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亮:作为自我反讽的批判与朗西埃的不满
发起人:天花板  回复数:0   浏览数:811   最后更新:2015/12/11 15:32:11 by 天花板
[楼主] 天花板 2015-12-11 15:32:11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文:吴亮


批判向来就存在,只不过它一直以伪装的形式出现,而不总是以批判的形式出现——秘密的,公开的;含蓄的,愤怒的;言辞的,武器的——因此,当事先张扬的朗西埃如同一个走穴的法国明星出现在同济大学讲坛上时我不仅没有感到一丝惊讶,而且不出我之所料,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怎么都不好”的刻意批判只不过为了满足一种人类由来已久的抨击欲望,被这种永远对世界现状表示不满的传统欲望所推动的言辞表演如今已沦为国际新左派的一块老字号招牌。不过十分遗憾,当前这些炙手可热的学院批判者们似乎从来就不曾意识到,自一百多年前马克思将解释世界转换为改变世界、将哲学批判转换为政治批判、将言辞批判转换为武器批判之后,二十世纪的经验与教训迫使他们从今往后的所谓批判从历史巅峰不得已地退回到了柏拉图洞穴之中。他们既丧失了改变世界的雄心,也无意找回解释世界的耐心,批判在他们只是一种体制内的职业分工和个人偏好,只是他们所能提供的剩余知识产品;而这一产品之所以还能继续生产继续被消费甚至受到一部分言辞消费者的欢迎,完全是由于这一产品虽然可能无益(因为它什么都改变不了)却也绝无可能有害(同样因为它什么都改变不了),批判不过是听众们的一剂安慰药,批判不过是讲演者的一次过把瘾,用雷蒙·阿隆的话来形容,他们的终极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抨击”,因为这个世界总是不让人满意或总有人不满意。

  反正这个世界怎么都是错的——朗西埃在这个被命题为“民主就在今天搞”的演讲伊始,即宣布了他要对民主作一种“双重考察”,先考察那些自称民主的国家的权力关系与状态,然后考察如何重新限定民主这一观念,后者则要看前者的考察结果而定(我当然不会相信他的承诺,我从来不相信)。果不其然,朗西埃的所谓考察不过是一段简短粗糙的回顾性勾勒,了无新意地将“五十年前开始”的世界政治模式简化为“民主与集权的对立”两大阵营(略去了拉美、中东、南亚与非洲),一方面是“西方国家基于议会系统、自由选举、结社与言论自由和个人自由基础上的一种治理形式”,另一方面则是“这样一些政权,国家装置用一党专政机构同时威慑公共和私人领域”(主要指苏联与东欧),而对“这样一种对立,使得民主看上去成了诸多治理形式中的佼佼者”这一西方主流描述之臧否,朗西埃并没有作正面表态,因为他马上要攻击的恰恰就是这个“佼佼者”。随即,朗西埃用援引无往而不胜的马克思为他鸣锣开道,“马克思主义向我们指出,所谓的民主的核心,实际上是自由市场,而自由市场是必然会被资本家阶级主导的”,马克思主义“谴责形式民主掩盖了主导之现实,将形式民主与真正的民主的观念对立起来”(马克思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话,所以朗西埃声称这是“马克思主义”的看法,所以马克思很有先见之明,声明“他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很好,西方民主不过如此,民主无非是自由市场,自由市场无非是资本家阶级主导,因此必须要“指出”必须要“谴责”,至于“怎么办”则另说;那么作为西方民主的“那个对立面”呢?朗西埃并没有按其承诺“考察”前述特别提到的“这样一些政权”的民主状况,只是轻描淡写地给了一句“苏联集团倒台了”,而这一倒台之后果“似乎是要剔除形式民主与真正民主之间的对立,证明只有一种民主……”我们终于明白了,朗西埃是认为倒台之前苏联集团是有过与西方的形式民主相对立的真正民主的,只是它后来被“剔除”了,难道隐藏在里面的不就是这样的意思吗?

