我听到很多朋友说,觉得它很乱,怎么样评判哪个艺术作品、哪个艺术家呢?哪个艺术现象真正有价值,它的价值又到底在哪里?放在艺术史当中,到底站不站得住脚?诸如之类,等等,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讨论。当代艺术会朝哪个方向发展,这也是一个问题。所以我在书中的最后章节谈到全球化和当代性,这是过去十年西方最热衷讨论的话题。其实,当代性这个话题就是如何建立当代标准的问题,像有些理论家所说的,它是寻找什么是当代艺术的哲学问题,因为过去所有的这些艺术都有哲学,都要给它总结出来一套说法。那当代艺术有什么哲学?当代艺术的哲学说起来非常难,因为你很难去描述它,有很多会议探讨这个问题,也有很多理论家致力于研究这方面的方面。我在书中的最后一章总结了一下有关这方面的一些讨论。今天我们在讨论阶段,也可以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我再简单说说我的看法。我总结概括了一下危机的来源。我个人认为,有三个方面的东西,也就是根据二元对立出现的三种偏执的东西,使我们目前在认识艺术时出现了危机。实际上,艺术永远不会有危机,艺术永远会发展,只要人类存在,艺术这个学科肯定会往前发展,它不存在危机。其实,我们所说的危机主要是认识艺术时发生的危机,我们没有办法去认识,面临新的问题,这时候危机就出现了。

  第一是人文主义相对于个人主义的偏执。人文主义是18世纪启蒙运动提出的,它不仅仅是西方的,同时也是普世的东西,是从中世纪神学中走出来的,强调人的主体性,人要自由,人要理性,人要征服外在世界,等等。但是到了后来,特别是70年代以后,它受到了挑战,主要是认为它是形而上学的、抽象的人文主义,于是就要具体当下、个人经验。其实这个东西说实在的,我倒觉得是黑格尔预先判断了,必然要走到这个地步。一旦走到这个地步,各说各话的时候,肯定艺术要走向观念,大家就要去探讨,去批评,去质询,去问这是不是艺术,其实过去不存在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危机,当然你要深入去学。从马克思理论的角度来说,资本主义的个人变得无个性,跟商品一样。而从民主自由派角度来看,个人主义就是至高无上的东西。但是我觉得,有没有可能不走到这两者的偏执状态,找到有一种相对比较中性的、能够对话的、能够平衡的一个东西。我觉得这是对我们提出的非常大的一个挑战。

  第二,前与后的偏执。你可以将它延伸为过去、传统与当下,或者过去、现在与未来等时空的东西。关于这种前与后的偏执,我们可以看到,在西方,有前现代、现代、后现代,但后现代之后没有办法再“后”了,所以出现了当代性。关于前与后的问题,其实在18世纪以前,并不是那么严重,不管是在西方还是东方都是如此,甚至还有重古复古的观念,只不过中国在这方面更加严重一些。

  第三,语言的偏执。这个偏执,我觉得主要体现在语词与图像的偏执。其实语词与图像的问题,比如福柯在划分两种断裂的时候,认为17、18世纪产生了一种断裂,20世纪又出现了一种断裂。他为什么分析委拉斯贵支的《宫娥》那幅画,就是因为视线在里面编织出一张网,体现了其背后的国王所控制的权力系统。他认为这张画最早体现了语词干预图像的倾向,语词进入图像。到了20世纪以后,他又觉得在马格利特这里,语词已经成为主导性力量,完全控制了图像。他所说的其实也符合西方现代以来的创作,但是问题在于,语词与图像是不是应该就是这样截然对立的,或者,是不是应该像钟摆一样,最早好像是模仿,完全是图像、形象,后来一下子变成语词,语词和图像就像钟摆一样摇来摆去?我在《西方艺术史观念》这本书里对这一点也提出了质疑。

  今天没时间展开了,但是简单来说,中国文字学中有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等等,这些东西都不是互相对立、互相穿插对应的。而且,我发现,当我在美国研究学习后现代理论的时候,他们用的很多词,比如“挪用”等概念,其实都可以跟我们“六书”里的概念大体进行一种置换,我觉得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怎么样重读中国传统文学的问题,古人可能也没有想那么多,不会想到后现代这样的东西,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今天我就不在这里展开了。

