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军谈作曲家塞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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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lclcl 2021-09-17 13:59:59

来源:Hi艺术  倪军


(作者按)2000年我在纽约的法国领事馆第一次拿到了签证,潜意识里就是去普罗旺斯看塞尚的画室小院,以回报自己从17岁时起对于这个法国南方人的迷恋。画室里当然有尽职而羞涩的法国美丽姑娘讲解,她告诉我保罗·塞尚先生每天从不远处的家里来画室画画都要经过一个小教堂,必定进去祷告,因为只有这一条山坡小路,然后到画室画画。我问姑娘:“你说‘每天’?”她说:“对呀,每天。”


2021年纽约有空前规模的塞尚大展,展至9月25日。我和素爱塞尚的友人尹朝阳打趣说:还不飞一趟?老弟说疫情如此这次算了吧。恰逢我人在纽约市的时候谈了谈对于艾丽丝·尼尔大规模回顾展的感受,朝阳也希望我聊聊塞尚的展览。这篇作业算是对同行尹朝阳的回复吧。


我昨天一个人又去看了一遍纽约53街的塞尚大展,算是四十多年来一次又一次地了结与他的情缘的又一次了结。我近来的体会是:从绘画的角度进入对塞尚的观看已经是一条死路,塞尚是作曲家。塞尚是不通音律技术俗称五音不全的一位谱曲巨人。


展览的策展思路首先应该被给予积极的肯定,那就是如此数量庞大的估计有近千幅的塞尚小速写、加上少量所谓“长期作业”就是抠得比较细致的素描加上极少量的画布油画的一个史上超规模塞尚作品大展完全不用一张塞尚的黑白照片,而我们知道他还是留下了几张外出画画时的提着画箱拿着画笔的照片的。第二展陈方式上做到了对小速写的极端性尊重,即巴掌大的几笔勾勒(不是什么草图)也双面呈现,哪怕有一面是颠倒的方向。展览结构板块上规避了近年展览包括艾丽丝·尼尔大展的社会事件这个流行的旁线,专注于塞尚对基本功的着迷、对情欲暴力的荷尔蒙本能、对家人和瓜果梨桃的就近抓取以及对大自然的深度纠缠,辅以一个画家的展览跑不掉的对于材料和方法的分析。我不是写展评,所以不去过于讨论这几个展厅内的板块。



塞尚纽约展览现场的观众,摄影:军(图片除特别注明外均为倪军摄影)

为什么说我看见了一个作曲家塞尚呢?除了我们过于熟悉他的结构、色彩和对圣维克多山峰的情怀这个原因,我也厌倦了百余年来塞尚作为一个固化的绘画偶像带来的僵化解读。在美术史论者的著述之外,我们如何理解甚至就是漫论塞尚从而获得一些对今天的生活有所启发的东西是核心所在;更进一步地说,像尼采在中国、罗素在中国、佛洛依德在中国、萨特在中国以及卡尔·马克思在中国这样的不可躲避的命题,塞尚在中国也是同样尺量的一个大话题,不可不查不可不纠。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事不说了,从1979年中央美院附中恢复教学之时,教员中就有负责任者或者是特别担忧者对一群孩子高喊:你们就是一帮小塞尚呀!意思是这怎么行呢?

塞尚速写作品

塞尚何许人也?看了纽约53街的展览,我实实在在地觉得他是一个很笨很不会画画但是因为执拗地强迫症般地画出来的一个典型。他小的时候画得之差令人惊诧。他的笨拙与偏执就是谁都拦不住的那种人:死抠结构,反复地画同一个物件,反复地变幻着角度地画同一个物件,画不好重画再重画……如此这般的一个强迫症少年。而这个特征却是美术史上的被人欢喜的优点,音乐家里更多。可能工程师里也更多。在这个人性特征上,如果你发现你的孩子有相类似处,你可以给别人发微信表达一下得意了。当然你还不好意思发朋友圈。

