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江:石头、行动与痕迹
发起人:colin2010  回复数:0   浏览数:164   最后更新:2021/09/03 11:57:28 by colin2010
[楼主] colin2010 2021-09-03 11:57:28

来源:798艺术  王薇


郑江:地珠
墨方|北京
2021年7月4日-9月19日

郑江“地珠”墨方展览现场


798艺术:如果说此次你在墨方的最新个展“地珠”是上一次展览“翡翠”的延续,呈现了你在家乡浙江缙云山中第二阶段的创作成果,那么能否谈谈这一阶段的实践重点或延展?这个项目在未来是否会继续推进?

郑江:谈到这个,我可能还是需要大致介绍一下这个项目开始的背景。在中国浙江省缙云县有一个叫石下的山谷,因为出产石头而得此名。这些石头是当地主要的建筑材料,用于建房子、盖凉亭、造坟墓、打棺材等。我就出生在这个地方,我父亲从六十年代开始就在这山里凿石头, 这也是我们当地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九十年代,石材作为建筑材料逐渐被红砖以及其它建筑材料取代,当地开山凿石的行业进入了历史。现在这些当年采石留下的大量石窟正在慢慢风化坍塌。

还有一个直接引发这个项目的原因是和我父亲有关。他在老家自己饲养了一些蜜蜂,他不是蜂农,就是纯粹作为乐趣,但也养了不少,现在大概有二十来桶了,养在我家外面的一个坡上。因为打理蜂桶需用面罩罩住头部导致看不清路,2016年的一天他从坡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从高处摔落,不幸的是面部先着的地,导致严重毁容。那段时间我回老家去医院照顾他。手术后醒来,他还不是很了解自己的情况,直到第一次去换药,我把坐在轮椅上的他推进电梯。医院的电梯很挤,但电梯里的人还是本能地都往后闪,他可能是通过电梯的反光感受到了。我父亲是个非常大男子主义的人,以前我们经常因为对一些生活琐碎问题持不同意见而大声争吵。但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经常外出或进行社会性的接触了,我感觉到他身上很多来自雄性动物天生自带的尊严性的东西突然坍塌了,就像那些石窟的风化、坍塌一样,这些坍塌有的来自于年龄,有些来自于意外。

《翡》现场照片 2017年10月

《翡》哈内姆勒硫化钡输出 100×150cm 2017

《翠》现场照片 2018年8月

《翠》哈内姆勒硫化钡输出 100×150cm 2018


这个项目的第一个阶段是以作品《翡翠》的形式呈现的,这件作品是2017年在当地的石窟现场做的,我把红绿两色的夜光粉拍打到两个不同形状的石窟(父亲和母亲的象征)中,翡为红色,翠即绿色。夜晚降临,山林中一红一绿两个空间得以显现。这是一件挺浪漫的作品,也是一个开篇的交代。


第二个阶段的展览中,作品主要是以石头这种材料为线索,也就是在第一个阶段的作品《翡翠》所在的那些石窟中开凿产生的石头,但它们都是一些被废弃的石材。这个项目还有第三个阶段,现在还在计划中,还是以这些石料为线索展开,但主要选择的是另外一些被运输到外面去的,也就是一些所谓“有用”的石材,它们被改造成了当地的实用器物,建造了当地的建筑,有些至今还在人们的生活中,有些在慢慢退出历史的舞台。但由于近些年地方开始大力提倡文化和乡村建设,挖掘当地文化价值,政府又开始重新开发这些石头的价值。我计划拍摄一部相对较长的片子来展现这些所谓“有用”的石材和现在当地一些人文之间的关系,目前还不成熟。

《地珠(2)》哈内姆勒硫化钡输出 100×150cm 2020

《地珠(3)》哈内姆勒硫化钡输出 100×150cm 2020


798艺术:你在作品《地珠》的创作中以一种身体力行的方式对自然展开介入与改造,这是否可以理解为是对父辈经验的一种行动仿效?通过这样的方式以及形态的塑造你试图传达怎样的观念?

郑江:《地珠》这件作品是在当地的山林中做的,从我老家出来沿着山路往上走两公里左右可到达一个叫石上的山坳,山坳里阴冷潮湿、树木浓密,原有的农田多数都已经荒废了,现今已很少有人会来到这里。在这个山的半坡上滚落着很多我的父辈们30多年前在此地开山取石材留下的废石料,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常年被落叶、苔藓、真菌覆盖着,表皮已呈青黑色。这些年我每次回家的时候就会去山上把它们打理干净,凿成一个个球状。球状的形体还是很开阔的,也可以被联想成山林中的珍珠或者露珠。我以一种人的角度去看待它们,觉得它们像一个个曾经被覆盖和被遗忘的人。做这件作品没有特意去效仿父辈的经验,只是一个工作方式和过程的呈现,它需要被这样去完成。这是一个持续的项目。

《化石》墨方展览现场

《化石》凝灰岩石雕 83×33×16cm 2021


798艺术:《地衣》系列和《化石》系列的创作均采用了在地性的自然物质作为媒介,这种对物质性的强调及转化传达了怎样一种思考或感受?