  总的来说,刚才我从我的角度,把当代艺术的危机及其在走向,简单地梳理概括了一下。更多详细的东西,希望大家将来能够读《西方艺术史观念》这本书,能够对我的观点、描述进行批评。整个的工作我觉得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一个人的能力和学识是远远不能完成的。所以我有一个愿望,希望能够有一批人,一批学者,特别是年轻学者,能够做这样的工作,形成自己的一种理论。这种理论不是说要和别人对抗,而是与之对话。我们要有多元的理论,非常丰满的理论体系,互相之间能够对话,我觉得这才是一种合理的现象。我今天就先讲这么多!

“细微”与“缠绵”的西方艺术史学史

牛宏宝:高老师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其实有一个针对性的问题,即对艺术史的危机和当代艺术走向的判断。此书还梳理了从瓦萨里一直到20世纪末,西方艺术史认识论的几种模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本书是一本西方艺术史的史学史,是对艺术史学的理论和模型,以及认识论的梳理。这是我们当代艺术理论界,或者艺术史论界特别需要的。几年前我就特别渴望能够有这样一个关于艺术史学史的梳理,因为其实我们在引进西方的艺术史学理论的时候,都是片断式的。从瓦萨里到温克尔曼,到黑格尔,到里格尔,一连串西方史学观念的变迁,走了什么样的路径?他们在史学观念的演变中,各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些发展历程,我认为我们的美术史界并不是特别清晰。所以我觉得高老师的这本书非常有意义。

  当然这里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其实史学史涉及编史学的方法论确定。我们如果考察人类知识形成的历史,会发现在前现代知识的形成过程中,我们更多依靠经验归纳,或者来自于一种神性的启示,这是在现代知识之前人类形成知识的一种基本方式。但是启蒙运动以后,人类知识的形成要依赖方法论,并且越来越依赖于方法论,而不是越来越依赖于寻求启示。所以方法论的建设对于我们建构艺术史是至关重要的。也就是说,在中国,艺术史学科要成立,或者作为一个人类学科单列出来,必须形成一种方法论的建设。

  所以,我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讲,艺术史的状况和我们哲学史的状况是一样的,方法论建设上存在短板。所以我觉得高老师的这本书,能够弥补而且是非常细致地来弥补,艺术史方法论上的不明确性。我们用别人的观点,甚至以这个观点来评价我们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但是我们如何来断定这个方法论的有效范围?这是我想要特别强调的。高老师的这本书有助于我们在方法论的认识上,明确艺术史编史学的几种模型,或者它的理论变迁的线索。

  我们知道知识呈现出两种状态,一种是明言的知识,一种是默会的知识。我们通过翻译、阅读而得到的知识是明言的知识,这是我们通过字意解释就可以知道的知识。但是最重要的知识实际上是另外种,即默会的知识。比如我们现在可以读文艺复兴时期瓦萨里或者阿尔伯蒂的书,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很多东西是无法通过书来传达的。这里面就有默会的知识。我们在艺术史编史学方法论的讨论中,更需要这种默会的知识。

  而在另一点上,高老师有他自己独特身份的优势。高老师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就一直在西方,他通过与同事之间的交往,了解到很多西方艺术史编史学方法论中,我们可能通过文本阅读或者通过文本翻译而不得知的东西。所以就我本身而言,在读这本书时,我其实受惠的是方面的细致考虑。在读高老师的书的过程中,有时我会感受到一些美不胜收的细微和缠绵的东西。

论坛现场 牛宏宝发言

  刚才高老师对危机做了一个解释,我觉得这个解释是非常精妙的。我们如何来诊断我们今天的危机,就像一位临床医师在诊断患者患了什么病时,需要有诊断标准。这本书能够系统地帮助我们看清西方编史学中所谓的艺术史的终结,或者艺术史的危机。只有在详细了解了编史学的这些模型或者方法论出现了什么问题后,我们才能去做具体的诊断。

