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华对谈胡为一:没有页码的历史书,为什么不能是未来之书?
发起人:愣头青  回复数:0   浏览数:1286   最后更新:2015/03/03 14:30:50 by 愣头青
[楼主] 愣头青 2015-03-03 14:30:50

来源:墙报

导读:李振华是胡为一的导师,他对胡惟一的认识与解读肯定是最为深刻的,这是李振华关于胡为一个展和他的对谈,让我们来看看这对师生是如何交流的。

李振华


介绍一下这个展览的内容吧。因为这次展览和你之前的作品有些不同,但也有着联系,如你之前作品中涉及到物件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如叙事关系上那些看似没有关系的事件或是物品,被你的电影系统所呈现的随机特征。都可以被看作是这个作品的前传,而这个新作品出现的,在概念与具体的材料上有什么改变?

这次展览的概念是以一根发光的冷光线为线索,缝合在不同人的身体和物体上,并用相机记录下这些物体被线穿插照亮的局部,然后将照片中的线与实际的线相互贯穿,拼接成一个空间摄影装置.

之前的作品“14Min”的确涉及到了人的身体局部和痕迹,包括“低级景观”中纯物质的剧场概念,这些都可以看作是这次作品的前传,但在概念上有些许不同。“14Min”拍摄的是人们脱下衣物后在身体上暂时留下的痕迹,其实想表达的是一个时间的概念,一段在“穿”与“脱”之间的时间,也可以理解为外在身份与内在自我间尴尬的临界状态。而这次的作品,冷光线从人体内穿过,是赤裸裸的伤害,或者说,是对伤害的迷恋。在做这件作品之前,我了解了许多例如纹身、打洞、身体穿刺等等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的时尚。在我看来,我们在做这些事就和我们穿衣服是一样的心理状态,为了表现自我身体的特殊性。如果我们把衣物留在身体上的痕迹看作是转瞬即逝的伤疤的话,那这次的作品只不过把伤疤的时间延长了而已。

除了线在身体上的穿插缝合之外,这次也在物体上进行了实施。这和“低级景观”的物质剧场有着很大的相似处,线代替了摄像头成为了物体间可能的叙事桥梁。但不同的是,摄像头只是忠实的反映物质原有的形态,而这次使用的冷光线是带有情感的。首先线的颜色不同,不同的颜色的线有着不同的情感暗示,况且,线与每样物体缠绕缝合的方式也不同,有的直接粗暴,有些含蓄恬静,有些则追求形式感。线和这些物体的关系更像是一对对情侣间细微的感情波动,这和“低级景观”的物质剧场是极其不同的体验。

对伤害的迷恋,这是一个在2000年左右栗宪庭先生策划展览的名字,你这里所指摘的对伤害的迷恋,是否有所不同?伤害在你的作品中呈现出日常生活的常态,也表述为一种内在联系的外在视觉化解释。伤害者是你自己或是来自于其他外力?或者说这个作品打开了你对自身处境的表述?
在作品中我想突出的伤害概念并不一味的指向破坏和攻击,而更多的指向一种新形式的构建。而这种形式的构建往往是以伤害和牺牲为代价的。这会让我想起一部叫《人体蜈蚣》的荷兰R级片,讲述了一个科学怪人将不同的活人进行解剖并缝合成一个蜈蚣人,而所有被连接在这套系统上的猎物却又保持着独立的人格和意识。如果说蜈蚣人是一种新的生存形式的话,那构建这种形式的代价就是牺牲个体,这与我创作这件作品时的心理状态是相似的。所以 “对伤害的迷恋”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对形式的迷恋”。

我既是伤害者也是受害者,这是我的处境,也是万物的处境。在自然外力的压迫下,为了生存下来,我们制造工具并伤害弱者。而到头来却也被我们自己制造的物体所伤害。我们就如作品中被线彼此相连的物体,线的入点伤害了我们,而出点又去伤害别人,我们始终处在伤害与被伤害的十字路口中央,无法脱身。

自发光的线在这里是否有什么暗喻?人物或是物件成为线所链接起来的具体物件,而成为光之暗影,你会思考这些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以及被照亮的物件或是人,在图像中的关系。光在这里成为一个内在联系的源,也有外在表现的投射所映照的具体图像,你如何把握光的线和光的关系?

在我看来,自发光的线是某种情感的暗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摸不着,但也会突然穿过你的身体并带来伤痛,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明确地感知到它。

光的线就如同一个生命体,就像发光的水母,和精子。它不断地与不同事物交配,让它们受精或者折磨致死。它们永远快乐地向前游动,并期待着下一个“受害者”。而光也同时照亮了这些“受害者”的面孔,像是一次光荣牺牲的洗礼,洗去了他们原有的形态并与光一起化作无形。
这个项目可以被看作是一个连续不断的故事,或者说冥冥中自有注定的姻缘。你通常会使用这样的方式来呈现,某种仿佛自然介入的叙事关系,而主观上脱离叙事者或是讲故事的人这一状态。作品所呈现出的情感因素,或是些微的代入感,是否构成你工作的目的?

