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政治(1):让文革欺负民国,当小说卖?
发起人:理论车间  回复数:0   浏览数:547   最后更新:2016/07/26 19:30:27 by 理论车间
[楼主] 理论车间 2016-07-26 19:30:27

来源:艺术-小说 文:陆兴华


——痛击严歌苓的傻逼小说《陆犯焉识》


:本文原为单向街那本破书评杂志来约我写的,他们一拿到手自然就吓坏了!我写的时候就根本没指望他们给我发表!这帮玩意儿是什么样子我早就心知肚明的。中国当代的文学活动和艺术活动会如此恶心和肉麻,画个破画写句破诗就以为自己很文学很艺术了的人满地都是,就是因为批评者太软塌,太围着这些语重心长地大装逼的人转。我绝不,永不。





问:大问题先问,你读到的当代汉语小说中的最严重问题是什么?


答:就是作家太欺负小说中的人物,劳资矛盾尖锐,压迫指数比血汗工厂还高。比如《陆犯焉识》盗用了《肖申克救赎》的刑具模板,将主人公残酷地拖过了抗日、反蒋、反右、文革、四清和改革开放六大酷刑。主人公好像一块可怜的毛肚,从火锅涮出,被拖过了六个蘸酱碟子,上了六样刑具,最后毫无必要地惨不忍睹!明知他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榨了,还拉进KTV包房,加以死宰,加进去一些无用的项目,全为了向读者多收费!不知道事后有没有给这可怜的主人公补发一点工资。作者真是无法无天,残忍无度!《活着》等一大片的汉语小说,全是这样把人物从民国拖到文革和今天,每样酷刑都上。为什么中国的小说每每写成这样,作家才相信会好卖,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啊!是小说家们天生狠毒?还是他们身上已被某种病毒把控了?


问:不这样狠一点,回忆和反思文革迫害,大家看得就不来劲,侬晓得伐!不把下一代吓得从此不敢搞文革,怎么搞得好今天的改革开放,你们如何继续老老实实还按揭,一边憧憬着把孩子送到美国长青藤学校?你说说看,小说家不把人物当猴耍,如何让读者看得上瘾,来提高觉悟,去批判大跃进和文革,让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消费生活过得一天比一天好看?


答:照你说来,应该让小说家去向中宣部承包反思、解决文革遗留问题这一肥油业务了,因为这有利于GDP增长,有利于中产阶级幸福指数的提高。你还可以让百姓每天抄一百遍“决不让文革重演”呢!你要让小说成为信访办公室、冤案平反小组和忆苦思甜节目组,咱也没意见。


小说真能帮我们反思文革,一边还帮我们去做更好的人,去过更好的生活?什么时代了,小说还去管这种事,连中宣部都早不这样号召了!你也太把小说当卫生巾和辣条了吧?你们恨不得把小说当忆苦思甜的工具了。但它从来只是一个弱弱的东西。它只帮我们在关于我们自己的故事中讲出更好的关于我们自己的故事,让我们在关于某个故事的新的故事里,努力去做更好的人(跟着作者去假装我们自己是主人公地),去追求那一被许诺的幸福,如斯汤达在《红与黑》里说。它有点像自拍,甚至都没有自拍来得强势。它只能讲述关于文革的故事的故事,你要它做得更多,那就不是要它生产“文学”,而是将它当成录音机和针孔拍摄和监控摄像,是要夏天偷拍女生裙下,是网上流行的对官员淫乱的反腐证据了!对的,《陆犯焉识》一方面读起来像中宣部的文档那么丑陋,另一方面却又黄得很暴力,偷塞给读者一些下三滥货色。整个小说是low之又low啊!


问:毕竟,写小说时顺带写写文革什么的,我们和下一代就不易忘记过去的苦难,记住点教训,这点功劳你都不肯给算上?