  高老师的这本书非常有意思,在我看来它是原创性的学术建构。书中他把西方文艺复兴之后的艺术史的编史学的方法论分了三个阶段:从文艺复兴到20世纪前半叶是第一阶段,他将其概括为象征再现,当然他统一用再现的理论来概括从瓦萨里到现在的艺术史编史学的模型。第二阶段是符号再现;第三阶段是词语再现。这三个概括是非常有意思的。

  我可能需要借用一幅图来做一下解释。这幅图是丢勒1535年创作的,绘画主题关于绘画本身。在这幅画中,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家、画家或者绘图员,与裸体之间有一个格子,在绘图员桌面上也有一个格子。我们如何来断定这个格子,这是在绘画或艺术理论中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我们知道在前现代,哲学家和宗教学家们都希望我们无障碍地与对象发生关系。也就是说,他们希望我们能够读自然之书、读上帝之书,用所谓的纯粹与外部世界打交道。在画家和裸体之间,我们可以不把这个裸体看作女郎,而看作真理。人们观看时,可以获得事物本身。但是在文艺复兴时期之后,这个问题就发生了改变。对于我们观看的任何事物来讲,眼睛永远是古老的。这个古老不是说年龄大,而是说我们的眼睛总是有某种预设。

  如何来断定在画家和裸体之间的格子是由什么构成的?这个问题转变成高老师在这个地方描述的三个阶段,从不同程度来阐释这个格子。高老师在这个地方用了三个模型。从瓦萨里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画家与裸体之间有这样一个格子,阐释人的先验图示。我们通过这个系统化的、自足的图示,使得一个外在对象得到呈现。高老师把这个模式称之为匣子。也就是说,我们通过这样一种先验图示可以努力建构关于外在对象的真实的幻象。比如说,透视能够建立一个三维的真实的幻象,这是一个阶段。这里用了“匣子”,当然它不是高老师本身的发明。

  更早之前,阿尔伯蒂论绘画的时候就已经说到,我们要把观看方式看成图像通过窗户,所以窗子的隐喻以及由此而衍生的透视法,最后就变成了一个暗箱,而暗箱的下一步发展就是照相机了。在这个过程当中,西方的艺术史理论,实际上在这里主要是去建构我们如何通过先验图示,去使得一个外在的对象出现在我们的知觉系统中。这是高老师所说的再现第一阶段的模式。

  到第二个阶段,就是高老师所说的符号再现的模式。在此部分,高老师主要涉及20世纪20年代以后西方的语言转向。在语言转向的条件下,我们如何去谈论艺术,它又是如何再现的。高老师在这里用了另外一个模式——格子,即把这一阶段的艺术作品实质看成是格子。在这个阶段,我们会发现此时的艺术家们不再关心我们看到了什么,而关心我们是如何看的。此时艺术开始走向平面化,关注于平面本身的建构,而不是去揭示人们透过一个窗子看到的三维的图像。所以这个时候,格子变成了艺术史家们描述现代艺术的一种重要的方式,并且也指明了一定的方向。所以我们不再把艺术家和外部现实之间的东西看成是穿透型的,而是内在性的。所以在这个地方,从匣子到格子这两种模型都涉及了现代性的前两个时期,艺术史关于艺术的一个基本定位,即它的自主独立性。这两个阶段,我们要思考我们的内在知觉或者知觉模型,它能够直接建构什么。

  到第三阶段,高老师用的词汇是“语词再现”。这个地方也就涉及到对画中这个格子更深层的解释,就是说它不仅仅涉及符号,还有符号之间的约定性的关系,或者说是语言共识性的深层模式。1960年代以后,哲学界、艺术界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倾向,它们不再满足于符号学所说的深层模式,意义的建构也不完全由语言的深层结构来决定,而是由话语来操纵。所以语言学也就转向了话语语言学,所以高老师在这个地方用的“语词”概念,主要是指话语。也就是说,我们说出一句话的时候,不仅仅受语法的支配,还受话语条件的支配。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可能完全遵从语法来说话,还要遵从我们的身份、谈话的条件等,这些都不是语法所能够控制的。这就是高老师在这个地方所使用的语词再现。也就是说,从话语理论的角度来讲,艺术意义的达成过程,受语词的支配。这便涉及福柯、德里达以及一些后现代的理论。所以高老师用了另外一种模型,即“框子”来表述第三阶段。他把话语表述为一个框,也就是他所说的“加上下文”。在第二个阶段则是去上下文。“上下文”是批评界或者艺术理论界多使用的概念,我们在哲学上更偏向把它称之为语境。

