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薇,《从移动的错位到凝固的错位》
发起人:开平方根  回复数:0   浏览数:210   最后更新:2021/08/02 11:44:24 by 开平方根
[楼主] 开平方根 2021-08-02 11:44:24

来源:Art Ba Ba  张月薇


张月薇,《悬吊平台(标签)》(局部),2019


随着自然世界的发展,我们的未来与实时之间的断层将越来越深。这个断层像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允许我们把任何与预期矛盾的事物都抛弃于其中。然而,我们将继续前进,因为一切意外、偶然和异常都将不复存在。情绪产生的障碍将被平息,不可靠的直觉和本能将不再有效。这个未来将是我们真正的世界。


在这个未来里我们将欢欣鼓舞:它没有不确定因素,没有异常情况,对未知的事物也不负有任何责任。它是现状的延伸:推动着涨水的河流、软化的永久冻土,好像那一股股气流一般将我们脆弱的身体甩入深渊。


我们将利用现有的数据对这个未来进行估算和模拟。


我们的未来是我们过去的中值。


以上文字节选自艺术家张月薇《宣言:为了新的景观,关于我们的现状》(第二版),“宣言”是一篇持续进化的文字,也是与张月薇的绘画作品并行的艺术实践。第一版“宣言”发表于张月薇在2018年的个展“境码”,第二版宣言更新于2019年,并发表于泰康空间的出版物《绘画有声》。


艺术家张月薇在长征空间的第二次个展“甲乙丙丁”(Lorem Ipsum)于两周前开幕,26件最新创作的绘画作品背后是艺术家在疫情刺激下的一系列感受、思考和反应——对时间和空间的重新审视,对以往绘画素材回收和循环的方法论的发展。所有作品同时也延续了艺术家对地缘政治、亚裔身份、信息社会等议题的一贯兴趣。

“张月薇:甲乙丙丁”展览现场,2021,长征空间,北京,图片由长征空间提供


展览的中文标题“甲乙丙丁”抽取于张月薇在今年创作的“哑元”系列,一组以中国古代文字记序符号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内容的绘画。英文标题为“Lorem Ipsum”,一段拉丁文,是在印刷出版和平面设计领域中常用的临时占位符。


那么下文,来自张月薇的一部散文写作:《从移动的错位到凝固的错位》,可以作为她此次展览的另一部分对照。在呈现这篇写作时,我们节选了部分“宣言”编织于其中,这部散文写作,与“宣言”,与绘画互为线索。


《从移动的错位到凝固的错位》


文 / 张月薇

译 / 付锦文、马狮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长征空间


张月薇

Vivien Zhang


张月薇在工作室, 2019年

Photography by Martin Mayorga

© DATEAGLE ART 2019


我们与时间的关系和对时间的感知总会在生命的进程中发生改变。时间的绵延在流转迁移时断裂;时间的裂缝也在我们踏入新的环境时被放大。


我第一次感觉到时间与空间的断层(也或许是第一次“灵魂出窍”的体验)是和舅舅驾车行驶在北京四环路上。舅舅从未离开过祖国,不像我那勇敢的单身母亲,他是我们家最稳定的靠山。那天我刚经长途航班抵京,虽然疲惫但却异常兴奋,和来接我的舅舅一顿狂热的爆聊。可就在这时,一瞬间,纯真却好像在交谈中挣脱了。我猛烈地感觉到了时间和空间的飞跃——十个月前我还是个刚离开北京的、懵懂无知的小屁孩,然而现在我带着成长了的心态回来了,好像青春期的来临。


那是我的一个意识状态的转变,一次时间与空间的断隙。


从那时起,北京似乎占据了我思维导图的左上角(如果真的用图去描绘我的完整思维的话)。这个特别的角落总是依稀昏暗,免于日常生活的忙碌和喧嚣。时间在那里停滞不前——我感伤地意识到自己把这座城市当作了一个疏远的港湾——直到2018年,在长征空间的第一次个展时我再次回到北京。从那刻起,这个城市不再只是一段我试图维护的记忆,我也不再感觉到那种时空断裂了。

张月薇与舅舅,1994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张月薇在肯尼亚Kikuyu村子,2001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然而当下的疫情却好像形成了集体时间与空间的断裂。


日月更迭似乎不再重要。反之,2020年由不同事件、骚乱、游行和时间阶段组成——七天隔离、十四天隔离、两天自我隔离、第一次封锁、第二次封锁、第一波疫情、第二波疫情……以及即将来临的第三波。


我的2020年就是这样度过的,更贴切地说,是我作为一名移居在东伦敦陶尔哈姆莱茨区的中国人的体验。即使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集体经历,我要强调也必须要承认,当下能够在舒服的家中和工作室里分享这些思考是一种幸运的特权。这些思考也是基于过去一年世界各地各社群产生的价值观的冲突(例如东方的集体主义对西方个人主义),也基于疫情更加赤裸裸的披露了当地英国阶级体系的弊端 。