答:写小说,顺便写到了文革,这不是《陆》要干的!小说家是想两面都吃:彻底否定她所仇恨的文革,顺使把版权卖给张艺谋,弄到大钱。而我非但没有不让她写文革,我还主张小说要写得好,还必须写成文革-小说呢!巴尔扎克和沃尔夫都将小说写成了文革!不是去写写文革,是写到后来小说本身成了一场作者无法把控的文革!小说写好了,一定会成为一场文革。


朗西埃在《文学的政治》中写到,福楼拜这样的小资作家在小说中发动了文革,看到他亲自栽培的人物都从此站了起来,来动用民主的权利了,他自己倒先就慌了,只好背信弃义地杀死自己的主人公。作者都这样将自己的小说中的文革嫩芽扼杀在摇篮中的。[1]


写关于文革的小说,通过小说来反思文革,可以,但既然来做了,就必须做到底,就不要来到广场喷泉看人多了就来洗女小说家自己那两条并不好看的大腿,来别有用心。你用小说来写文革,就必须给我写出文革-小说来,这才达标。任何巴尔扎克以后的小说家,都得如此了!文学的政治里和小说的政治里,是所有的小说都应该写成文革-小说,并不只是说写文革的小说才应该被写成文革-小说。你手抖着来写小说,但你总不敢将它写成文革-小说。你这种写只是传销行骗!像《陆》和《活着》这样的只是将文革当成了洗脚店里的一个泡脚桶,这荒唐而邪恶!


文革-小说是将文革和小说燉到一锅,而不是用小说来扯文革中的家长里短和男女情事。用小说的格式来扯文革的八卦的小说家应该得上爱滋病才对!如果把文革当作小说的材料和工具,那就是把它当隔夜的猪头肉,凉拌进第二天中午的黄瓜沙拉里。但这会有助于我们反思和防止文革吗?否则我们就会忘了和完了?这两者你说挨得上吗?这是哪路神医说的?


为什么反思文革对你们会是这么急的一件事呢,连写个小说,都还要扯上它?反思文革,不让它重演这事儿,是不是像你陪老婆去王府井购物,还没买到东西,你自己先尿急了,一阵子猛找肯德基,忘了逛街是为什么来着。这不是找骂吗?你来写小说的,结果钻到文革这个厕所里出不来了,还得叫来消防队来帮你,这整的是什么事儿啊,应该罚你出警费的!而叫你将它正经写成文革-小说,像我现在正在你眼前写的那样,你又不敢!


文人自己回忆、反思文革,我们都给了他们四十年的宽限了,左说右说地,到最后仍然没辙,就硬把这事懒给小说了。小说真它妈冤!现在,他们自己反思得没了踪影,又来要求大家去反思文革,不让文革重演了!这事已让人恶心翻天了!


过去,我的老师中有很多在文革前后给高官做过秘书或文书或下属的,跟着吃了很多苦头。然后他们总跟我说:他们经历得太离奇了,都要写下来,好让后人知道,好让后代也就是我这样的人不再去重蹈覆辙。估摸着这么说也就是想用小说的格式来写回忆录了。那写了吗?估计是写了几下,大概自己都肉麻得要死了,就丢一边了,反正最后是没一个人写完印出来的。这过程中我也懂事了很多,也发现“重蹈覆辙”是个极其无脑的说法,冒出这种话的人应该立刻取消他的导师头衔的。


不写,不反思,就会重蹈覆辙,你这是什么逻辑?这事怎么还一定得与写小说扯上?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啊!


其实,我倒是欢迎大家把小说写成文革-小说的:用小说的方法,将今天写进文革;在关于文革的各种回忆和档案材料丛林里,加进那些落在阴暗处的一直未被注意和覆盖的东西,像法庭判案那样,重建文革当时的现场和各式动机,而不是像章诒和那样怨妇式地将一场初恋抹黑成大灾难和精心迫害(哪怕它真是!)。这要求很高的写作能力。我觉得,在今天,真正的文革是强迫汪峰睡章诒和而不是章子怡。睡章子怡当然也有点文革的了,但不够彻底!只是文革的电视剧版,会裤裆里冒出手榴弹的,因为毕章还是太八卦。根据齐泽克的辩证法,谢霆锋杀回马枪去重睡王菲,那才是更文革一些的!我一直在写文章声援小谢的,可惜同志们都没理解我的用意!