  这是高老师在这本书中的创建,他建构了西方艺术史的编史学的几种模型,以及在这些模型下的几种变体,并做了非常细致的划分。在这种划分中,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艺术史的书写模型,它一直把艺术控制在什么范围之内。这便是高老师一直在使用的一个概念,叫做再现。高老师在这里对这些模型的梳理是他的原创,具体就是说匣子、格子和框子。它们曾都有人讨论,但是没有人把这三者用历史或者学术的眼光进行梳理。这是我觉得高老师在这本书中给我的最大的一个启示。

  作为一种编史学,我们会发问艺术史如何可能?艺术会面临几个问题:(1)艺术家都是个体;(2)每一件艺术品的出现,都很难得,它会受偶然性和灵感的影响;(3)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有时空的差异,也导致了艺术史书写上的困境。高老师的梳理给了我们一个角度,让我们可以了解西方艺术家是如何通过不同的模型,解释上述问题的。当然,所有艺术创作都依赖于感性的爆发,但是我们知道,艺术史作为人类学科的一种,这个地方就有一个核心的问题——认知,我们的知识论如何捕捉艺术家所表现出来的感性,我认为这是艺术史的核心问题。

  歌德曾经说过,如果想象力不干出一点理性不知道的事情,那就不需要艺术了。所以这个地方存在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艺术史对于艺术家所表现出来的想象力的捕捉,在什么程度上是有效的。所以西方艺术史的编史学的方法论建设,始终在努力实现这个意图。当然我们也要知道,高老师在最后梳理的时候说,他这个模型走到框子之后,遇到了更大的问题,就是无边再现。

  近几年在学术界也有一些偏向,好像我们可以关起门来重现挖掘我们自己,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而通过他者认识自身,是我们今天的学术界应该仍然保持的一种自信。所以我觉得这是高老师的书对我们今天的学术界的启发。

  在我读高老师的这本书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高老师的这本书,表面上是在梳理西方艺术史编史学的方法论的历史,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你会发现高老师不时地会用中国的东西来和西方的做比较。而比较的结论,大多数是一样的,就是这些匣子、格子、框子都装不进中国艺术。比如他讲到李山的格子,为何就放不进西方的格子里。所以我就和高老师开玩笑说,在他的书里,好像把中国变成了上帝的自留地。西方艺术史的力量,几百年来的艺术史编史学,在他看来都不能够把中国艺术放进去,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可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趣味是艺术学者在应用艺术史方法论时,所发现的局限性。

  其实我在做西方的时候,也常常会思考中国的艺术,也常常发现西方所提出的美学理论或者艺术史理论,在中国这里不完全有效。这其实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是否能够基于中国的艺术实践,来建构另外一种艺术史编史学。所以我把高老师内心世界的隐秘角落透露给大家。而这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学术的立场;又在多大程度上,是一种文化的不忍心?我觉得这里面值得思考。

  当然我在这里要补充一句,高老师在用再现理论说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也和我一直思考的一个问题有关。高老师的再现,实际上触及了文艺复兴之后,西方艺术的视觉化。最近这几年我其实一直在基于中国艺术史的实践,来对视觉化做出批判。