郑江:《化石》的石料来自路边和采石场被遗弃的石头,《地衣》的绘画作品用的是这些石料打磨成的石粉,因为这种叫凝灰岩的石材有很多不同的颜色,这两件作品选择的都是当地取石后留下的一些废石料。《化石》的形象和凝灰岩这种石料的产生过程是相关联的,通过将这种来自于白垩纪火山爆发产生的火山灰和远古生物的钙质化牙齿相结合,探讨有关人类、山川、河流、地域、起源的问题。


《地衣》是凝灰岩和墨这两种材料组成的绘画,它们就像大自然中覆盖各种地域和气候的植被,真实的地衣是由真菌和藻类寄生在一起的。通过将绘画中这种地域性非常强的石料材质与墨这种带有权力文化意识的材料附着在一起,呈现一种对特殊地域文化关系的思考。

《地衣》墨方展览现场


798艺术:《地衣》系列在视觉形态上呈现出一种带有规律性的抽象特质,可否谈一下在你的作品中这种抽象形态的设定与指向?

郑江:前面我们聊到效仿父辈的经验,其实《地衣》这个系列绘画里带有规律性的抽象笔触是来源于那些石窟开凿表面留下的痕迹。两者都是一种工作时间和状态的遗留痕迹,我在尽量放弃原有的、经过学院训练带来的绘画习惯,也就是下笔必须有物的习惯,我觉得效仿的过程反而给了自己一种新的、更踏实的工作体会。

《铜镜》哈内姆勒硫化钡输出 140×110cm 2018

《铜镜》哈内姆勒硫化钡输出 100×150cm 2018


798艺术:在《涟漪》、《铜镜》等作品中均包含了光的元素,这也同样体现在你早期包括绘画在内的艺术实践中,能否谈谈你对光元素的运用及相关思考?


郑江:是的,我早期的绘画(2010-2016年)是一些海棠花玻璃纹样的油画作品。那些绘画到了后期形象也变得非常简化,只留下光穿过玻璃后留下的颜色。很多人也问过我为什么不再延续之前的绘画了,其实我并没有刻意要去切断什么,那些绘画我也很喜欢,它们和现在的作品《涟漪》、《铜镜》对于光的运用和思考其实是一致的。光是一种很特殊的物质,可以联系着未来性和现实性,偶然性和可预知性,同时又具有永恒感和稍纵即逝的特性。之前的油画和现在的录像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在呈现。我觉得呈现就好,解决不了什么具体的困惑和疑问。

郑江“地珠”墨方展览现场


798艺术:个体经验及记忆似乎一直存在于你的创作中,与此同时,你的作品又包含了有关社会、自然等问题的思考,是否可以说个体经验为你的创作及讨论提供了一个切入点?对作品中所包含问题的呈现与表达也更多是从一种主观的视角及感受出发的?

郑江:我觉得个体经验和记忆对于大多数艺术家都是很重要的,但是这些更像是一种诱因,会引发一些事情的发生。这也不代表每个艺术家表达的问题和方式是一样的。艺术家和艺术创作其实都是存在主观视角和感受的,这和其他的个体是一样的。只要有了个体的概念,这一切就都是主观视角了。客观视角和客观感受也是在一种主观支配下的呈现。不管哪种视角下的创作,最终都在呈现我们眼前的社会和自然。

《化石》哈内姆勒硫化钡输出 90×120cm 2021


798艺术:相比于工作室的创作方式,在地性的实践给你带来了怎样不同的感受?创作的过程是否存在更多随机的因素或不确定性?

郑江:关于在地性创作这个概念,我其实没有太多思考,因为那里就是我的家乡,我的父母一直在那边生活,我在北京的朋友也不比在老家多。我是2000年到的北京,今年四十一岁,时间上正好也是一半一半,所以我很难判断浙江和北京哪一个是“在地”。在两地间的游走也是现实处境的呈现,也许恰恰是这种游走给了我例外的体会,促成了现在的状态。

创作过程中存在的随机性因素或不确定性应该是值得珍惜的。在工作室的创作,哪怕就是架上绘画,也需要这种不确定性,它时常能帮助我们打破一些局面,将作品带到一个新的境地。相比较工作室的创作过程,户外创作存在的随机因素或不确定性会不一样,它们可能会更偏向于物理性的,比如我如何去寻找一块做作品《化石》的石头并把它挪回到自家的院子里。我去了很多当地的石器厂,去买现成的石料,再加上运输的费用,成本就会很高。虽然也可以找当地的石匠师傅帮我打造,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己去野外寻找,然后自己动手去凿它。我没学过雕塑,但这些活儿对我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的,熟悉是因为我从小就看着我的父辈们干这些活,而陌生感带来的不确定性导致了我在打造其中一件作品时发生了石材的断裂,那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采访:王薇
图片提供:墨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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