问:那,当前没什么崇高、壮严得有点恐怖的东西好写了,小说家们就挑了文革动乱来做做文章,像妈妈吓唬小孩,让大灰狼当一回炮灰,没啥惊耸的材料好用了,就连这样隐喻一下,难道你也要不让了么?


答:没东西好写了,却仍要来写,像找不到业务的婚庆公司,来承包反思二十世纪中华民族苦难这一大工程了?向宣传部门塞了多少回扣你们才揽到的这个官方项目?这哪里还是写作,这是将忆苦思甜做成蛋筒来卖给各单位的工会当年货啦。


啊,这也许是一种豪华的奢侈品服务!这些无耻小资自认的历史中需要有很多人替他们献出血汗和生命,要别人替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才得来他们今天的美好生活,所以很残酷因而很珍贵啊,多豪华!六千万人为他们饿死,几十万艺术家和学者为他们自杀,才换来我们今天的如此甜蜜而壮观的消费生活!正因此,当代小资文人们才爱认为,自己是文化大革命的巨大受害者,虽然自己从来都是像糖缸里的肉虫,而竟然看不到自己其实最终是全球资本主义倒灌文革后的中国的更可悲的牺牲品。他们还更残酷在,他们居然看不到自己的后代和后代的后代也将是这一全球新秩序的受害者,只是像演戏那样口口声声要我们反思来防止文革重演。他们的反思每每找不准元凶。找不到,于是就像甩猴那样,找出一大堆可怜人物,将老舍巴金傅雷拿来当道具,将他们当成实验用兔,事后连个正式的遗体化妆也不给他们地扔到了他们的垃圾桶,去与化妆瓶和贴脸黄瓜皮为伍了。小说家们说,你看看,老舍自沉了,傅雷自杀了,二十世纪的中国苦不苦,你感动了没有,中国该不该全民反思?请你掏点钱,我给你继续写得猛些,火爆过过那些女人内裤里藏手榴弹的抗日剧!


布莱希特在《三毛钱歌剧》里将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扮成了教乞丐卖苦相的道具出租者,出租道具给受害者,帮后者渲染苦难,以便每天收更多租金。艺术家比彻姆先生向乞丐出租道具,帮他们扮演受害者或残疾老兵,去向民众博同情,讨到更多钱,就能从道具和收成两层抽头。我们应该追问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倾诉苦难的代理权。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最喜欢帮群众忆苦思甜啦,因为他们能够从中收租!


问:难道,陆焉识只是这样一个被小说家化妆出来的乞丐?


答:是的,作者将主人公陆焉识弄成了一块没有自由的符号板,像一支温度计,被插到了1939年、1958年,1962年, 1966年,1984年和2014年。要他在这五个泥坑里像一只肥猪那样打滚,来博得读者的同情。这也不是什么创新了,从《白毛女》到《活着》,全都是这德性!这与牵着小孩到地铁的一个个车厢去讨钱,又有什么不同?


问:小说家为反右和文革受害者叫屈,管它好不好,已经受屈,叫叫,你居然还不让?


答:小说家自己没受屈,却把真实历史中的人,当成了小说人物,这职业病会伤害人的。要知道,小说里的人物到了现实中,都是一个个不同的具体的受害者!作者总是小看了小说外面的人,只是将他们当成同一批潜在的受害者的符号,认为他们受着怀小说中的人物一样的害。这是残酷而邪恶的。哪怕在小说外,人人也是各各受害得不一样,又各各起义得不一样的。小说家是一律将小说内外的人物当昆虫玩了!这是他们的职业病!没有一个人,哪怕伟大作者能够做到合格地在代理人物们/受害者们去倾诉的。而且人既可被迫害,也无需神祐就能起义,人人都能这样自己翻转的,小说家一来帮,就来添了乱。因为,人身上被迫害的能力与揭竿起义的力量,是一样大的,你一来帮,那平衡就被打破,是在捣乱。小说家一写,就将人物和全体读者当作了新疫苗的试用对象,弄死、弄残他们一大片,只为了某一次测试,特可恶。而历史上的所有受害者都像是住院的病人,等着我们正义世界去解救,我们怎么小心地不弄伤他们都不为过。你为了写小说,就去毛手毛脚地弄残他们,真正会害死他们到没有出头日子的。也就是说,这些受害者随时会被我们唤醒与我们团聚的,小说家就像地偷土豆苗吃的可恶的田鼠,弄丢了整年的收成。