塞尚也有青春期(不是天生就是个大叔的样子的)。他画了大批的临摹欧洲古代情欲绘画的小画。画面躁动,多有女体,大概此时还不能画女模特。细致一想,他这辈子画过真的女性裸体吗?居然是一次都没有。他是压抑后的偷偷发泄的心理,因为他还喜欢画强暴的题材,不能画生活里的所以只能偷偷临摹古人的,他还画凶杀题材,这次都展出了,没有给他留那种青春期的事能不说就不说的面子。因此我赞颂这个展览的几个策展人:职业,坦诚,不装,而且老派,是一个很好的规矩策展的回归。毕竟前年或者今年,我们厌倦了进了展厅好像进了世贸天阶侨福芳草地那种地方,塞尚展使轻浮的人无法打卡。都是小速写你的自拍杆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塞尚青春期欲望类作品

塞尚音律不通,是个不喜欢哼哼小曲的人。但是他在青春期的躁动之后进入了深究静物的阶段,此时巴黎是让他伤透了心的。在老家的山脚下,他得到了一片乐土,娶妻有子,开始画小保罗就是“小宝”吧。展览出示了难以计数的来自欧洲多地的塞尚的不厌其烦地画出来的小件,又揭示了专家们用碳14法或是透视机器照出来的最新秘密:在一块本来不大的画布上,塞尚画了儿子又画了苹果,画了两个水罐又画了几朵花,方向还是拧巴着的,然后他把这画交给了画商,意思是你看谁喜欢哪个局部你就用剪子剪下来换银子吧。塞尚还把这样的一画多题材的东西送给颜料作坊的老板。所以知道塞尚的画为什么都是画布都涂不满的了吧?八十年代看画册后理解的塞尚都是误解,以为塞尚的画面都是厚涂,其实他只是在找不准苹果的颜色时很心疼地多用了一点颜料。因为颜料不能轻易获得,所以他画了超乎我们想象的素描速写,今天很小资的说法叫纸本。也就是一个作曲的人知道写了交响乐也没用,所以写了不少乐句,毕竟乐句也是音乐。

塞尚画的儿子

塞尚画妻子

塞尚之所以成为一座丰碑,是因为他写了大曲子,写了不断变换的主旋律,高超地处理了分形结构,决不躲闪地处理了关键细节,恰如其分地调动听众-观者情绪的有始有终的一部又一部音乐构成。塞尚有勃拉姆斯E小调第四交响乐第一句的那份动人的情怀,悲天悯人而能够进入艺术的落笔,又能够在晚年特别是多件大尺度的浴女和桌上静物时的不断往高处的激越冲顶,这就让我们看到了瓦格纳女武神的高潮处,一个旋律的高音阶反复分形和最后的炸点……继而是炸点的延续与收尾,这在塞尚处理众多的苹果和桌布时、在他处理树林和一群洗浴者的关系时都清楚地埋在了画面上。

塞尚早期作品


当然塞尚也遇到了贝多芬第四交响乐遇到的流畅与纠结。如何掌控任何画家和作曲家自己给自己搞出来的无厘头问题都是一个艺术高手的生活常态,此时只能面对面地反复思索,完全不能语焉不详,作曲家需要写下音符时更是无处逃避。像任何细腻的指挥家一样,对于半音的处理往往见出艺术水准的高下。画家里只用半音的先不讨论,大作曲家如塞尚者在处理半音时对于微妙的度的把握是成就他的不可或缺之处;他把桌布的蓝灰色、空间关系的营造做得如实如幻都是明证。这些是我品读的,展览里没地方讲这些。最感动的是他晚年的大量水彩,惜墨如金,计白当黑。纵然是白内障青光眼的障碍,他也是饱富深情,如不肯摔倒的公牛一路再冲。