论坛现场

高名潞现场为新书签名

高名潞:牛老师讲的比我精彩。我觉得今天我们正处于全球化时代,实际上我们不可回避的问题之一,叫做文化本质主义,因为我确实在西方经常会遇到的情况是,总要给一种文化界定一个本质性的东西。这似乎关涉文化差异,如果都本着文化本质主义,中西就容易互相打起来。而且一般来说,西方后现代主义是否定文化本质主义的。包括我跟西方学者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也这样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否定一个区域的文化具有所谓的文化本质。比如中国的唐代有很多胡器,胡器哪儿来的?中亚、西方来的。所以你用本质主义说唐朝艺术就很难成立。但是忽略这种所谓的文化本质主义,不等于我们不承认不同文化区域之间的差异。而这种不同实际上主要的是角度的不同,视觉思维的角度和思维习惯的不同,因为毕竟属于不同地域、不同传统、不同人种甚至道德规范下的艺术文化。但这种不同不是绝对的,不等于它完完全全不能够适用于他域文化。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心里总要装着中国的东西;我写西方一些大家或者流派时,脑子里总要想着跟中国相比较。比如图像学能不能用于中国的一些图像分析,我觉得可以用于一些人物画上,而不是所有的都可以运用。在立场角度方面,从某种程度来说,因为我搞当代批评、搞策划,跟西方有些批评家经常会出现分歧,他们有时候批判我,甚至认为我总提中国性,中国性可以引申的民族主义。但是我觉得其实我本心不是这样的,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刚才举的这个例子非常好,牛老师刚才展示的那张图是非常好的,他根据我这本书里所说的匣子、格子、框子的发展阶段,讲得非常好。因为我谈格子主要是谈西方现代主义,其代表是抽象的,比如蒙德利安。而蒙德利安的格子还是有主体区分的,有些人画的格子就是从左到右平铺的。雕塑家贾德就说画布本身就是格子,把画布放在墙上本身就是一张画,用不着画。克劳斯专门写文章谈这个问题,认为格子是西方表现现代性的代表。他认为格子表现了西方现代主义的精神和物质的二元分裂,有一点精神分裂症的形式。

  其实他说得很对,为什么?其实我刚才所说的现代主义走向偏执,主要是它把物质走到了纯物质的极端。因为格子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可说,就画这种格子有什么意义呢,它没有意义可说。但是它又要求格子承载着一种乌托邦,现代主义者的个人精神化,以及绝对主义的东西。所以就造成物质和精神不但是分离的,同时要求它们的绝对主义的。当然整个传统以来,特别是18世纪启蒙运动以后,物质在西方主要是作为精神的附载体而存在。

  刚才说到20世纪70年代李山画的格子,他确实受到了西方人的影响。西方认为画格子是现代性的一种表现。但是另一方面,李山头脑当中有很传统的东方哲学,所以我发现他画的格子一点也不规范,非常随意,甚至那些墨和色彩在宣纸上匀染也不管,形成的格子有山水的感觉。然后我想到李华生,我2000年到成都的时候,成都市要规划拆迁,由于他住的地方有四五百年历史,他拒绝拆迁,待在家里天天在宣纸上画格子。我要看完格子要到二楼往下才能看全。他画格子就跟写日记一样,画得特别慢,因为他是画传统国画出身的,他画的时候还讲求笔法,融入自己的心理。所以他的题目都是“2000年某月某日”,再加上拆迁,社会的环境给他自身带来很多心理上的变化,我发现精神和物质在他那完美地重合。他画的格子就是日记,没有现代主义格子中的分裂性。所以我觉得可以把它和中国传统人物画,传统的理想,或者禅,相提并论。我把它叫做都市场,在都市当中闹中取静,不是老死山林那种。所以对于这一点,我觉得如果你用现代主义的格子来解释他们的格子会出现歧义。因为我在西方看评论时,经常发现这种偏差。

  第二点,我觉得牛老师刚才提的视觉化的问题,我在这本书也提到了。西方从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后,视觉化潮流是非常强的,甚至很多大学院系都改名字了,原来叫艺术史系,后来艺术史系和艺术系合并了,把视觉、实践、批评、艺术史理论等综合起来,形成大的视觉文化。我觉得它还是符合我在书中提到的上下文转向,就是不再把单纯的艺术创作实践、在工作室的艺术家单位创作作为一种标准。艺术要和艺术史家、艺术批评家进行对话,甚至要展开和整个社会文化的对话。但是我认为它是无边的再现,当代艺术之所以遇到困境是跟所谓的视觉文化有关系的,因为视觉文化从本质来说(西方一些批评家也如此认为),是文化政治语言学,是文化政治和文化之间一种平等的语言学,艺术变成一种语言性的东西,不再是那种过去我们所说的感受、体验。我觉得当代艺术遇到的困境之一,就是需要平衡这种感知、感觉对艺术作品的把控,因为这是人类艺术最大的特点,这种特点是人类知识品位当中独特的领域,你为什么要把这种领域丢掉而进入文化政治语言学呢。现在的艺术家在创作时,常常需要一套说辞,思考想告诉大家什么东西,然后再着手去创作。所以我还是对视觉文化有所保留,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走得有点太远了。