而作为知识分子的作者为受害者做出的那些呐喊,总是捍卫是名,自恋是实:证明他们自己清高、清白、清醒还正义!唉,他们反思文革,总如醉驾到了历史的高速公路上,从民国一直撞到战国,让保险公司都傻了眼。省省吧,拜托了,文革的反思就饶了它吧,还是管住你自己的小命先!


为证明文革有多苦难,他们就威胁你说,你的当代甜蜜生活,其实来之不易,一不小心,“文革”就又会夺走它,拉你回到1966年。而且,他们还暗示,今天的问题,大多是文革的余毒造成。他们于是就把老舍和傅雷,当成塑料充气的道具,像艺术家艾未未和高氏兄弟那样,为了弄到钱,就拖他们到地铁,拖着孩子去乞讨,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


问:那,探讨二十世纪政治灾难的作品,如《日瓦格医生》、《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古拉格》,都还蛮有力量的,《陆犯焉识》冒了什么天下大不韪,格外让你讨厌?


答:我上面指责的这种邪恶的苦难审美学、受害学和苦难商业最后不可避免地走向的的肉麻和无脑,也指责了的这些作品。它们迎合了最流行受害者美学的套路!这套路到今天已只令我们作呕。而《陆》在这方面问题尤其严重。它将反右和文革写成了《还珠格格》和《甄环传》,用了《肖申克的救赎》这样的义乌出产的塑料身体-灵魂拷打玩具装置,弄出一大堆像发廊里的SM游戏节目那样的男女身体扭呢,特别让人恶心。文革灾难在这些小资作家眼里其实也只算一场历史小感冒,反思,是一个借口,吓你一下而已,其实,卖药,才是他们的真正宗旨。他们不顾当时的世界-历史背景,一味哀叹某一代人生不逢时,但又玩弄其中的情感猫腻,来批发他们私制的安慰剂。其实,这位智商不到十五岁的小说家哪有那么严肃的心思,心底是淫荡得很,肉麻得很。比如《陆》暗示:主人公在这样饱蘸民族苦难的一生中,还是玩了3P(后妈恩娘与婉喻)、出轨(重庆的师生恋)、[1]同性恋和冰恋(对精神分裂的婉喻的身体的迷恋)。[2]作者对于人物的文革经历的反思,也并不严肃,倒很像制造八卦来促销,更像是把文革当作劣质的日本AV的hardcore来推销。使张艺谋私还上了当呢!《陆》读起来几乎像是一个劣质色情片的地下生产现场。


问:这有什么,谁叫他们那一代人太“生不逢时”!就饶了知识分子、小说家们最爱用的这句口头禅吧。你让他们这样说说,他们就会感觉好一点儿,也算自我治疗吧,有什么不好?


答:让他们继续享受他们的症状,用写小说来减慢 他们走向抑郁的速度?这样就可以逃避现状,到后来掉进忧郁症,在一大片的怀旧和抒情中蹬腿归天,这可以的啊,我没有不让,就让他们继续这样吧。


不过,我还是要说,你那一说法听上去有道理,本身仍是立不住脚的。想要做到“生不逢时”,在技术上,是很难的。我们总是太适逢其时了,亲!而且,要知道,人生于一个时代,适逢其时,那才是最最不幸的,像得了标准瘟疫、像爱看《还珠格格》的家伙真的娶上了赵薇,后面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我们的导师们总对我们说,要是我出生在你们的时代,我也会与你们一样老卵的!什么,原来,你们90后也不爽?那还是快出国移民吧!国内是没什么好混的了。你看,这是落在一整代中国知识分子身上的严重的精神侏儒症。一代传给了另一代。