  如果我们还不至于健忘,当年苏联老大哥可是一贯声称自己拥有“真正民主”的,年幼如我们者也真诚相信过那里的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柯西金之流是实现了真正民主的,可是朗西埃先生却没有一个字“考察”自称真正民主的苏联之“国家权力关系与状态”,而这个任务是你自己给自己提出来的……我真的非常厌恶你们老是玩这一套,来势汹汹虎头蛇尾,放了个烟幕弹别转屁股半途就逃跑。对苏联七十余年的真正民主状况(这里不使用西方国家爱用的人权一词)你们法国知识分子应该比死记硬背历史教科书的中国大学生更清楚,尽管有三十年代的纪德和罗曼·罗兰,五十年代的加缪和萨特,六十年代的雷蒙·阿隆、梅洛-庞蒂和阿尔都塞,为了彼岸苏联铁幕苏联之残酷真相自家兄弟反目决裂吵得一塌糊涂,为什么还总有许多自命为人类良知的知识分子至今痴心不改地维护作为政治情人的苏联形象,连作为主权者的苏联人民自己都扬弃了他们参与缔造的苏联,你朗西埃还对它的梦幻般的严酷历史讳莫如深?

  就算我们这里先放过朗西埃一马,很显然,朗西埃的重点是要抨击西方的所谓民主,而且是这个已经剔除了两种民主对立之后的世界上仅剩的“只有那么一种”,即“那些由代议系统和资本主义市场来统治的国家的民主”,这与我们的真实经验和观察实在差别太大,朗西埃在中国同济大学还好意思扬言“现在世界上只有那么一种民主!”并且这一与自由市场和个人自由相连接的民主还遭到了质疑,我们居然不知道我们已经在奢侈地质疑一种我们并未拥有的东西,但是朗西埃却肯定地说:不,你们已经拥有了这一来自西方国家的形式民主,这种民主背后的“自由市场统治越来越钳制了人民的集体力量”!我的上帝啊,我不会听错吧,他还在说“我们的集体力量”(如果我们就是人民的话)!

  1968年的法国和1966年的中国曾经有过一点点“形式相似”,却丝毫没有“真正相似”过——1968年的法国学生运动不是为法国总统或天主教大主教所悍然发动,1966年的中国红卫兵则听从“中央文革小组”秘密指挥而不是被一批学院教授公开鼓动,这就是两者体制最根本的不同。四十五年过去了,朗西埃要么还是将昨天红色中国误认为昔日红色法国,要么居心叵测地故意混淆今天这两个国家曾经在“争取人的解放”意义上的“形式相似”,我认为无论是误认或是混淆都不可接受——朗西埃为什么不与时俱进地谈谈发生在今天的“形式民主的自由市场”和“真正民主的自由市场”的根本差别?如果“形式民主的自由市场”主导者是资本家阶级,那么“真正民主的自由市场”主导者就不仅没有人民的影子也没有实质上的资本家阶级恐怕只有国家官僚阶级了——形式上的极左派往往同时是骨子里的极右派,这样的韬晦人物在法国历史上并不少见。朗西埃当然成不了迈斯特,朗西埃不过是将信将疑地、暧昧地、歪曲性地空谈卢梭的人民主权论,这一主权论不过是煽情的政治浪漫主义,它的政治最高理想是占领剧场进行言辞表演(卢梭不过反对剧院的道德堕落罢了,是罗伯斯庇尔为卢梭佩戴了沾血的利剑)而不是议会中的辩论、谈判、协商和妥协;可能是为了暗中模仿卢梭,不然朗西埃对占领公共空间的特殊喜好是难以理解的,这一占领既不是通过武力,比如1871年巴黎公社的街垒,也不是通过学生的身体,比如梦幻般的1968年的巴黎院校——朗西埃口口声声马克思主义,却避口不谈马克思的剥夺剥夺者,不谈马克思的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朗西埃既然没有勇气重复马克思“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的革命号召,你朗西埃就没有资格嘲讽只有马克思敢于嘲讽的一切合法地在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制度下谋求的改良与变革,包括提出改良性方案或替代性方案——所有这些都需要通过一系列繁杂的、技术性的、专业化的甚至十分平庸的近乎讨价还价的琐碎程序来完成——你对自由市场的批判不仅无效,在实践中也根本不可能被采纳,因为你们的所谓全民性的真正民主只存在于你们的无知与想象当中。