狐狸与刺猬

刘悦笛:英国有一位哲学家曾将艺术家分为两种:一种是狐狸,一种是刺猬。大家觉得高老师是狐狸还是刺猬?

  我先解释一下什么是匣子、格子、框子。匣子就像窗户一样,我们通过窗户看,运用了透视法,视觉上有一个面,这就是匣子。什么是格子呢?如果说匣子是穿透的立方空间的话,格子就是把你的视线阻碍在这个空间之外,你只能看到一个格子。什么是框子?框子是说你的视线不是阻断在这个平面上,而是绕到框子周边看。这三者恰恰与西方整个艺术史相对。写实绘画都属于匣子。除了抽象艺术,我想极少主义艺术、后极少主义都是属于格子。什么是框子呢?就是现在非常风行的涉及新艺术史的研究:要研究艺术背后的政治、社会语境,对欧美来说就是男和女、黑和白、种族、性别的问题,以及视觉文化的东西。

  我再来解释一下什么是狐狸和刺猬。有一种思想家像狐狸一样,每天左寻右找,找到不同的问题,并且解决不同的小问题,但是狐狸从来没想通观全局。刺猬是什么呢?刺猬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它喜欢把所有果实都粘在自己身上,它一直想架构一种自己的理论架构。在这个意义上,大家觉得高老师做的是狐狸还是刺猬的事?其实在中国重要的策展人、批评家当中,高老师一直是一个理论型的人物,而且也是一个刺猬型的艺术理论家,这不是我说。艺术终结论提出者,美国人阿瑟·丹托就是一个刺猬型艺术家,因为他特别像黑格尔。他也讲了艺术史叙事三段,跟高老师讲的三段一样的,并且把艺术分成写实的、抽象的、观念的,这样的三分法恰恰是刺猬的做法。我们当代艺术界狐狸太多了,这里面有大狐狸有小狐狸,大狐狸会提出大的理论,小狐狸会借用西方一些小理论来阐释,你会发现他们的理论往往和中国艺术史没有什么关系。其实中国恰恰缺的是一种从理论出发的刺猬型的批评家和策展人。高老师学中国美术史的时候,他的论文就非常具有理论性。高老师一直是一个强调理论建构的学者。从这本书开始,我觉得高老师不仅仅是一个批评家、策展人,也是一个本土化的、有中国特色的艺术理论家。大家可以想见,其实构建这种理论是非常难的,这也是高老师抛出意派理论的时候会出现这么多争议的原因。很多人质疑能不能网眼收得更小一点,能不能就收十个艺术家,这样意派是不是更明显一点。高老师也说他的目的是建构自己的理论,任何理论都不能够涵盖一切,比如极少主义及其之后的艺术家。这恰恰体现了理论的概括性和当代中国艺术不断变动的状况,这种生动的变局之间存在着一种摩擦和张力,在这种情况下再去构建一种理论,何其难已。

论坛现场 刘悦笛发言

  所以这本书其实是高老师《意派论》的前传,是高老师形成自己的中国性艺术理论之前对整个西方艺术史方法论宏观的把握和微观的阐释。高老师还有一本在西方特别有名的书——《政权的现代性》。那本书是写给老外看的,而且通贯了文革时期的中国艺术史。但是,在这本艺术史的书中,高老师先是要把国外的艺术引进来。虽然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在国内也进行了很多艺术史的研究;但是,这么宏观、贴近地感受艺术史的书没有。我们可能参与翻译了很多的书,但是我们翻译的书只是西方韭菜中的韭菜苗,只是他们最基本文献而已。西方用二三十年形成的对艺术史方法、艺术史写作的共识是什么?这本书给我们提供了明确的答案。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高屋建瓴的建构。