尼采说,要生不逢时,故意使自己生不逢时,与时代脱节,与所有时代都搞不好关系,仿佛自己落在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时代里,这才能进入“当代”,这才能真正反潮流,成为合格的造反派,才能从小人、小事中走出来。做“当代”艺术家,实际上正是想要做扎拉图斯特拉:帮助其余的小人们去成为超人。

但,不幸的是,你总是已太生逢其时了,就像天热肚子又饿,而卖小龙虾的大排档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福柯说,你总已说出了你的历史位置上所能说出的一切,看出了你在君子坦荡荡一位置上能看出的一切,想象到了你能在那一位置上想象到的一切,做了你在那一地位上认为你能做的一切!然后呢,你的真正的任务,将是:使你自己从此刻开始真正生不逢时起来,果断地从你现在最习惯、最觉得安全和可靠的说、看、想、做的套路中走出来!这才是你对全部的过去应抱的态度,这才是我们对于像猪圈一样的民国史和文革史该动用的谱系术和考古术。民国和文革,能招架得住我们人人的这种谱系术和考古术的吗?


我们倒必须像革命者,在日常生活中处处警惕自己的太生得逢时。写小说是要去革日常生活的命,写得像沃尔夫的《达勒威夫人》那样:像一把利刃插入平静的小镇生活,参透日常,使本来熟习的一切从此都得重新被定夺。这才是一部现代小说该做的事。


问:但,要知道,回头写自己的日常生活,也难的,还是反思一下“文革”,当传说来写,做些史料整容,稍容易些。当然,我们的确是应该多想想:如何去写当前和日常?如何才能不像张艺谋那样,去意淫文革时的我爹我娘的苦难或浪漫?你既然这么反对《陆》这样地写文革,倒与我们说说看如何写日常,哪怕文革中的日常?


答:写日常,是要将当代小说写成量子物理学,说得容易点,就是将它搞成碳描,说难点,那是在制造高能对撞机,在日常生活中制造出黑洞。一个鱼塘的水快被抽干时,所有平时隐居的鱼虾都冒出来了。等到鱼塘的底朝了天,各种等级的鱼虾就在塘底短兵相接了!小说再往后写,必须达到这样的效果。而我们今天的人类处境,恰恰也已这样:我们正进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短兵相接之中,与灯芯草和北极熊短兵相接了。我们必须习惯这种短兵相接了。而你还在那里替我们反思文革,决不让它重演,你的做派像不像一个神经病啊?


黑格尔也早说,世界-历史终结了,剩下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人类像草地上的牛羊,只是背对着太阳,啃着草皮了。小说只是语言动物对牧场的观察日记了。小说与日常重合了。阿多诺顺着策兰说,奥斯维辛或文革之后,写诗写小说,是对我们自己残酷了。主要是,卢卡奇说,总体这个蛋壳破了,从此,所有的写法都是小说型的了,东扯一点,西扯一点,只能这样日常到底了。朗西埃说,不是吗,黄色小报的色情网站能把这事做得更到位,胡适和鲁迅发动文学革命,就是为了使今天的黄色小报和网站更对人人胃口。也没什么错啊!我们能抱怨的也只是不要把黄色小报和网站都办得没良心!在今天的中国正是如上此:你连黄色小报网站都不肯好好办!读 《陆犯焉识》这样的小说,还不如上黄色网站更体面些。所以呢,小说家如果无事就还是先去泡咖啡馆吧,没人再会来检查你们的劳动生产进度的,有黄色小报和网站在那里生产内容了,你们自己该干吗就干吗去吧。


问:进这样的时代了,当代小说家们该怎么办是好?


