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美术馆如此令人感到无聊
发起人:蜜蜂窝  回复数:0   浏览数:1081   最后更新:2014/09/18 11:08:37 by 蜜蜂窝
[楼主] 蜜蜂窝 2014-09-18 11:08:37

来源:今艺术

文:木下直之(东京大学文化资源学研究室教授);翻译/黄姍姍


在海岸边被海风及潮水拍打的雕刻、曝晒在风雨中的绘马(註)、还有无法被日本美术馆接受的春画。只要跨出美术馆这个无聊的制度一步,就能意外邂逅那逐渐朽坏的艺术品。


选择博物馆吧!


「一起去美术馆吧!」当我面临这样的邀请时,真有点困扰。从来没有和谁一起去美术馆而很开心的经验。不,应该说,有很开心的经验,但完全记不得到底看了些什么。所以,美术馆当然是一个人去才是。


还有一个令我困扰的理由是,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美术馆了。当被邀请一起去美术馆时,我就会反射性地回答说:「那不如去博物馆吧!」最近,动物园的顺序甚至超越了博物馆。不管是在国内,或是国外,我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定先到动物园,再来博物馆,最后美术馆的顺序参访。


最近,我首次到访英国利物浦(Liverpool),但其实我的目的是位於邻近小镇的崔斯特动物园(Chester Zoo)。参观后,我才回到利物浦参观了奴隶博物馆(International Slavery Museum)及海洋博物馆(Merseyside Maritime Museum),而最后的最后才是以收藏拉斐尔前派(Pre-Raphaelite Brotherhood)为名的Lady Lever Art Gallery。基本上就是沿著我的行动方针,在途中,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收穫。很可惜的,那并不是美术馆,而是毫无人烟的海岸,不,那裡有人。站在利物浦郊区的海岸上并凝视著海面的裸体男子,一动也不动。听说急救队曾经误以为那是自杀者,而紧急前往救援。但是,不管日昇日落,这个男子丝毫没有任何动静地站在海岸。想必他一定相当烦恼。

戈莫理Antony Gormley∣他方Another Place 铁铸 189x53x29cm(一百座之中的其中一件) 英国克罗斯比海岸(Crosby Beach) 1997


这长达约三公里的海岸边,竟然散佈著一零零位男子。其实这全部都是由英国雕刻家戈莫理(Antony Gormley)以自己身体翻模所制成的铁铸人像—名为《他方》(Another Place)的作品。即使被满潮的海浪拍打,这些作品依然屹立不摇,看来基底是埋得非常之深。他们曝晒於风雨,浸泡於海水中,别说是风化,铁锈或甲壳类寄生虫等各种东西黏附在表面上更加可观。也有穿著衣服的人像,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日本的地藏菩萨。不知道何时,他崩塌的日子终将来访,扣隆一声倒地横躺后,男子是被遗忘在原处弃置?还是被某个眼尖的人搬走然后拋售到艺术市场,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相信这样的作品如果被摆在美术馆的话,观眾的感受应该不同於看到被放在海岸的作品吧。

戈莫理的作品就是这样,在美术馆的「内」与「外」之间来来往往。在二零一二年的夏天,我曾在叶山的神奈川县立近代美术馆裡「看见」两个相似的人,不,与其说「看见」,倒不如说,我在美术馆裡「遇见」他们,甚至走到他们的身旁搂了他们的腰还拍了照片。很可惜的是,叶山周围虽然有广阔的海洋,但是男子们却无法到海岸边。据说是因为将他们移到海岸的提议受到地方居民的反对而作罢。其实,在利物浦,虽然地方居民也出现过反对声音,但计画却依然在议会裡顺利通过。因此,无奈的美术馆学艺员只好将一人(一件)安排在美术馆庭园中,另一人(件)安排在美术馆的顶楼平台。期间限定展示,只有二零零天。所以,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

戈莫理Antony Gormley∣反映/思索 铁铸 191x68x37cm (两座) 日本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


我也曾在面对皇居的竹桥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遇到过两个人。这两个人就隔著一面玻璃面对面站立著。和一般放置在外部的雕刻作品不同,被放在户外的男子的头顶和肩膀上并没有看到鸟粪,听说是美术馆很注重保养。但即使是美术馆持续维护作品,放置在外面的男子必然逐渐劣化。被一面玻璃所隔离的两个男子,其容顏也如此逐渐有了落差。然而,这或许不能称为「劣化」。