  与你们的断言相反,政治民主和政治自由必须与经济自由相连接,没有经济自由的保证,一切政治民主与政治自由都将无从谈起。你们竭力反对的那个资本主义制度,恰恰是你们得以自由地批评它的制度保证,一旦你们所梦想的消灭了自由市场同时当然也消灭了私有制的集体乌托邦真的实现,你们最引以为自豪的批判天才不仅将归于无用,而且你们的一切异端思想也将永不见天日——奇怪的是,这样的悲喜剧曾经在世界上发生过,而且是大面积长时段地不断发生;你们,或者你们的老师,其中有些人还闭着眼睛为之讴歌,请记住,你们或者你们的老师,居然在你们赖以为生的、很不名誉的自由主义市场中,用屁股对着发生在异国的人道灾难与耸人听闻的日常事实,却仰着脑袋在虚构另一个子虚乌有的可能性,可能性就是你们用来反对真实性的一面幌子。你们用一个不曾存在的理想集体世界衡量现实世界,你们非但不必为实现那个理想集体世界所付出的流血代价买单,反而忘恩负义地将你们所寄生的、平庸的与斤斤计较的将个人利益和个人权利放在首位的世界说得一无是处,但是如果你们不生活在那里或根本无法在那里体面地生活,我们又怎么能够认识你们这些来自卑鄙虚伪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先天下人之忧而忧的知识分子大人物,你们的莫须有名声,不就是你们所厌恶的自由市场送给你们的远低于你自以为的实际价值的一份微薄回报。假如你们中的任何一位有幸成为集体乌托邦的一员,因为消灭了私有制取缔了所谓的私人知识产权,你的写作即便出版了将不被署名,甚至你连写作的可能性都要被彻底剥夺,除非你愿意为真理服务而你的名姓将成为真理部的一个编码,就像乔治·奥威尔在《1984》所描绘的那样。为什么不呢,按照辩证法,有乌托邦就必有反乌托邦,朗西埃完全可能会有另一种可能性,在真正民主的集体社会中他是否会荣幸地被编为某个宣传系统中的神秘号码,这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反正世界都是错的,只有朗西埃才是对的……很奇怪,为什么他总是对的呢,他什么时候为我们证明过他的正确?朗西埃,还有朗西埃的那些西方学院新左派同事,他们那种平等乌托邦主义的夸夸其谈、那种“理论中的阶级斗争”以及义愤填膺的文字游戏,其正确性从未被实践证明过。他们似乎并不懂得或拒绝懂得这个世界是由各种不同的人通过众多巨大、复杂而偶然的社会过程才共同地将这个世界变成今天那个样子的,世界从来不是由一个完善的计划所造就。因此,这样的一个世界注定了永远是有缺陷的,因为人总是有缺陷的和会犯错误的,而在人所有缺陷和所有犯下的错误中,最大的缺陷和最大的错误莫过于人相信自己能够达到完善和完美,并且将这一旨在建立完善与完美之乌托邦平等社会的计划纳入他们所主导的、不可抗拒的和无人得以幸免的社会行动。人类共同生活的前提是建立彼此能够共同生活的基本原则,而绝不是由一小撮自以为通晓了所有必然知识和获悉了未来发展秘密规律的哲学家为这一个由各种各样有不同意志、偏好与缺陷的人组成的共同体制定一份无所不包的宏大计划。

  朗西埃讲演中多处提及的“资本主义”一词显然被他烙上了不可洗刷的原罪印痕,似乎无人能为其进行辩护,但朗西埃自以为他已经理解的资本主义与我所理解的资本主义毫无关联。历史表明资本主义是政治自由的必要条件,虽然这不是一个充分的条件。经济安排对权力集中或分散权力具有重要影响,作为获得政治自由的手段之一,就必须提供经济自由的组织即竞争性的资本主义,历史上它的出现明显促进了政治自由,其秘密即在于:竞争性的自由市场资本主义能把经济权力和政治权力分开,从而使一种权力抵消掉另一种——这是一个可以反复观察到的历史现象和现实状况,除非朗西埃先生能够提出完全相反的例证。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朗西埃继续不屈不饶地批判资本主义的坚定步伐,因为确实,资本主义既不是自由与民主的充分条件,更不是人类能够想象的最完美图景。资本主义的缺陷就是人的缺陷,所以很容易解释朗西埃为什么总是能够抓住资本主义的问题,因为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的制度安排就是按照人的人性弱点以及人类行为逻辑设计的——等价交换,追求卓越——前者使一切公平交换和贸易得以正常确立与运行,后者使一切勤奋与创新得以源源不断。不过,人性无所谓善与恶,人性兼有善恶,等价交换的反面是斤斤计较,追求卓越的反面的是欲壑难填。十八世纪以来的浪漫主义诗人最不喜欢的不就是平庸市民的斤斤计较与资本家的贪得无厌,对近代市民社会和资产阶级的辛辣批判不正是从浪漫主义诗人开始的吗?

