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ib yab, laib yab | 与沈莘通信:对彼此的凝视,亲密性的翻译,及语言的可能
发起人:babyqueen  回复数:0   浏览数:168   最后更新:2021/10/11 12:54:40 by babyqueen
[楼主] babyqueen 2021-10-11 12:54:40

来源:广东时代美术馆


专题策划“laib yab, laib yab”包含四个当代创作者的工作:王音、沈莘、童末、黄静远,讨论艺术家如何处身于中心-边缘的地理和文化关系中。从采风和写生的传统、绘画中的“边疆题材”,到后殖民讨论,再到人类学田野,以及现实中的多重艺术界,这个专题呈现艺术家创作的同时也与他们谈谈各自作品背后的长期思考。“laib yab, laib yab”结合了线上和线下的形式,跨越美术馆空间、网络空间和社会空间,在不同创作脉络、不同声音之间建立对话关系。


对彼此的凝视,亲密性的翻译,及语言的可能

通信:沈莘,张涵露

Shen Xin, Strongholds, 2016, Digital Video, 71mins

Still, courtesy the artist

沈莘,《据点》,2016,单频影像,71分钟

静帧,艺术家惠允


Hi 沈莘,
在看《据点》的片段时想到,或许可以用写信的形式来继续我们的对话。关于亲密感的表达很脆弱,沉重和轻浮都会折损它,过度的私人占有和过度的议题展开也都会毁了它。但无论是《细数祝福》、《据点》还是《精神流通》(2018),其中拿捏有度的亲密感表达非常打动我。不仅仅是对亲密的再现,你甚至以作品为契机,复杂化亲密,以及在过程中、在纪念时,去介入和搅动亲密。因此我也想以一种更加亲密的方式,来与你谈论。

Shen Xin, Strongholds, 2016, Digital Video, 71mins

Stills, courtesy the artist

沈莘,《据点》,单频影像,2016

静帧,艺术家惠允


《据点》是一个虚构故事,讲述一对恋人在异文化的寺庙中共度一段时光。这部作品是《细数祝福》之后你再一次触及藏传佛教,或者说在《细数祝福》中你其实没有深挖藏文化,只是在纪录你父亲在西藏的创作时拍到一些当地的场景。从2014年到2016年的这两年间你也多少建立了一些自己创作的锚点,无论是议题上还是语言上,可以谈谈你是如何从《细数祝福》来到《据点》的吗?当时藏传佛教于你而言是更加亲近了,还是依旧有一些遥远?

《细数祝福》的介绍中有一句:这部影片同时也揭露了沈莘为了在接近西方艺术教育的‘特权’时能够财务自足而进行的平行实践。”是指片中短暂出现的你画画的情景吗?你当时通过画画来赚取生活的费用,是为你的父亲工作吗?上次你说,这部片是出自你自己对于父亲的实践的一种感受,这种感受来自于你受到的“西方艺术教育”中那些关于后殖民、地缘权力、东方主义等这些理论的匆忙反应。物质基础交换来某种知识和理论工具,而这种知识和理论工具又被用以审视自己的家庭出身及为自己提供物质支持的亲人,这里似乎有某种俄狄浦斯式的循环。当然我对这个作品的解读可能也有一点点移情,它唤起我一些记忆,因此我特别能够带入片中你的位置。在片中,你有时来到镜头前,也接受某种凝视,我很喜欢这个安排。

Shen Xin, Counting Blessings, 2014, Digital Video, 37mins

Stills, courtesy the artist

沈莘,《细数祝福》,2014,单频影像,2014,37分钟

静帧,艺术家惠允


当时你了解过你父亲的艺术实践与中国绘画历史上几波“边疆题材”之间的关系吗?我与你一样,自己的知识结构是在西方接受教育时建立起的,我面对这样的历史也会产生比较迅速的批判性反应。我随邮件也附上我与艺术家王音的对话(初稿),到时会在同一个项目中发表,从他口中和他的创作中,我侧面了解了这一段历史,也能够更加立体化地去理解一些现实背后的脉络和由来。这样看来,《细数祝福》似乎是两种艺术教育传统的碰撞。
你的藏语学习进程怎么样?现在会一些基本的日常用语了吗?我很希望在未来与你一同来探讨:语言的学习和不学习(想到去年取消母语教材的事情)、翻译与拒绝翻译、共处时的言说与沉默,这些都意味着什么。你上次提到学习语言是去主动建立不同关系的结点,可以具体一点说吗?学习藏语以及目前进行的新创作,联系到刚才说的从《细数祝福》到《据点》的轨迹,是否也存在着一种延续性?

