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 所代表的:对话何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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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lclcl 2021-08-18 10:42:54

来源:艺术界LEAP  马克·莱珀特


G所代表的:对话何子彦

G for

A Conversation with Ho Tzu Nyen


“鬼魂”和“灵异事件”经常出现在新加坡艺术家何子彦的作品中。视频作品《名字》(2015)以神秘的美国作家基恩·汉拉汉(Gene Z. Hanrahan)为核心;汉拉汉博见洽闻,其著作涵盖了马来亚共产主义斗争、中国的游击战策略,甚至厄内斯特·海明威的部分文章。视觉上,《名字》采用了西方电影中作家写作的片段。《无名》(2014)这一视频装置则围绕着在1939-1947年期间担任马来亚G。C。D总书记的莱特(Lai Teck)展开。莱特还同时为法国、英国和日本宪兵队做间谍工作,其职业生涯共使用了五十多个花名,“莱特”是其中一个;《无名》的视觉由演员梁朝伟在1989和2003年之间扮演叛国者、告密者和污点证人的电影片段的蒙太奇混剪构成。


《名字》与《无名》都是何子彦的研究性项目《东南亚关键词典》(The Critical Dictionary of South-east Asia,2012-)的一部分。通过对东南亚边缘历史以及神话、事实与传说在塑造“东南亚”概念上所扮演角色的研究,《词典》试图探究“是什么组成了东南亚地区——一个从未被语言、宗教或政治力量统一的地方”;它同样是何子彦其他诸多作品的“发生器”。《东南亚关键词典》中的“G”词条“代表鬼魂、影子作者和基恩·汉拉汉”(G for Ghosts, Ghostwriters, Gene Z. Hanrahan)。


读者可以通过cdosea.org在线访问《东南亚关键词典》。

《东南亚关键词典》中对“G词条的释义

来源:cdosea.org


MR=马克·莱珀特 Mark Rappolt
HTN=何子彦 Ho Tzu Nyen

MR:你是怎么第一次“遇到”基恩·汉拉汉的?
HTN:我是通过马来亚著名历史学家谢文庆(Cheah Boon Kheng)的一本书知道他的。谢文庆在脚注中提到了基恩·汉拉汉,同时也表明自己怀疑汉拉汉是否真的存在。当时我没做什么,后来才开始搜读汉拉汉的所有著作。那时,这个项目(《名字》)才真正开始。

MR:也可以说它始于你最初对马共的兴趣。
HTN:对马共的兴趣是驱使我读谢文庆的原因——他是少数研究马共的学者之一,此外没有多少人书写过这段历史。新加坡共产主义的历史有大半是影影绰绰的,我们对它知之甚少。因此,我开始挖掘和阅读谢文庆的《红星照耀马来亚:二战时期及战后的抵抗和社会冲突》,也才了解到汉拉汉的著作《马来亚的共产主义斗争》 (1954/1971年)。后者一直被视为非常重要的文本,因为汉拉汉有渠道接触其他历史学家无从访问的文件资料;它也是一个神秘的文本,因为汉拉汉从未在著作中注明任何引用出处。我认为这是导致谢文庆质疑汉拉汉是否真实存在的原因;这个小情节与一种普遍的不确定性铰接在一起,而这种不确定性也充斥着马来亚共产主义时期的历史记载。当然了,如今主流渠道既有的相关信息也都经过一番过滤。

基恩·汉拉汉编纂的《攻击!》(1962)一书封面
图片由何子彦提供

何子彦,《名字》,2015年,单通道高清投影,环绕声,16分51秒

除特殊标注外全文图片致谢艺术家


MR:当时的信息同样被过滤了,不是吗?如果你与还在世的当时的亲历者交谈,许多人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然,他们在那时都还是孩子。
HTN:实际上,这类历史有着非常有趣的注解:即使在被发掘的那一刻,由于混杂着法律和政治问题,它们也始终处于阴影之中。特别是在东南亚,共产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项地下活动,有着幽灵般的特质。它始终是隐藏的,一开始就如此。总有警察或内部安全人员试图找出G。C。D员的存在,试图辨别隐匿在公民背后的身份。但这也反映在G。C。D本身的实践中,他们必须高度机密地运作,比如隐瞒真名、使用化名。我们对这些共产主义历史的了解要么来自被捕并成为告密者的人,要么来自有着私人目的的前党员。