  莫非朗西埃教授的前世是一个十八世纪末的德国浪漫主义者,随心所欲信手拈来是这一特殊浪漫主义者的惯习,任意抹煞政治与诗歌的界限,主张哲学可以对经济学越俎代庖,主张文学想象可以恣肆描述世界并且还有可能改变世界。难怪朗西埃在这个所谓的“民主就在今天搞”讲演后回答提问者关于“如何看待马克思‘以往哲学家的任务是解释世界,现在的问题则在于改变世界’这一重要思想”时,会不假思索地辩解说“解释世界就是改变世界”(不免有点轻薄)。朗西埃喜欢把马克思主义作为一面幌子(不再是一面旗帜),他无意将马克思主义看作是政治实践的武器,而只不过是他个人在学院舞台上进行“言辞表演”时必备的“唐吉坷德斗篷”。朗西埃的言辞表演不具有现实颠覆性,考虑到这一点朗西埃在中国学院特别是艺术院校的巡回讲演备受欢迎就不难理解了——他的对民主的解释与“民主今天如何搞”的解释通通不是直接政治的而是艺术的,朗西埃的“解释”可能“改变”了一些天真的中国学生们甚至包括某些对他盲目崇拜的中国教授们有关政治与艺术的混乱观念,并且使他们那些本来就很混乱的观念变得更加混乱。如果说呈现在头脑里的观念世界可以等同于现实世界(按照马克思的定义这只不过是一个被倒置了的世界),那么朗西埃的“解释世界”或许就真的可以解读为“改变世界”了。

  即便朗西埃完全有权利有理据修正马克思的重要思想,针锋相对地认为“解释世界就是改变世界”,那么我们这些或许同样很认真很好奇的“唯物主义者”就会忍不住请教:你朗西埃对这个世界又发表过哪些惊世骇俗的解释,它们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形式与何种程度改变了世界,哪怕只是改变了这个悲惨世界的一个小小角落?纵观你的讲演,我看不出你可能有过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也看不出你具备这种惊世骇俗的潜能,你的才能与胆魄同你貌似十分崇拜的马克思相差十万八千里,只有马克思才惊世骇俗。如果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浪漫派诗人,马克思就不会走上他那条艰险的批判与武器批判之路,那我们还不如去读天才的诺瓦利斯,“世界成为了梦想,梦想变成了世界,而且人们相信这一切已经发生……”多么迷人的诗句啊,然而诺瓦利斯从来不谈政治,也从来不认为他的诗句能够解释世界,更遑论改变世界!

  当代批判理论所标榜的重大主题仍然是“人类解放”,无论着力于今天的解释或是未来的改变,据说都是为了这一伟大的未竟事业。不过,人类解放能否指望通过反讽式的言辞表演而获成功,显然是一个具有自我反讽意味的譫妄计划。作为政治批判的浪漫反讽不再有效,尤其当这一反讽常常不甘于仅限于诗学领域之内的大展鸿图,尝试着离开主观性,却依然主观性当头地纵论客观世界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缺乏勇气与正视世界复杂经验的能力,事实上这一早过时的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世界政治想象已经倒塌了。对这一切,也许朗西埃心里是明白的,所谓“人类解放”,所谓“真正的民主,”用一句古代中国智者的话来自我勉励,叫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所谓巡回演讲形同表演,所谓言辞改变不了世界,则可用另一句中国成语来自我安慰,叫做“不了了之”。