期待你的回信!
涵露


涵露好,
谢谢你的来信!从《细数祝福》到《据点》 或许包含了对于亲密性的翻译。从一个父女关系出发的影片到建构一个带有虚构爱情关系的纪录片。这样的翻译带有当时希望从自身的关系网络中衍生出对我而言更有空间感的结构。这样来说,或许也是从批判凝视他者的方式(《细》), 到给他者更多的空间(《据》)的一种努力。我觉得两个作品之间的关系带有相互映射的可能性,也是我自己冥冥之中想要有更多维度去理解广义而言的“他者”的尝试吧。

藏传佛教在欧洲的经历是符合“他者”经历的,但同时自身作为一种机制,已经带有对于本体的阐述和理解。我以为在父女关系中,彼此凝视的方式也是和本体有关的,也就是说,我们凝视对方的角度即反映了我们的关系,也搜索着个体在这个关系中的位置。现在想来,这个角度同时阐述了很多让对方从自身中解放的失败的尝试。但这样的失败对于我而言是重要并且有意义去观察和进入的,因为它在根本上有拒绝被转化成“消费者”身份的力量,保留了关系在观看中的绝对主导,使物化无法被简单化。消费者身份在宗教机制被作为他者引入系统中,是不可避免的现象。所以可以说亲近和疏远在这两个作品中,对于藏族想象和藏传佛教都是存在的。

Shen Xin, Counting Blessings, 2014, Digital Video, 37mins

Stills, courtesy the artist

沈莘,《细数祝福》,2014,单频影像,37分钟

静帧,艺术家提供


刚开始学习油画时我父亲有教传给我很多技巧,对于颜色和形的理解传达了国画的一些方法,也有一些收藏他的画作的人对我的油画产生了兴趣。在家庭的经济循环中,这样的收入确实投入到了我去学习西方语境里面的观看方式中。当时学校的老师们看了《细》产生了有趣的羞耻感,觉得他们也被带入到了这个将他者扁平化的过程中。这样的羞耻感我当时没有去过多的询问,但其实如果我们愿意花时间去谈论,它也是有历史依据的,和倡导“素食主义”在资本主义的系统中的留痕有异曲同工之处。

当时对于吸收知识的反应确实是急迫的,因为有紧急性,被当作“他者”看待的经验渗透了我每日的留学生活。在观看中被隔离的对象变得不仅仅是我本人,转而成了一种情感,和一种不适,而在每次与父亲的采风旅途中,我也观察到了他人的不适。比起投射,这更像是一种张力的描述,这样的张力在其他人的关系网络中也是能够被体会到的,因为它关乎于关系中的可能性,有关于爱,恨,厌恶,羞耻,等等。

我在新加坡接收了一定的有关于南洋派去巴里写生的历史的教育,有关于结合所谓东西方的绘画表现手法。这和我父亲的尝试也是直接挂钩的,他也同样做着这样的结合式的尝试。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尝试包含了很多层次,其中之一是一个广阔的对于他者的想象空间,比如在身体上体现在结构(结实的男性肌肉),和线条(对于女性柔美感的描述)。而另一个层次可能是更确认和触及到的,它的困难度也许也来源于它不需要被触及,以及过去,当下,未来的“未知”是需要被确认的一部分。这个层次对于我而言是有关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有关身份,文化,语言的关系。对于边疆的想象,如果我们仅仅用西方的后/殖民语境去看,是一种非常有偏差的局限。而在中国这样的土地上去看边疆,对于我而言,无法回避民族定义的过程和建构。这也许不是属于能学习到的文本上的内容,无论是东方学知识考古学,但或许是跟语言有关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决定去学习和我的祖先有关的藏语。这样的学习和“回归”以及“还原”的关系我觉得有必要通过实践来澄清。我现在仍旧在学习前缀后缀等组合的过程,但也能开始感受到语言里承载的文化和对于关系的表达。我的理解虽然有时间上的滞后性,这个过程却是一个去确定的过程。在这之中,和这个语言本身在近代历史,甚至如果可以触及到更久远的时间线,我确切的在建立新的认知,确切的在去理解和感受,这是不去学习,和让某种语言消失,有着巨大的区别的选择。这个新的创作和《细》与《据》的关系是延续和包容的,新的作品意图能够成为去包容之前的思考和产生的节点的空间。


祝好

沈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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