答:我的建议是:先在巴尔扎克和马尔克斯之间作出抉择。从莫言到余华到严歌苓等一干当代小说家,一大片,都在套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方法,因为,这最容易,但这是在无耻地偷懒。具体说来,这是将日常生活魔幻掉,甚至将文革这样的革命事件魔幻掉。在这里,“魔幻”的意思,就是给自己制造一种幻觉,让自己误以为能逃避严酷的现实对于每一个人的搅拌,能逃开今天的日常,企图从第三者的中立位置上,来对文革作一种不咸不淡的反思。就是躲在想象界,逃避实在界。实在界的苦难越多,如发生了文革等,他们就越像洞底的沙蟹那样宅在想象界了。用魔幻方法去反思文革,所以是极其不严肃的,会到很淫荡的地步,而且做法上本身也是太“文革”,太忆苦思甜,太残障。他们得了恐惧症:这不能动,那也不能动,要不,文革会重演的!


朗西埃说,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方法,在今天仍是最可靠的,因为那仍进行着小说生产中的真政治:将今天的现实看作古玩店,看作一只百年老火锅,时时加进去一些新东西,重组、搅拌,将作者自己也搅拌进去之后,生产出新意。小说作者是如何死的你搞明白了吗?是被文本的卷扬机绞死的。就像做手工面,小说家将自己打进粉碎机,将自己混入鸡蛋和面粉里面去了,这才产出好的小说。这才最后会成为好的文革-小说。


这里的关键词,是搅拌。小说家应该将自己也搅拌进那一全部的过去之中,而不是像红卫兵那样,冲进去,给过去的遗迹乱做一番整容手术,然后就跑回来,给民国平反,将文革打倒,把二十世纪一会儿弄成蛋炒饭,另一会被弄成了菜泡饭,把一切弄得血肉模糊得都没法辩认后,却又心不在焉地撒手不管了…


问:但,有一点,我是真的很想不通的,为什么张艺谋们就好严歌苓这一口呢?


答:好严歌苓这一口,也是张艺谋这代人的主要症状:无法行动,预先知道行动了也必无法推行,就陷于抑郁,无尽地怀旧,病态地追悼,既将过去当圣地,又无情地将它装修成为农家乐来赢利…不光张艺谋,陈丹青、梁晓声、张承志,哪个不是这德性!


问:在新浪娱乐的访谈中,严歌苓说《陆》对张艺谋而言有抗拍性。你觉得严歌苓的写作是在迎合还是抗拒张式电影叙述?


答:的确,她说她故意将《陆》写得对张艺谋有很强的“抗拍性”,肉麻得仿佛交际花吹牛要给老嫖客增加前戏来辟出新项目收更多的费一样。这是发嗲,仿佛有无数个导演追着要去拍她的小说似的。这部小说是章诒和加张爱玲,更是《肖申克救赎》加《日瓦格医生》,典型的怀旧加追悼然后忧郁最后抑郁,作者和主人公、作者和导演两造,都陷入官能症,病态得一踢糊涂…。大家千万不要掉进他们自己的可悲处境里,浪费我们国家好不容易得来的药费报销款。


问:小说家没出息,主动将小写得像电影一样,是进步还是反动?

答:反动。


问:这样看来,小说家也无法给他们的人物安排一个出路?将他们从小说里卖到电影的淫窝,是严歌苓们的全部本事,启蒙和解放,平等和自由,在小说里也仍都没有着落?


答:这本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严歌苓这样的小说家与卖淫团伙主犯非常类似,下流程度只有更高。


问:这方面,有哪位做得比较好一点呢?


答:在《文学的政治》和《影像的未来》里,朗西埃指出,小说家巴尔扎克、左拉和导演布列松其实做得还行:使一片树叶与女主人公的眼睛并列、搅拌到一起,将天空、大地、姑娘的脸和任何一片树叶或任何一种人物,搅拌到一种新的“字母民主”里,这就汇合成一种新文学或新现实主义。在这种叫做“新现实主义”的彻底的搅拌中,橄榄油、果醋、蛋清和菜叶、黄瓜打乱等级地搅拌到了一起,加了汁,或是出了汁,拉出的味道,才是“文学”。今天,说“文学”时,我们要的,也仍是这种汁。


问:原来这事还关涉这么多,那照你说来,作家和他们的人物之间应该怎样相处,才符合劳资合同的规定?