从“低级景观”开始,我工作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抑制自己讲故事的能力。但我并不会逃避去讲故事,或者装作一个旁观者,在我看来这样做都是自欺欺人的。我所想要的并渴望达到的,是做一个好的聆听者,一个物的聆听着。物的聆听者工作的重心并不是拿物当工具拼凑出一个故事,而是如何制造情境让物流露出故事,并将这些故事转译出来让大家听见。所以一个与物打交道的聆听者本身并不带有情感,情感是属于物的。

讲故事的能力,是叙事的能力被有意的抑制,那么这一做法的具体结果是什么呢?

具体结果是,我们不再单一地服从某一种具体的结果。而结果也变得不再重要,寻找彼此的关联变得更有价值。就如把人生比喻成一出舞台剧,而我们都知道结局是死,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忘记这个悲伤的剧本,忘记叙事,愉快地走神。
关于空间,不知道你是否有更多的考虑,这是涉及到具体的作品呈现和空间所构成的关系,在M50这个空间的特征是什么?你如何把握这一特征,并将作品置入其中?

空间是我这次作品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考虑因素,我没有把图像当成一个平面化的事物对待,而是更多的考虑图像何以构成一个空间和情境的可能。在这次的作品中,我试着让每张图片都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但也保持了相互结合的可能。M50 Art Space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很贯通,所以这次才会考虑到将不同的摄影照片拼接起来构成一个贯通的整体,在这点上还是要接展览空间地气的。

关于接地气,空间的接地气,是否可以被理解为顺应空间的某种关系?贯通,是形容空间开敞的现实,而作品在这个空间中所呈现的,未必是一个开敞的效果或现实,在暗示万物平等的同时,你也阐释了不可见的联系,光线就是那个隐秘的现实吗?

接地气,可以看作是某种顺应,但也并不止于“入乡随俗”,我觉得更多的指向一种改造的前兆。就如一场接力赛跑,你要先接了地气的棒,随后怎么跑就是你的事儿了,但首先要“接”!

光线暗示了某种通向自由的可能,贯通为这种自由提供了空间上的可能,但结果却是创造了一个更大的牢笼,万物被这个无形的羊圈所禁锢,彼此坚固的联系成为了枷锁,平等的愿望变成了围城,这就是现实。

这个作品呈现出很强烈的剧场感,你如何把握现场的奇异,与作品背后的故事,现场成为我最关心的话题。艺术通常是通过一个对时间截取的方式,再现某一时间、时间的特殊暗喻。你作品的呈现有意或是自然的回避掉剧场时间和事件的带入,希望作品停留在一个物质的表面,并为想像力留白。

剧场感和奇异感一直是我思考的重点。这些照片的编排也是有一条内在线索的,就如你说的“背后的故事”。首先,我的考虑是以身体为整个剧场的初始点,而身体的系列的中央是一张男女接吻的局部照片,一根冷光线从他们嘴唇穿过。这张照片在整个展览空间的正中央,或者说它将空间划分成了两部分,一边阴,一边阳,而线的贯穿,让阴与阳的相交成为故事的起点。而作为故事线索的冷光线也在向外延伸,经过身体的不同部位并开始穿过物体,先会是些与身体关系很亲近的物体,例如衣物,然后是食物、花朵、动物、书本,最后是可以产生伤害的事物,例如刀、子弹、武器等等。所以整个的“空间叙事”可以理解为一部浓缩的人类发展史,或者一次从身体出发的感观史,也或是以冷光线为主体的感光史等等。总之这是我作为作者理解这部“空间叙事”影片的版本,但其实,在空间中的任何一个点都可以作为一个起始点,而每个起始点都会发展出不同的故事,这是一本没有页码的历史书。

没有页码的历史书,为什么不能是未来之书?这个剧情不是指向未来的吗?历史可以被看作是你现实作品的再现或是暗喻,而这个作品指向的未来是什么?作品现在看来有一种独特的趣味,观众会构成作品的某种意义吗?或是观众就只是那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这里的历史书是一个时间概念,摄影作品中的物品被定格在了某个时间点,成为永恒,这种感受和我们观看一本历史书是相似的。而这些无数永恒的时间点构成了当下的现场,当观众进入这个现场时,“未来”仿佛仍然是缺席的。有意的强调这种“未来”的缺席感会是我工作的另一个重点,因为这种感受预示着死亡和凋零。就像透过这些被光照亮的光鲜图景,我们实质感受到的却是猪肉腐烂的气味、鲜花凋谢的声音和皮肤化脓揭盖的刺痛感。所以,没有比在“未来之书”上留白更令人恐惧的了,当占仆师也无法看到未来时,等待你的只会是死亡。
我有意地把作品围绕起来,形成一个美丽的“陷阱”,当观众走入这个现场,实际已经被“诱捕”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所以,观众并不是旁观者,而是作品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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