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松:洪灾之夜,在仓惶中看到光
发起人:不举手不发言  回复数:0   浏览数:188   最后更新:2021/08/05 10:44:11 by 不举手不发言
[楼主] 不举手不发言 2021-08-05 10:44:11

来源:Hi艺术  王晓松


刘钢曾送我一个“小太阳”(Little Sun),在郑州的家人靠它的陪伴度过了因水灾断电的一周。一周之后的洪水暴雨,已经从郑州转移到黄河以北的新乡,顺着卫河渐次侵袭卫辉、浚县。只有路上不时驶过的拖车和路边随处可见拆卸“晒太阳”的车辆,保留着被祸害的证据。在去年有关武汉疫情的一篇专栏中,我说:“牺牲很容易被遗忘,而遗忘往往是下一次灾难的序曲。”勇敢摆放的鲜花终有凋谢的一天,伤痛会逐渐偏离它的伤口,换到另一个地方再来一次。可是,为什么不幸的历史总被复刻,是否只有“宿命”可聊做安慰?

河南郑州地铁5号线的沙口路站站前©界面新闻,摄影:蔡星卓

郑州街头的车辆,还留着水灾的痕迹(摄影:王晓松)


深入前线的救援人员、记者和受灾人,依然以影像(图片、视频)与社交平台为媒介向外传递着现场信息,因为这些信息——尤其是图片,以最低成本与现场之外的人共情进而获得感情和实质的援助,而且这是人类作为一个族群对灾难、困难的一种本能协作。影像自然有自己的语言,它在传递信息的同时自然就会让不同的人自以为受到了冒犯。你会看到有许多技术修图多少是在做实事修正,以图证史/证实的问题被反复讨论,它的表意不仅受限于影像本身更受限于具体的生成、传播和接受机制。有些是影像创作惯性使然,有些是阅读思维惯性使然。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说过一句常识:“误读和误记,以及意识形态对照片的重新利用,将使它变得不同”。(《关于他人的痛苦》,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第25页)我们所看到、所经历或终将经历的苦难,多少与影像的生成有关。但我相信影像自己的调性,虽然它有时候在真相面前还会被廉价的“体面”强暴,让人们无意、不敢或无能对痛苦溯源,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不被“黑化”。有时候拍摄者的意图和记录的现场是什么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什么让左右了它的生成和我们的观看。吕小姐请我推荐两本值得阅读的书,其中一本我选了晋永权的《红旗照相馆》,细心的读者可以从中找到一些答案。

《红旗照相馆——1956-1959年中国摄影争辩》,晋永权 著,金城出版社,2009(王晓松 摄)


影像是如此重要,人们利用它却又害怕它。影像传播是所在地、事件被看见、相关人的诉求被听见的重要方式。今日不生产、传播影像地方,似乎天然在黑暗之中,从大城市到小城市再到郊区、农村,光亮的层级逐渐递减。洪水暴雨,断电断网,这样一个在技术理论上被口头推演的问题一旦成为现实,比农耕社会更加可怕,因为人们从身体到精神上早已丧失了那些应激能力。

如我们在介绍重庆悦来美术馆“向下生活里的X种空间方案”时说,我们不是怂恿人逃离现代城市,而是要排查现代技术支撑中的风险,尽可能地让它照顾到每一个人。任何不以人为目的的技术,结果都是对人的反噬。但人又是最难改变的,眼见的一大波人所谓的艺术家又迫不及待地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一边抓“匪特”,一边构思/复刻伟大的正能量图式,把苦难精心打磨得油光水亮。我想再一次说:如此“美学”打扮,冷酷且无耻。我也再一次选择站在粗糙这边。
刘总送我的“小太阳”是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和工程师弗雷德里克·奥特森(Frederik Ottesen)联合设计,背后是太阳能板,太阳下照五个小时即可充满电。原是为世界上电力资源不够或难以覆盖的地方设计的,2012年以来已为全世界数百万人提供了清洁、安全、低廉的光能。“小太阳”正面是欢乐的葵花形,孩子们叫它“小葵花”。核对资料时,在王小姐送的一本产品设计图集(The Design Book)里找到了它的基础信息。

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和工程师弗雷德里克·奥特森联合设计的小太阳©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弗雷德里克·奥特森

策展人王晓松、策展人刘钢(图:王晓松)


2021年7月20日,郑州暴雨成灾,傍晚小区断电,一片漆黑。孩子们找出自己的“小葵花”,为自己和没有应急灯的邻居照亮上下的楼梯。麦小姐建议我把这个细节写下来,那是艺术屈指可数的发光时刻。
感谢所有在洪水与疫情面前,伸出援手、有同理心的人,你们的“小太阳”让我们在仓惶中看到了光。

埃利亚松的“小太阳”(图:王晓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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