那段时间,门外的快递送货员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亚洲女孩,口音暴露了她初来乍到;我也第一次被一位开着起亚狮跑的中年亚裔女性载送回家,她因为开着自家的SUV接载陌生的乘客而显然忐忑不安。

张月薇疫情期间在东伦敦运河,2020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我们所处的时间是矛盾的,

焦虑的,

破裂的,

分裂的,

分解的,

分岔的,

分散的,

分离的。


在广阔的互联网天堂中,干扰和分心将减轻个人面对大量信息的累赘和痛苦。今天的互联网由多个独立地区的运算法则组成:它是个回声室。


我们将学习已知的知识,我们将品尝已经品尝过的东西,我们将被已经震惊的事物再次惊动。选民将还是选民,抗议者将还是抗议者,闲人将还是闲人......


现在很多人想通过审视当下的状况来评估我们是否已经改变。然而这不恰好是当代性的困境吗?我们无法观察当下,正因为我们身在其中?过去十年中艺术对于“当代”这一词的使用都是有失偏颇的。


对未来的预测依赖于对过去的模拟,因此我们对未来的预期本身就是个悖论。眼下我们渴求回到 “已知的常态”,亦称“过去”又亦称“一个复制了过去的未来”(至少这貌似是人们期待的疫情后的复苏之路)。如此一来,这是否意味着疫情终将促成一个消除了“过去未来悖论”的未来?

张月薇,《悬吊沛曲(标签)》,2019,图片由艺术家与长征空间提供


当下是个伪装前进的连续体。所以我们是否应该端详一下,还有什么可以供我们去语境化、再语境化,并安置于这个停滞的时间线中?

我们要消灭历史这个社会建构物,只留下无时间性的词汇!运动继续着,却不再会出现风格上的里程碑,这也就标志着线性时间的崩溃。时间性的等级将会被打乱。


“漩涡”是一个三维的螺旋;我们发展的方式采用的正是这个形式——一个被现有领域所禁锢的螺旋形式。我们将用自我本质的积木来重组自己。


我们的动机不再是取代旧的事物!


这个当下变成了我的占位符——lorem ipsum。然而我不确定这个停滞的状态是前进还是倒退。


Lorem ipsum是出版和平面设计中临时占位用的乱数假文,在定稿前以假字填充出现。这段无序的文字起源于西塞罗的一篇质疑痛苦与快乐的道德理论的文章。


让我们在这里稍作暂停,推敲一下这关于痛苦与快乐的思考,它挺有趣的。快乐,那无明的幸福能让时间静止,痛苦却也能通过削弱产生停滞。但即使生理上伴随着静止,痛苦依然暗示着进步,痛苦被可理解为一种达成目标的手段。痛苦推动人们去想象伤痛的终结、去渴望未来。痛苦暂时使人们从“当下”解脱。西塞罗提及通过忍耐当下的痛苦来规避更大的痛苦,所以我们或许相信感知和去忍耐痛苦是一种掌控和重新定位未来的方法。相反的,快乐的伴随者是忧虑,快乐终会殆尽。


我可以通过在画布上绘制一格格素化图像的过程获得快乐。这个动作(特别是重复绘画3毫米宽的小格子时)释放了重复性带来的满足感、控制心理的不适感、以及停滞的痛苦,它与其他自然且随意的笔触对立。随着时间的推移,绘制每粒像素变成了无意识的动作,颜色和排序的决定成为了条件反射。头脑从高强度的注意力中解脱出来,并被允许游荡在正在处理的日常事物或沉浸于播客里的谈话内容。这到底是多重任务下最好的思维状态,还是证实了我们这代人的“(分散)注意力经济”下的特有能力?

张月薇,《春(倒弧)》,2021,图片由艺术家与长征空间提供

张月薇,《春(倒弧)》(细节),2021,图片由艺术家与长征空间提供


我们将从认知的负担中解脱!那些认知、评估、推理、解决的吃力过程都将成为过去。


我们不需再做出任何判断,也应当被免除“假设”之罪,因为运算法则已经开始替我们思考并为我们作出各种假设!运算法则的增长曲线将遵循我们所制定的一系列规则,包括错误的规则。于是,这些错误将会重复并放大,错误会扩张,错误会成为历史和事实。


我们也在接近信息至尊的状态:信息和数据都不会再遗失,因为它们都将被存储起来,有些则会被雪藏。往后的记忆碎片会被缓存在一个深邃的记忆库中,可随时随地提取,全全为我们所用。


我的勤勉总被归于我是华人,这是一个看似合理却肤浅的结论。重复包含规律性,它假设一切一成不变、预设一种相同性的期待,也因此预设尚未到来的未来。重复是我创作实践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现在显得更为有趣。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名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精准地阐释了这一点。人当然可以踏入同一条河,但脚下的水流必定是时过境迁。在过去一年中,我们被困在自己的生活泡泡里,察觉到反复的日常生活带来了一种静止状态。然而,整个外部世界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剧变,它将会生成一个我们还未见到过和能够理解的新现实。引用罗杰·沙纳(Roger Shiner)对赫拉克利特的分析——每个个体不会改变,但事物的整体却在不断变化。时空因移动造成的错位已变成凝固而致的错位。


疫情成为了艺术家工作室的镜像现实——在工作室中,艺术家可以制定规则,并以一种荒谬的程度尊从它们。疫情中人们对不同医疗建议的反应显露了人们对待规则的看法,也反射出了自我。人们选择的权利被扩大了。因此其他人也终于能体会艺术家每天要经历的斗争和谈判——工作室里的规则是什么,我们又该如何遵守这些规则?