MR:这两者都有服务于自身的动机。
HTN:他们都有自己的偏见。这些历史充满了不确定性。

MR:你会认为这是主流历史的书写方式及其流变的某种参照吗?我们童年时期所了解到的某些国家——例如印度——的特定历史,现在可能已经被改动得面目全非了。有些人物曾是独立英雄(尤其是一些穆斯林),现在则变成了可怕的暴君;对历史的叙说总是随着当前统治阶级的政治变化而改变。
HTN:这属于我的兴趣的宏观层面。通过这些特殊的、具有明显不确定性的历史,人们可以将有关的思考或怀疑置入看上去似乎非常稳定的历史中。

何子彦,《名字》,2015年,单通道高清投影,环绕声,16分51秒


MR:接下来你是不是想找出这个汉拉汉的****?
HTN:奇怪的是,汉拉汉并没那么吸引我。因为对我来说,我在《东南亚关键词典》(2012-)中塑造的许多人物最后都成为了某种事物的象征——我对汉拉汉所代表的事物更感兴趣。当然,这只是就研究层面而言。我个人对汉拉汉很好奇。我随后收集的书籍和所作研究产生了《名字》(2015)这件作品;后来我在香港时,岭南大学和亚洲艺术文献库举办了一次小型的《无名》(2014)放映会,当时岭南大学的某个人跟我说她的一位美国历史学家朋友马克·奥珀(Mark Opper)最近发表了有关自己如何“追踪”到汉拉汉的文章——这是我没能做到的。不过我发现,奥珀的第一篇论文引用了我发表在《ArtReview Asia》杂志上讨论汉拉汉著作中神秘作者身份的文章。

MR:这或许减少了些你的惊讶?
HTN:尽管他找到了真正的汉拉汉,但从概念上讲,后者著作的真实性依然存疑。这就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当时,我刚刚创作了《名字》的第一个版本,使用的所有文本均来自汉拉汉已发表的内容,以及谢文庆著作的一些片段。此外我什么都没写。当我读到马克·奥珀的文章时,我开始为同一组影像制作另一条音轨,但是这次只使用奥珀的论文——我将其分解成零散的段落。现在,我们又有了另一版本的汉拉汉。

MR:没错,但汉拉汉是否真正写下了这些作品仍然是个谜。
HTN:要出版或编辑所有他写过或牵涉其中的书籍,汉拉汉需要掌握的语言数量多到令人难以置信。与此同时,他还参与了中央情报局及其资助计划,或与军方有联系的研究组织(汉拉汉出身于军事背景)。汉拉汉的许多著作实际上都是选集。他几乎就像一个从秘密渠道收集现成文本然后对之加以编选的人。他可能通过将这些文选出售给图书馆或其他什么方式来维生,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由于他对现有资料的使用和编纂,“著作权”已然不证自明。

何子彦,《名字》,2015年,单通道高清投影,环绕声,16分51秒


MR:这与你所做的也没有太大不同。
HTN:是的,某种程度上与我所做的完全一样。他创作的选集之一是《海明威:荒野岁月》(Hemingway: The Wild Years),这是厄内斯特·海明威最初发表在《多伦多星报》的文章结集。其中一篇文章就是关于骗子的。《名字》第一版中引用了该片段,我认为它或许也适用于汉拉汉本人:“他们体内有某种奇怪的力量,迫使他们成为冒名者。如果他们不能过想象中的生活,他们可能会心碎而死。”去年我收到了他孙女的电子邮件,她也说自己家也几乎对汉拉汉一无所知。他非常神秘,而且似乎很不可靠。

MR:我想知道,对这种不稳定的身份以及某种程度上对“幽灵写作”的兴趣,是否也与东南亚的整体身份性质有关——特别是新加坡?新加坡有趣的地方在于它总让不同的身份标签悬置于半空中。在新加坡,种族决定了住房和其他各种社会位置、社会资源的分配。例如,当申请**或***时,必须根据有限的选择填写你的种族身份:中国人、马来人、印度人或其他——其中可能没有一个选项真正适用或有参考价值。也许这与我们所讨论的历史时期,即战后马来亚的地下共产主义斗争时代有关:这个时期马来亚地区的民族身份正在被重新制定甚至“发明”。
HTN:这种对身份不稳定性的兴趣肯定与新加坡的情况有关,但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它也反映了整个东南亚的情况。东南亚国家的实际形成时期在二战后,与冷战同期。当然,我们现在知道冷战成为了概括东南亚地区以外诸多势力何以影响该地区内部事务的幌子,它也涉及以一套说辞排挤另一种可能的话语解释。我认为你描述的新加坡身份的方式绝对贯穿了我对身份政治的思考,也解释了我的兴趣——不仅仅是对汉拉汉的兴趣,还有对三重间谍的兴趣,比如共产主义领袖莱特。莱特是马来亚G。C。D总书记,也是与法国、英国和日本秘密警察合作的三重间谍。你知道,莱特是《无名》的主人公,而他也是出现在基恩·汉拉汉的书中的人物角色。我们之前提到,共产主义的历史不稳定性与身份不稳定性是异曲同工的:我们看到与新加坡或东南亚有关的身份不稳定性,这又促使我们去质疑所有“身份”的形成过程——也是这种调查的又一延伸。