展览和画册里都有不少的1906年的东西呈现,这是他在67岁之年轰然倒地的年份。塞尚,犹太人,生于1839年。普罗旺斯山区的一个孩子。曾到巴黎观摩前辈并试图混江湖,适时返乡务实地生活。父亲是当地开钱庄的,也买了一些土地山坡。塞尚画的树林子花架子都是自家的地。远山是能够在画室的窗户望见的,不算自己的地。我也曾两次到普罗旺斯圆梦,看见他家的院子也不是很大,比不上昌平或大理一些朋友的。唯“小”才可“拢气”,大画也该是如小画般有拢气意识的一个产品。如此,一曲宏大的音律施展,才可旋律撼人,拨人心绪,让人难忘。塞尚做到了。三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纽约53街的塞尚原作时可以立在他一幅画前一个小时,几近流泪。

塞尚晚期作品


今天我理解了莫兰迪对塞尚的感情。莫兰迪一生只借钱从老家博洛尼亚坐着牛车一般的火车去过一次巴黎,为了看塞尚的一个展览。此后他再没看过谁的个展。莫兰迪像吸了什么神油,又像听了巴黎的一场音乐会而悟道,终于在塞尚的一个曲调上、在塞尚的一个乐句里、在塞尚的分形音律的构成上提取银杏叶精华一般地走出了一条自己的音乐世界。莫兰迪毕生不负意大利的伟大传统,他对欧洲同胞的学习与发展,正让我看到了塞尚早年对米开朗基罗的膜拜。

塞尚晚期水彩作品

大概是1990初的冬季我应邀到纽约上州大雪覆盖的斯基德摩尔学院做个讲座,顺道参观了学院的美术馆看了一个名为黄宾虹与塞尚的比较研究的小展。那个年代兴起过一阵比较研究这个学科,策展人大约记得是故去了的沈善宏先生(还能是谁呢?)。学院美术馆的女领导送我一本这个二人比较展的画册,我后来转送给了一位山西的国画家。满篇都是塞尚笔触和黄宾虹笔触的对比图。现在想想这个对比法不是不可以谈但毕竟路数上算是太局限了,等于给自己挖了个坑,此处的“自己”可以扩展为我们中国人和中国的绘画。我免去要谈塞尚和中国绘画气韵的冲动,可以省掉不少字数。

展览结尾处用了塞尚多幅骷髅作品中的一幅

塞尚是如何受到犹太文典《塔木德》影响从而也如无数的犹太知识分子一样进入占据一个知识领域而深度探究的这个定式的我们暂时还没有研究过,但是从他的结构主义强迫症可以看出来,他确实具有这个文化传统的背景和做学问上的一个文化基因。塞尚是无关乎“优美”概念的,所以他的起点和定位一开始就是开拓型的。塞尚的艺术依然是线性的,但是在他中晚年的作画意识里出现了对于痴迷大半辈子的“结构”的解构。


这是一个分水岭。他开启了后边的立体主义和之后的造型洪水,因此被奉为新绘画之父。在《草地午餐》上,已经大胆到无敌的马奈在透视学上依然是交点线性的,而塞尚捅破了这个科学代码似乎又返回到罗马壁画的散点自由透视,把远山拉了过来并且把桌子的不同面向主观地让观众被强迫观看。这个在今天的手机全景摄影功能上是个常识,即运动着的人或汽车在照片里只被运动着的镜头在一个狭小的时空里记录从而提醒了观者对于宇宙时空的全新理解,塞尚在生命的尾声处指出了这个非线性混音结构由此启示了未来的各个领域的多维艺术创造。所谓“之父”的意义即在此革命的一击。

马奈 《草地午餐》 213 × 269 cm 布面油画 1863(藏于巴黎奥塞美术馆)

塞尚在颜料介于荷兰的进步和现代的无限丰富之间发挥到了他的色彩奏鸣曲的极限,他的红色和绿色的果子、塞大嫂和塞小宝肤色的肉体泛音都是在有限条件下的无限创造。犹如经典旋律对于人类心智的洗脑功能,塞尚画作常读常新,里面的小情欲、好奇惊悚谋杀的小幽默难道不都是作曲家的合理癖好吗?

2021年9月11日,纽约库坡广场


倪军2021年8月在纽约观看塞尚速写大展(摄影:倪纳纳)

塞尚铅笔自画像(纽约MoMA“塞尚速写大展”,至2021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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