张月薇与驻地的其他艺术家合影,罗马,2016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集中的精神受到干扰,因为巨头们为了构造一个没有噪音的社会,要驯化每一个灵魂。其实这代人算是有一个发明吧——干扰与分心。我们被干扰和分心所征服,但究竟成为了谁的附庸?


个体是碎片无限地交织组合、聚集而成的产物。我们分崩离析,因为我们就是由迥然不同的部件组成的整体。我们崩塌成没有方向的单一体,在各种标题党文章和视频的诱导下四处徘徊,最终融进一个集合体里,但也只是继续在加密货币经济、信息经济时代和灾难资本主义潮流中云游 。


此时此刻,只有当精神分解成碎片之时,当遥相关联的推送使思绪惴惴不安之时,我们才能得到纯粹的放松,享受一夜彻底的沉睡。


早在到2010年,约格·黑瑟(Jörg Heiser) 在Frieze的文章就已经捕捉到了当下这种分离、破碎的情绪,最近我又看到了他谈论拼贴艺术与创伤的另一篇文章。在前者中,黑瑟称今天的艺术已经达到了“超级混合状态”、是“多种影响与讯息的计算集合”。在后者中,他又谈到了洪涝灾害的幸存者是如何利用记忆碎片、通过拼贴它们的方式来进行心理治疗。这让我再次思索我为什么使用碎片来构建作品,为什么编织来自不同语境的符号,将它们相互叠加在一起。


或许我经历中有深深隐藏着的创伤。我还记得第一天去内罗毕的国际学校上学,母亲给我穿上了一件整洁的紫色连衣裙和白色丝袜。这种女学生的装扮换在中国是非常得体的。但其实她和我都没意识到我即将踏入的是一所美国体系的国际学校,那里的孩子们都穿着凉爽的吊带背心和宽松的大裤衩跑来跑去。记得那时连续几周,我在课间都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香柏长椅上,只有雄伟的热带树陪伴我吃午饭。因为语言不通,无法与班上的同学交流,内向害羞的我也不敢主动跟同学来往。其实这些不算什么,也不比其他青少年的经历更加特别——每个人不是都在不断地努力融入自己周围的生活环境吗?

张月薇在肯尼亚原野,2001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我的确不太允许自己去构建完整的叙述。来自个人经历的各种符号和碎片在画布的空间中交叉。我将它们视为多个视角,也将它们视为无定论的远景。符号和视觉碎片来自不同的语境,在画布的四个边框内争夺优先排序。对我来说,将它们组合成相互交织的图层是合理的,因为我不去裁决它们的差异,而是它们碰撞轨迹的指挥者。我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面我敬畏那些公然描述一个场景或故事的作品,另一方面,在我自己的实践中我不认为作品的任何部分应该被决断。我可以为你构建一个空间来探索,但我更愿意让你来做这个工作——劳驾你——并判断这个错综复杂的旅程到底是合理还是胡扯。

张月薇,《蝶样对标》,2019,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张月薇,《未果2(膜拜)》, 2019,图片由艺术家与长征空间提供


对我来说,假设一个结论是困难的。在曼谷的一堂空调风在狂啸的历史课上,我第一次学习到八年抗战的胜利更是因为那终结性的***。过去一年内,社会的运作机制(以及声音)在两极分化势力的加速下变得离奇而令人失望的明显。有我对自己祖国了解的事实,有西方媒体传播的事实,更有一个在两者中间的、最真实又复杂的中国。挫折感令我颤栗。我拥有同时能够了解多方视角的特权。且我只希望我作品的本质能够超脱出画布的限制,延缓做出仓促判断和预测的冲动。


当然,我创造的“新景观”也深受我今天接收和处理信息方式的影响:浏览器窗口的堆叠方式、连续滚动的界面、手指在智能手机应用程序中滑动的动作,拼贴的方式甚至也可以作为窗口来划分范围。立体派和达达派探索出的拼贴已丢失了魔法走下神坛,成为了特朗普和你的闺蜜都能掌握的技能(这大部分都体现在表情包里了,哈)。


所以在很多方面,我认为我自己和我的工作正是当下这个时代的征兆。我们是标本、附属品、甚至是“附带伤害”。

张月薇毕业后的第一个工作室,伦敦,2015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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