神奈川县立近代美术馆和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都做了有趣的策画,企图打破观眾单调的日常生活。所以,我想还是无法捨弃美术馆的。当然这个策画是来自艺术家戈莫理的点子,然而能够回应艺术家想法的美术馆,其角色也是非常重要的。不过,真正让已经很久没去美术馆的我,再度思考这些事情的,是因为那海岸边的男子吸引了我,而非在美术馆所看见的那些男子。


也可以去绘马堂


在这个美术馆特集中这样写似乎不太恰当,但是简单来说,美术馆为何如此令人感到无聊?虽然常常耳闻「开放的美术馆」这样的字眼,呼应这句话的相关活动也很多,但是,同时我也感受到在另一方面建筑物的密闭程度却越来越高。


十年前,当神奈川县立近代美术馆将据点从鎌仓移动到叶山时,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鎌仓的美术馆位於鹤冈八幡宫(神社)的境内,建筑物周围有宽广的水池。其露天阳台连结著中庭,清爽通风。这间美术馆於一九五一年开馆,所以算是很老的美术馆了,但我看了美术馆刚开幕不久时当时的照片实著吓了一跳。在面向中庭的露天阳台墙面上,居然掛著已经装框的艺术作品。看起来像是版画或素描。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纸本作品,像这样将作品暴露在户外环境中,现在几乎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我们该如何看待这样的光景呢?当时,艺术品的保存意识很低,空调设备很差,所以那样的展示也被允许。现在设备也进步了,全国各地拥有保存修復专业学艺员的美术馆也增加了许多,所以情况改善了。一般人应该会这样思考吧。但是,池塘上吹来的微风轻抚双颊,一边欣赏著绘画和雕刻,想必是非常享受的一件事吧。耳中传来鸟鸣声,洒落的阳光缓缓移动,甚至有可能飘下细雨。因为算是半露天空间,因此,即使和朋友聊天说笑也不用介意声音太大。想必,一定有人会说:这些事回你家做吧!然而,就是因为在家裡做不到,所以才要到美术馆阿!原来如此,被质疑到底是要优先满足个人的享受时光,还是要将相同的喜悦带给更多的人们,美术馆必然选择后者。


不管是美术馆,或是博物馆,都是为了大眾而开放的,换句话说,任何人都能够进到美术馆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课题。而且这裡所说的大眾,当然还包含了未来的大眾,因此不能将艺术品在自己的世代就让它劣化。於是,美术馆就朝著这个方向发展,甚至,更进一步为了避免灾难和窃盗,建筑物的密闭程度也只能也越来越高,需要被保护的艺术品也逐渐变得神圣而不可侵犯。


叶山的美术馆就建设在海边,若就基地而言,这裡应该要比起鹤冈八幡宫的环境还要明亮及开放许多。进入展示厅沿著动线参观,在最后的展间,能从偌大的落地窗看见窗外的一片海洋。但是,这是一个像是从飞机舱内往外看般的窗户,一个密闭的窗,即使看得见壮阔的风景,却感受不到一丝丝的风动。我最近几次去参观,窗帘总是拉下的,大概是为了避免海边强烈的日射吧,因为海风和紫外线都是艺术品的天敌。


如果一个转念,认为艺术品即使劣化也无所谓的话,那么状况就会完全改变。至少在利物浦的海边,戈莫理是这样想的。但是美术馆已经透过縝密的制度化而变得无法如此简单地转换方向了。戈莫理的崩朽男子像,如果不被当做垃圾丢弃而被搬到美术馆,在进入美术馆的瞬间,它就成为艺术品。也就是说,美术馆已经被圣域化到成为能够将垃圾转化为神圣物件的空间了。


因此,如果要允许艺术品的朽坏,或是想要欣赏会逐渐朽坏的艺术品的话,只好离开美术馆。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我到访了利物浦的海边,参访各地的祭典,或是到处参观场地限定的作品,都是基於相同的理由。就在那裡,绘马堂。绘马堂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所,这只有屋顶和柱子,不管内侧或外侧都掛满了绘马。在江户时代,只要有一位有名的绘师画了一件绘马并公开掛示,人们就会口耳相传相争来看这件绘马。绘马堂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性质很类似现代的美术馆,但是有一处却不太一样,那就是绘马堂是没有墙壁的。绘马是会被风吹雨淋的,而容许这样情形发生正是因为「绘马是供品(奉献物)」。奉献给神佛这件事本身才是目的,而能够达成这个目的的话,就算是被丢到荒野或深山都无所谓。也就是说,不怕劣化。