何子彦,《无名》,2015年,单频录像,5.1 环绕声,21分钟51秒


MR:你会认为这种研究的目标之一是去消除由这种“不稳定”引发的焦虑吗?当然,在新加坡这样的地方焦虑无处不在,但这也可以是生产性的,因为它导向丰富的发展结果。那么对你而言,不稳定是更多关于焦虑,还是关于可能性?
HTN:我认为我工作的驱动力之一就是试图将这些焦虑转化为可能性,将它转化为积极和生成的东西。焦虑本身也值得研究,因为这些焦虑是历史性的,它们可以被某些政治力量所塑造、利用或持存。了解这些焦虑很有趣,但最终我们必须尝试将其转化为积极的东西。联系我们的时代背景,在“真相”伴随着假新闻成为核心问题的今天,我们开始发现许多欺骗行为正是由我们自己的政府制造的——这一点越来越无法掩饰。我们才意识到这种欺骗多么普遍,它们如何深嵌于我们的社会结构当中。而我们似乎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信息,因为其规模似乎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能力。在记录这些不确定性时,你会达到某种认识论上的谦逊。由于所有事实都遭到质疑,你也需要考虑如何在不确定性中有效地运作——这是我所关注的一个宏观问题。思考这些不稳定性和“后真相时刻”让我们意识到,实际上今天乐见“不稳定性”的人几乎都是保守派和右翼势力,他们习于制造自己的虚构叙事并将生活投入其中。这不再关乎真假,而是一种对“现实”的“选择”。

MR:或许两者兼有。保守势力往往希望给出更完善的确定性说辞,而自由派似乎相反——他们希望考虑所有可能性,而在此意义上也忽略了确定性的存在。
HTN:是的。保守势力生产了具有某种确定性的虚构叙事;在这样的历史关头,这种确定性似乎在心理上很有吸引力。

MR:你认为这也是再现(representation)的问题吗?根本而言,没有一种真相可以代表全部真相;这似乎也是我们思考艺术的基本方式,即我们明白并接受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体现一切——每种叙事都会产生另一种叙事。
HTN:思考“再现”也就是思考产生这类“再现”的系统。何谓思考“形式”(form)?这种过程有着怎样的构成?生成系统和叙事之间的关系是什么——部分与整体,瞬间与序列?

何子彦,《名字》,2015年,单通道高清投影,环绕声,16分51秒


MR:你觉得你需要在自己的工作中处理这个问题吗?
HTN:是的,我对这些问题也很感兴趣。如何处理这种富有可能性的不确定,在这种不稳定性中工作?这就是为何《东南亚关键词典》是“混乱”和“分散”的:没有人真正知道哪个项目属于《词典》,而且你在网上看到的《词典》视频携带的算法也会不断改变作品本身。

我会倾向于认为《词典》不是一种“再现”,而更像一个模型。在我的想象中,它是一个非常低技术版本的模拟,有点像科学家对天气的模拟。模型是与表征完全不同,前者是一个对原始现象中关系和动态加以再现的工作模型。表征似乎暗示了某种终结,即代表某种事物及其静态性。而模型则与时俱进。这将《词典》定义为一个整体,但是,说回到我与汉拉汉的相遇,《名字》的早期版本基于一位更早的历史学家(谢文庆)的一系列陈旧假设,在很多层面像是一个错误,但考虑到这些假说曾被发表和传播的事实,它也是一个“真实”的错误——在某个时刻,对这一特定时期马来亚历史感兴趣的人就是这样理解汉拉汉的。

基于马克·奥珀的文章,《名字》有了第二个版本。对我来说,这一项目之所以有趣正是因为它包括这两个版本。新版本并没有完全替代原版作品,我还是依次播放了两个版本,所以观众对汉拉汉的理解将取决于他们何时进入作品,也取决于他们观看作品时停留多长时间。所以,如果你想接近真相,你就需要留下来,花时间去理解它。我觉得这很有趣:你所了解的汉拉汉,取决于你进入的时刻和你参与的深度。


采访 | 马克·莱珀特
杜德安(Adrian Doo)译自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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