答:将作家自己也搅拌到这个沙拉中去,使他们与笔下的人物共吃苦共患难,水乳交融,进入共同冒险,这才完成其本职。就像今天的电脑游戏设计者,一边与网友一起玩,一边进一步修改设计。历史上,这方面做得比较好的,朗西埃认为,是弗吉尼娅・沃尔夫。法国新浪潮电影的那一帮都认为自己在这么干呢!


问:你这是要小说家吃人物的豆腐,妈妈和女儿去抢同一个情人了! 这样一来,小说还成小说的体统吗?


答:未来的小说,我想也只是作家和人物共同冒险时所用的一些素材和框架了,能放在书店卖的,很像市场里在卖的那些净菜或买回家自己蒸的高庄馒头了。本来,读者自己也会去买和切的,但费事,作家们来专业地提供了,毕竟也高大上些!村上春树的那本跑步小说,就是对小说的这样一次解构:像一本手册,像一支保龄球道,读者是跟进去的玩家而已,后面谁将是老大,还真难说!今天在卖的小说,只是一种“人人小说”、“民工小说”或“大妈小说”的助剂而已,类似于镇江陈醋,给康师傅牛肉面提味!其实色情片不也是如此!


问:那不就很悲摧了,当小说家就是筹建一个一个作者的位置,供读者们意淫了?


答:写小说,本就是鼓励读者人人都来做小说家,而努力使作者自己最终不用去做小说家。感到自己是小说家,这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让作家得个诺贝尔文学奖,是要残酷地鼓励她继续呆在小说家的位置上,不要一心想着去做明星,在本星球毁灭时,仍孤独地成为雕像,替我们站立在那儿。爬山时我们将一些多余的装备和食物放在山洞里,供后来者不时之需,作品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小说家就是爬山路上的这么一个有心人而已。


问:在移动-互联式社交媒体时代,小说更将成为闲聊工具?


答:将越来越成为佐料,很类似于做菜时所用的料酒的功能。小说的构架是永远都散了。到了社交媒体用户的手里,小说只是一份现实配料的清单了:请这样先冰镇,备用,小说家说。小说里的故事材料是像韩国泡菜那样的东西了。料理好,随取随吃,做火锅还是浓汤,随时等在冰箱候命。朋友圈就是 种小说游戏,人人在里面扮一个人物,人家要我这样的,那我就照我自己的意思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吧。这一微妙的自我变型的晃忽里,就发生了“小说”。


问:这样,小说不就成了用来帮助用户维持他们的Facebook 微博上的形象维护公司和填料公司,成了社交媒体用户做进一步的自我设计的手段了吗?像剃头师傅用的剃刀布了?


答:对的。


[2]



[1]小资作家福楼拜为了实现文学理想,假装很开明,安排了爱玛这个女主人公,让她自由、平等和民主。哪知道没几天,她就被民主生活败坏,来与作家平起平坐。包法利夫人自杀,是小资作家福楼拜幕后安排的,因为她不听话,不肯呆在作家给她安排的位置上,要来造小说家的反了。朗西埃说,现代小说就是这么一次未完成的任务。小说是死在小说家的魔爪中的。

[2]



[1]1940年2月17日,重庆,陆焉识照小说家的很low的那点性幻想去睡完了女生后,这样自忖:

“不怪他,是战争把这个女人推给他的。…在防空工事里,蔫识就拉住了她的手,肉体的厮磨趁乱就开始了。她的肉体最开始是震惊的,吓得只有顺从似的。蔫识在婚姻里对男女事物的觉悟,正好拿念痕来实践。…他想,大概女人在委身之后都需要这样理会理会。…母亲是一个唱川剧的,跟一个川军的师长生下了她…她的岁数够他玩一阵子。…他哼哼两声说,内地人这么开通(作者第一次严重次岐视!)。她躺在席子上,把一条裸露的腿架在另一条上,在空中来了个二郎腿,一面说,内地人是从愚昧直接开通的,少些假斯文(作者第二严重次岐视了!上了床,这个上海撮佬的男主人公(作者仿佛将复旦大学的陆谷孙当了原型!)还这样岐视,看来是配得上他后来将要遭受到的迫害了!)。他们在肉体欢爱之后要抬抬杠,以打情骂俏的形式。蔫识会突然想到,自己堕落得成了什么?跟一个年轻女人这样胡扯,糟蹋光阴。…焉识是一个书本知识很丰厚的人,所以知道女人有一时间很安全,可以让他和她享受无后果的快乐。知识加上好记性,他每两个礼拜见她的日子算准是无后果的。现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手,亲不够爱不够,而肚子里是别人造成的后果…他定了定神,问她,她的男友是否已经知道?…先告诉你不好吗?她反问的时候,想做出坏女人的神色,又俏丽又厚颜。为什么不马上跟他结婚?废话!她突然变了脸。焉识真的恨自己不是抬滑竿的,否则可以有丰富的粗口可以在这个当口上运用!…她一个月在他床上待几小时,在那个隐藏的情敌床上待三十天,现在却要他来承担后果(《陆犯焉识》,164-167页)。

下面这个,几乎是这个文革迫害民国的故事的当代版:2014年7月10日,新浪微博上,博主“青春大篷车”中披露博导“陆焉识”以学术经费开房,展示了常去的幽会地点,并附上他在酒店裸露上身的酣睡床照。淫兽教师以指导女学生论文为由,制造二人独处机会,伺机下手。事后以毕业工作保研保博为名,或利诱或威逼。被诱逼成功者大有人在,令这淫兽教师愈发得意,自说为: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这位叫兽我严重怀疑是从《陆犯焉识》这个动物园里跑出去的。


据说他已睡了至少四个了。他有太太,但她显然不够民国味。他说要寻找他心目中的民国美女的标本。林徽音才是他的心上人。一个个找过去,他都给她们打了不及格,因为她们脸上都动过手术,还玩智能手机。就是恩娘和冯婉喻这类型的,也都配不上他。他仍在找。不光是姑娘们,就是这个时代,他觉得也配不上他,仍在继续另找,一个民国范儿的时代和制度,才配得上他。那个清华四大国学导师的时代,那自由的思想独立的人格、孤傲的学术的时代,才是他打破头,要买到很贵的船票前往的地方。


[2]…跟我的祖父复婚之后的第二周,一天下午,卧室天窗的竹帘被拉开,进来一缕阳光。…成千上万的尘粒如同飞蠓扑光,如同追求卵子的精子那样活泼踊跃。婉喻撩着撩着,缩回手,三两把就把衣服脱下来,眨眼间已是天体一具。我祖父十九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听说她在学校修的是体操,差点喷笑。现在他信了,婉喻少女时代修的那点体操居然还在身上),四肢仍然浑圆柔韧,和胯尚保持 着不错的弧度。她那两个天生就小的乳房此刻就有了它们的优越性(原来 不是弹性),不像性感的丰满乳房那样随着岁数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而下垂变形;它们青春不骄傲,现在也不自卑,基本保持了原先的分量和形状,只有乳头耷拉了下来。婉喻的失忆症进入了晚期,她肉体的记忆也失去了,一贯含胸的姿态被忘了,动作行走洒脱自若。焉识看着她赤身露体地在屋里行走,身体一派天真。似乎羞处仅仅因为人的知羞而不得见人。现在婉喻从羞耻的概念中获释,因此很大方地展臂伸腿。年轻的婉喻给过焉识热辣辣的目光,那些目光宛如别人的,原来那些目光就发源于这个婉喻。一次又一次,当年含蓄的婉喻不期然向他送来的那种风情目光时,他暗自期望她是个野女人,但只是一个人的野女人。现在,她真的是野了,为他一个人野了(同上,391页)。



*《陆犯焉识》,严歌苓著,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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