  然后,我就提三个小问题。第一,关于再现。第二,关于艺术终结以后,艺术史该如何走?第三,我们如何建构中国的艺术理论。“再现”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再次,一个是呈现。它来自古希腊拉丁文写法,可以做两个解释:一个是狭义的,也就是模仿论的传统,传到现在就是所谓的现实主义,到文革时期就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但是另一个词是呈现,它讲述的是作品和世界之间的关系,讲的是一件作品、一件艺术品呈现的就是一个世界。德文的词我们中文翻译成是表现,其实广义的再现就是讲艺术品和视觉之间的关系。这里面就有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高老师做的工作,试图把整个西方的艺术史,都放到再现论当中。但是20世纪以来的艺术,无论是抽象表达主义也好,极少主义也好,能否用再现来概括?这是一个最大的问题。这本书如果翻译成英文之后,要反复对西方人进行解释:狭义的是什么意思,后来为什么用广义的。第二,跟高老师构建意派论有关,我们现在的中国艺术理论界其实是不满意于西方再现理论的,西方再现理论缺憾在哪里?它背后的欧美中心主义、男性中心主义、视觉中心主义的缺陷在哪里?从哪里可以建构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艺术理论?我觉得高老师非常准确地找到了颠覆再现论的一种方式。

  第二个问题,高老师后三章涉及到艺术终结后,艺术史该怎么发展,也是我们今天重要的话题。这涉及到两个重要的人物,一个是阿瑟·丹托,他提出艺术终结论;一个是德国人汉斯·贝尔廷,他提出艺术史终结论。终结不是死亡,不是说艺术没有了。从黑格尔开始就说艺术已经进入到此前任何状态都可以做的阶段,从壁画时期、古墓时期的东西一直到现在,什么都是可以用的。其实他讲的是艺术创作怎么走。另外则是艺术史该怎么撰写的问题。我曾经出过一本关于当代中国艺术的书,我认为艺术一定会终结,而且会终结在三个方面:一个是我们头脑的观念,观念彻底压倒形式;第二是艺术会终结在我们的身体,这是行为艺术的方式;第三是艺术会终结在自然当中,这是大地艺术。其实艺术在未来真的会终结,这是我的观点。关于艺术史应该怎么撰写,高老师这本书正是一本关于西方艺术史撰写方法论或者艺术史撰写历史的书。很多人反对按照线性的方式描述西方发展历史。那种从低到高,从古埃及到罗马,到中世纪、文艺复兴,到17、18世纪,这种线性的方式被打破了,他们在寻求另外一种撰写艺术史的方式。我们中国的理论家和平台,要寻找一种有别于西方的方式,来撰写中国乃至全球艺术史。