  朗西埃一边把哲学的任务从马克思的“改变世界”回撤到传统哲学的“解释世界”(其实只是倒退到了德国浪漫派的“抨击世界”),一边把他对“真正的民主”与“人民”这两个概念的理解回撤到了浪漫主义的卢梭(其实更接近于普鲁东的憎恨与巴枯宁的无政府主义)。前者,我们不妨借用诺瓦利斯的同代人施勒格尔的一段话形容,朗西埃和他的以“人类解放”为最终服务目标的学院同事,对他们而言“作为目的的存在仅仅是一种表象,它是生成,或抗争的边缘,只要抗争达到目的,这一目的就无影无踪,一个新的目的又再出现……”这是想象性的诗学或美学的永恒动力,而不是实践性的政治的永恒动力;政治的动力与目的并非是在“恶与善”之间进行绝然对立的唯一生死抉择,而是在“争取更好,或避免更坏”之间进行具有非必然性的选项抉择。

  至于后者,有关所谓“真正的民主”,让我们立刻想起杜勃洛留波夫的“真正的黎明何时到来”,正如杜勃罗留波夫没有定义什么是真正的黎明却描绘了黎明前的黑暗,朗西埃也没有定义什么是真正的民主却描绘了形式民主的黑暗。不过与一百多年前充满憎恨激情的法国人普鲁东相比,朗西埃对形式民主的黑暗描绘实在太苍白太缺乏力量了,让我们听听普鲁东怎么说,“整个传统都没用了,所有的信仰都被消灭了,新的程序还没有被创造出来,还没有出现在大众的意识中,对此我称之为解体。这是一个社会最为残酷恶劣的的时刻,所有的东西都结合起来一起折磨人类,良心被践踏、平庸之物甚嚣尘上、真假混淆、出卖原则、激情被贬低、道德风俗衰败、真理被压制、谎言受到鼓励……我很少抱有幻想,我也不期待明天看到在我们国家一下子产生出自由、对权利的尊重、公众的忠诚、坦率的意见、报纸的良好信誉、政府的道德性、资产阶级的理性以及大众的良好常识。我们还看不到新时代的产物,我们在黑夜里作战,我们应该承担起建立这种不再悲惨的生活的责任。让我们相互帮助,让我们利用每一个出现的机会在阴暗中呼唤正义……”

  斗转星移,差不多都两百年过去了,今天的世界黑暗也已经完全不同于当年的黑暗世界,所以朗西埃的批判不仅远不如普鲁东那样悲愤,反而有那么一点点儿犹豫、不确定和俏皮劲头了。我们注意到,朗西埃在否定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的时候绝不会忘记顺手加上一个不敢肯定的词“似乎”,在贬低西方式民主时又常常拗口地加上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借用他人的注解或频繁使用模糊政治语汇,譬如“自由市场的统治‘似乎’越来越钳制了‘人民’的集体力量”,这个“似乎”究竟意味着什么?什么又是“人民”?再譬如,“民主的自由选择遭到谴责,‘被认为’是对好的治理构成了威胁,甚至还会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一般关系’。”遭到“谁谴责”?“被谁认为”?为什么不干脆说你朗西埃认为?因为你这样认为你就要提出理由,声称“被认为”就不需要你来证明;什么叫做“破坏人与人的一般关系”?谩骂一个具体的资本家可能会涉嫌侵犯个人名誉,攻击抽象的资本家阶级最多就是攻击“资产阶级一般”,所以“破坏人与人的一般关系”并不是实际上的民事侵权破坏而是文学性的抽象破坏,你朗西埃的这些所谓的批判也因为它的无指向性而佯装成了一种徒有其表的批判的游戏。