位於日本太宰府天满宫的绘马堂,上面掛著艺术家林明弘(Michael Lin)的绘马作品。


现今,成田山新胜堂、京都八坂神社、讚岐金刀比罗宫、太宰府天满宫等等还保留有较大型的绘马堂,如果是小型绘马堂的话日本全国各处都有。就算这样,在绘马堂还是无法期待像美术馆般的鑑赏,这裡是接触与美术馆不同理论之產物的地方。大部分的绘马堂已经结束了它们的使命,只是静静地佇立著。这当中,唯有太宰府天满宫的绘马堂,一直到现在都还有现代艺术家的作品被奉献展示,提醒著我们绘马堂绝不是过去的东西。不,或许该说,取代那些穷途末路的美术馆,提示我们神社可以成为美术馆的可能性。


伦敦的春画展


如果文章继续这样下去,几乎无法为各位介绍与推荐美术馆。所以,接下来是大英博物馆(British Museum)。果然,还是博物馆而不是美术馆,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再区分美术馆及博物馆了。

大英博物馆入口处的春画展大型立牌。


大英博物馆的展示室裡有从雅典巴特农神殿搬来的雕刻,许多歷史文物被称为艺术品(但木乃伊原本是人,所以不太一样),如果将目光转回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与京都国立博物馆实际上都是古美术馆。大英博物馆从二零一三年的秋季到二零一四年一月举办了日本的春画展(春画:日本艺术中的性与欢愉(Shunga: sex and pleasure in Japanese art)),集结了约一七零件优秀的春宫画,可说是史上空前的规模。所有的春画作品都是在日本被创造,但真正的春画展却无法在日本展示。虽然大英博物馆也期待能够到日本巡迴展览,但迟迟无法找到愿意接手的机构。美术馆也好,博物馆也好,光是一听到「春画」两个字就全部打退堂鼓,如此薄情的子孙啊,连个开幕仪式也不见日本外交大使的身影。

在展览副标也可以看出在这个展览当中,春画是被做为艺术品来展示的,例如近世初期的肉笔(手绘)绘卷,是具有社会地位的人们所订作的作品,豪华夺目。本展就是收集了由铃木春信(Harunobu Suzuki)、鸟居清长(Kiyonaga Torii)、喜多川歌磨(Utamaro Kitagawa)与葛饰北斋(Hokusai Katsushika)等这些浮世绘大师的巧手所创造出的杰作,并以最好的状态展出。另一方面,展览也将目光投向当时春画的流通和检阅机制等社会背景,探讨对於日本人而言,春画到底代表了什么?


春画包含著许多的欢笑,有哄堂大笑,也有温暖的笑,更有投射於自身的会心一笑。如果和画面旁的题字词句一起参照的话,更能享受这个乐趣。画面中登场的男女也多为一般庶民,绝不是像游廓(青楼)那般被隔离的梦幻世界,是非常接近日常的,因此,相信女性也能好好的欣赏它。当然也一定有无法称得上美的作品,大量流通在外。那么,为何那样的东西会被需要,以及,现在的社会还需要吗?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问题。展场的最后,展示了四张明治时代模仿春画的摄影照片。那么这些没有题字词句的照片,能够和春画完全切割吗?或者它们和春画之间也存在著连结?更进一步,儘管电影、录影带、漫画、动画等以不同型态呈现,其实春画不还是存在於现代社会吗?一连串的疑问不断冒出。


不管是美术馆或是博物馆,我认为,这裡就是一个思考人类文化—也就是人类是什么—的场所。当然如果仅只於欣赏美丽的春画,或是美丽的艺术品也没什么问题,但我相信事情不仅止於此。为什么呢,因为「实际物件」就在那裡。当然,所有展示物件都是由学艺员策展人所挑选并配置,文字说明牌的内容也都是由他们撰写,即使如此,正因为是实际的物件,满溢著远远超越那些说明文字的丰富资讯。这是和已经被规画整理过的第二手网路及印刷品资讯,有著决定性的差异。


这裡也是令人驻足的场所,当每个人站在展示品前欣赏作品时,那一刻,日常的时间也短暂地停下来了。然后,在那裡体验并重新认识原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也都变得不再是理所当然了。这样的时间,人生当中原该多多益善。所以,不只是美术馆,也请常常到博物馆,还有绘马堂。


编按 本文章日文原文刊载於杂誌《kotoba》特辑:「发现」美术馆Vol.一四,二零一四年冬季号,集英社出版。


註 绘马(Ema)是在日本神社、寺院裡祈愿时所用的道具,一般用木板制成,呈五角形。绘马堂,则是收纳绘马的建筑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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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下直之Naoyuki Kinoshita


现任东京大学文化资源学研究室教授,一九五四年静冈县出生。曾任职於兵库县立近代美术馆、东京大学总合研究博物馆。其多本著作曾获三得利学艺赏、艺术选奖文部科学大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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