  第三个问题,我们如何建构中国本土化艺术的理论。我想这个理论一定符合两个标准,它既是本土的,也是全球化的。这就涉及到一种关系——意派论到底和西方的再现之间有哪些冲突的地方,意派论到底反击了西方再现论的哪些方面,它的创新点到底在何处呢?这一点恰恰是我想问高老师的问题。我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高名潞:谢谢!首先关于“再现”这个问题。“再现”这个词是18世纪启蒙运动时期出现的一个哲学学派,是哲学的一个基本概念、基本观念。如果我们有大脑的意识,有大脑的图像,还有外在的对象;那么,这个大脑意识所要进行判断的,主要是大脑图像,就是大脑图像如何和外在对象之间进行对立。这和古希腊时期的模拟、模仿,或者柏拉图他们用的镜子的概念,即完全对照模仿,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根本就在于,他把这种所谓的大脑或者人的主体如何去表现外在对象,这个问题转移到认识论结构当中去了。而不是说我们在看一个外在对象的时候,好像这个外在对象,这个我们看到的东西,用镜子就可以把它反射出来,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是艺术家、画家。我想差不多在公元5世纪,中国已经有铜镜了,而且已经非常普遍了。但是为什么那个时候中国的哲人,没有一个人用镜子的比喻谈绘画或者艺术,为什么?至少水面、湖面也可以,但是没有人用镜子的意向去比较。这就说明一个问题,即在他们的认识中,对象和主体之间的关系是有一定距离的。所以关于17世纪以前,我参考了一本书叫《客观性》,这本书刚出来,还没有翻译出来,它谈科学界如何对待、如何看待主观性和客观性的转移在西方的历史。然后他的结论就是,在17、18世纪的时候,之前的主体和客观、主观性和客观性的关系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发生在启蒙运动时期。一个杯子的客观性有它的物理形态,同时它还有它的主观性,就是作为一个物,它的本质性、实在性等等。笛卡尔等人都有过这种论述。但是到了笛卡尔之后,主体和客体的关系转移到大家的认识论当中,主要关注图像,你如果没有在这个层次上搞清楚这个问题,你说自然对象的东西是说不清的。所以我觉得再现到了这个时期,虽然跟之前的模拟、模仿还有关系,但是再现主义也好,或者再现哲学也好,它们奠定了之后的西方现代艺术史里面艺术理论、艺术批评、艺术创作的基础。这样才有了后来我们所说的语言学转向、符号学。在18世纪,甚至在17世纪之前的文学艺术性,主要关注的是象征性,外在还是写实的。但是写实有没有象征性呢?象征上帝或者神性的什么东西?艺术和绘画关注的是这个东西。在这之前写实更关注的是外在对象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西方写实绘画它的最核心的东西是外在的东西。它跟主体认识论之间的东西还是有区别的。所以说我就用再现这个概念去梳理西方的艺术史理论。

  另一方面,我做了一下研究发现,比较有意思的是像海德格尔等偏向哲学的学者愿意用刚才所说的狭义再现概念,他们用狭义的时候主要是指写实性绘画和写实性艺术。到抽象表现主义,格林伯格说我不反对再现,我反对的是用三度空间的形式去描绘外部世界的那种幻觉的再现。他说得很清楚,他认为对于抽象来说,直接再现的是idea,就像柏拉图的那种东西。到后现代的时候,后现代的理论家说以往的批评家批评的都是作品,当然他们批评作品也讲技巧,他们也讲人事关系,那是批评艺术的政治,因为批评家有话语权。后现代以后不再是艺术的政治了,是政治的艺术了。也就是说,后现代以后艺术如果再现什么的话,是再现政治的上下文,是再现政治的话语系统,而不是一个作品本身固定的语义或者语言学上所谓的意义。所以在这点上,我觉得完全可以用再现这个概念,把西方艺术史串起来。所以当我选择的时候,我确实经过深思熟虑,特别是第二章。第二章是我在这里面花的力量最大的,因为第二章就是纠结在“再现”这个概念上。它是对我的挑战,还不是对别人的挑战,主要是对我自己的挑战,因为我要用这个串起来,必须自己要说服自己。其实这本书在梳理和解释的时候,我是尽量运用西方艺术史家、艺术批评家、艺术理论家们既有的说法,在这个基础上,我用我的想法、角度和理论重新进行解读,再重新串起来,我不能完全另起炉灶,这是不可能的。建立在已有的说法上再重读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模式。

  关于意派的问题,我在这本书最后只用了一个小节,谈了一下我们对再现的看法、理论甚至批判、批评,批判不是完全否定,而是既反思它的合理性,同时又思考它的误区。所以,意派我认为是大动作,我认为我现在做的工作还不完善,它只是一个开始,还需要进一步往下做。但是一个核心的东西,其实意派不是说要建立某种形式、某种风格,而是主要要在艺术认识论层次上进行突破。能不能从再现论里面跳出来,能不能找到一个新的角度?我在里面用了两个概念,一个叫差异性,还有一个叫不识之事。我认为未来艺术的创作,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找到某种百分之百的完美性和对立性,而恰恰是找到一种缺失性和错误性,在这里面的不对等性、非对称性、缺失性才是艺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西方后现代主义哲学家们的偏执在于他们彻底否定了稳定意义,我就在想这种彻底否定稳定意义的思想和中国能不能找到一致性,这是意派论所要做的工作。当然这方面我还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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