  但是既然是在谈民主,还扬言是在谈今天的民主,而且主张民主就在今天搞,朗西埃在粗糙、简化和谬误丛生地评价了所谓“五十年以来的世界民主从两种变为一种”的进程之后,就不得不从历史转向了现实。他提出了两个概念,一个是作为“民主就在今天搞”的历史新主体,即被“自由市场背后的资本家阶级钳制”了的人民集体,朗西埃称他们为“无名的人民”,“没有份也要有份的人”,同时还借用了托尼·内格里的“认知工人”,这三种称呼可以分别对应勒庞的“乌合之众”、政府救济的“贫困者或失业者”以及文化研究者所谓的“白领阶级”;另一个概念则是所谓的民主政治新空间,人民是历史主人也是历史舞台上的演员,民主是人民的盛大节日;为了真正的民主他们必须拥有历史空间与舞台空间,朗西埃给人民指出了他们的这一“政治/艺术”的双重空间就在全世界的城市中,就是那些通过集体占领将平时的空间转化为“与国家所结构的空间相对立”的公共空间——朗西埃把抗议者冲到大街上,日日夜夜呆在那里的行为高度浪漫化了,他表彰一群人呆在一起就是一个“共同体”,还将这一注定不会持久的“共同体占领”描述为“颠覆某个地点的日常使用”。朗西埃不加区别地将阿拉伯之春、西班牙愤怒者运动、突尼斯驱赶总统与美国的占领华尔街运动混为一谈,不屑于分析这些国家的不同历史、不同的社会矛盾与冲突、不同的偶然事件和不同民众的具体诉求,他看到的只是一群人,而且是持续地有一群人持续地占领了一个公共空间,这个空间和所谓的“国家所结构的空间”相对立,兴高采烈的朗西埃想起了法国学生在1968年的占领往事,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还有1966年的中国红卫兵与天安门广场的真正民主集会乃至现代中国1919年的“五四运动”也发生在这个可歌可泣的广场;被朗西埃高度褒扬的华尔街抗议者口号“我们是99/%”的原创根本就不属于美国,而在华尔街的抗议者中一度非常流行的写着“米尔顿·弗里德曼:全球痛苦的傲慢之父”的T恤,也把攻击的目标弄错了——美国左翼阵营一直试图将弗里德曼及其自由贸易、低税收和放松监管与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联系在一起,经济学家斯蒂格利茨指责以弗里德曼为首的芝加哥学派,为资本主义自由市场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论基础,认为市场能够自我调节,政府最好无为而治。但是引起次贷危机的原因事实上正好相反,弗里德曼反对21世纪头十年美国政府大肆扩张的凯恩斯主义财政政策,他厌恶住房抵押贷款公司房利美和房地美恰恰因为它们都是政府的影子企业。

  次贷危机不是资本主义在根本上不可克服的问题,更不是通过人民的集体占领行动就能获得解决的问题。当然人民拥有自由表达异议甚至抗议的天赋权利,无论这个人民是无名者还是什么都没有份的人,是认知工人还是学院教授——不过人民在行使这一天赋权利之前必须先获得这一法律确定之权利,你朗西埃不看时间、地点和对象心血来潮想搞民主就搞民主,照样会吃不了兜着走。西方学院左派一向不愿意与经济学家为伍,他们耻于听取经济学家的观点更不屑于了解经济学家们的实践经验,这种莫名其妙的傲慢毁灭了他们对真实世界的认知,他们似乎一点都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这一百多年来的经济学家们对世界的重大贡献,而在这份名单上就有多位重要人物会令志大才疏的左翼学院达人十足难堪,如果还不至于是憎恨的话。

  基于朗西埃对政治的浪漫化理解和对经济学的偏见与无知,我愿意指出,既然朗西埃的志向其实并不在真正的政治行动,那么他的活动范围应该被限制在当代艺术领域,因为在当今世界,只有当代艺术和当代批判理论才堪称一对当代文化中的孪生兄弟,或者当代艺术与当代批判理论可以互为“对趾人”。既然朗西埃可以将解释世界与改变世界混为一谈,他当然就顺理成章地把口头民主与民主行动混为一谈。我至今认为马克思的逻辑力量无人可以企及,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是一条颠扑不灭的真理,不过在今天这个至少可以“艺术就在今天搞”的中国,朗西埃讲演给我的启发则是——批判的游戏可以代替游戏的批判,“批判的游戏”即当代批判理论,“游戏的批判”当然就是指当代艺术了。一个是另一个的影子,一个是另一个的对趾人。


  说明:二〇一三年五月间,雅克·朗西埃教授先后在杭州、北京、成都和上海等地多所院校巡回演讲,所讲主题皆为当代政治与艺术问题。本文依据他于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九日下午在同济大学所作《民主就在今天搞》演讲录音记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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