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鹏:动物有逃离监视的自由
发起人:脑回路  回复数:0   浏览数:251   最后更新:2021/07/30 13:11:10 by 脑回路
[楼主] 脑回路 2021-07-30 13:11:10

来源:打边炉ARTDBL


老虎“坐监”


受访:程大鹏
采访及编辑:鄂轶楠


中国的动物园正在发生变革。基于对动物福利的考虑,不少动物园开始对既有园区布局进行重新考量和设计改造,过去“凝视动物”的观看和游览方式也在发生松动。

生活和工作于北京的建筑师程大鹏,曾介入到中国最大的城市动物园——北京动物园的兽舍改造中。最近他在重庆悦来美术馆的展览“向下生活里的X种空间方案”中展出了一个名为“野兽城市”的新方案,他将一座烂尾楼活化为一个立体的城市动物园,通过对物理空间里的动物生活、人的观看和工作流线的设计,创建了一种新的人和动物共生的模式。

程大鹏对于动物和人之间的关系始终保持着一种警觉,他甚至认为动物园的发展史就是将动物区隔为“体制内动物”和“体制外动物”,这个体制本身非常值得我们去深思,它扭曲了动物和人之间的关系,甚至约定俗成的"凝视动物"的状况也在改变人对自然的认知。

我们会加深对于人本身的自信,相信人对万物的改造和控制。但人和自然的关系并不是一种征服和被征服的关系,自然会在某一个我们不可知的时机向人类发起攻击,比如武汉疫情和郑州洪水,都是自然威力的显现。从这个角度看,当我们在谈论“我们的城市”时,又何尝不可能存在着一个被野兽占据和掌控的城市呢?

重庆悦来美术馆展览现场

基于“野兽城市”项目,我们和程大鹏进行了两次交谈,我们的谈话围绕以下几个问题展开:动物园承担着区隔人和动物,将动物景观化的原罪,但作为城市中人与动物相遇的空间,动物园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让动物重新回到人类的现实中?动物园能不能提供人与动物间新的沟通渠道?设计和艺术在这一重建沟通的过程中,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区隔和交流,是动物园故事回避不了的一体两面吗?

依照惯例,问题已隐去,发表前经过受访人的审校,文中用图均由受访人惠允。

程大鹏

2003年创立集建筑设计和艺术创作为一体的“度·建筑与艺术”机构。建筑设计作品包括:西安当代艺术馆、云冈石窟博物馆、中央美术学院二期工程、北京动物园狮虎山动物艺术博物馆等。艺术创作始终围绕着中国城市化、现代化过程中衍生的社会问题,作品包括:大型城市悬浮装置《失重》、大型3D作品《可乐城市》、为瑞典OPENART城市双年展创作的大型机械装置《AO熬》等。

北京动物园中的狮子


作为景观的老虎


正在悦来美术馆展示的“野兽城市”,原本是一处位于内蒙古,占地25万平方米的烂尾楼。甲方希望我们通过设计改造,活化这个建筑。对于这个正处在收缩状态中的城市,如何让它重新焕发活力是一个难题。我们的方案没有按照常规的做法,通过设计来营造一个吸引人的商业空间,而是想通过改造其中的主体建筑和公共空间,把它转化为一座适合人和动物共处的、立体的城市动物园;通过在高度上给动物更多的空间,让动物以共生的方式,重新回到人类的现实生活里,而不是将它们关在监狱般的牢笼中。


这个想法并非突发奇想,而是与我们之前的工作经历有关。2016年,北京动物园找到我们,希望能就1950年代建成的狮虎山进行改造。在之后的三到五年中,我们又陆续改造了***馆兽舍及运动场、小型食肉动物展区、象房运动场遮阳及投喂伞等一系列的兽舍和动物展示区域。展示区域和兽舍,是一座动物园中最基础的设施。它们可以说是动物园生活的两个面向:一是面向观众,把动物当作景观,展示动物的生活;二则要求人兽隔离,给动物提供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让它们能够短暂地离开观众的视线,而不是时时刻刻都感觉到自己在被围观、被监视。


北京动物园是中国最早开放给公众的动物园,它处在城市腹地,每年的人流量能达到1500万到1800万。其中很多场馆区分了展示区和后台,但狮虎山建于1957年,是当时苏联的援建建筑,起初并没有一个完整的后台系统。在原来的狮虎山里,隔开人和动物的是铁栏杆。游客如果胆子大一点,还可以翻过一层栏杆,伸手去摸栅栏后的老虎。即便是饲养员,也只能从观众口喂食。在平均40平方米的活动空间里,老虎的一举一动,都处在人的视线当中。


在现代动物园中,观众看动物的视线是需要去重新审视的,而不只是将动物作为一个凝视的对象。动物非常敏感,它们可以感受到别人的注视,在观众面前和不在观众面前,有着不同的表现。铁栏杆隔开了人与动物,把动物隔离为一种景观,却不能为它们创造自身所需要的空间。在无法逃离的视线中,动物仅仅是被观看的对象,失去了自身的主体性。人们看到的,其实是一只作为景观的老虎。


北京动物园狮虎山兽舍改造前后


动物园的体制


我们做的第一步,就是用玻璃封闭室内外,把人和动物彻底隔开,并在外侧加上了围挡。一旦动物不需要被观看,围挡就会完全关闭,遮蔽所有来自观众的视线。这种隔离,其实是让动物的日常生活离开被围观的视角。


改造的另一个重点是笼子背后的后台系统。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后台给了动物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一切喂养、交流、训练活动都在这里进行。后台中还建有一条两层的通道,连接着不同兽舍和室外1000平米的休息广场,老虎可以在里面自由地穿行。


就算在充满景观化的动物园中,也存在着人和动物交流的空间。与展示区相比,后台是安静和安全的。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老虎才可能信任饲养员。动物园中的动物是特殊的,就像“体制内”和“体制外”一样,被圈养的动物不同于野生动物,它们对人充满了依赖。不过,这种依赖不应该是简单地喂养和利用,在经年累月的相处和交流中,饲养员和动物之间也可以产生相互信任的关系。后台就是在围观的视角之外,一处动物单独和人交流的空间。

改造增加了活动面积与多层栖架

改造后的饲养员工作后台


对于城市动物园来说,城市本身的空间形态,已经限定了动物的生活空间。仅仅更新后台硬件,对动物的活动难以产生根本上的影响。一只野生成年东北虎的活动半径是1000平方公里,这几乎相当于北京市两个朝阳区的范围;而在城市中,城市动物园能提供给老虎的活动面积一般不会超过1000平方米。中国的野生动物园和私立动物园由于多数是商业化运营,受到了很多诟病,但相较之下,动物在里面能获得更多的资源,也更自由。比如,我带女儿去过长隆野生动物园,一起买草喂大象。那里营造出了动物生活的场景,是我们玩得最开心的一家动物园。


不过,建造野生动物园需要足够的土地资源,一般的城市动物园达不到这样的条件。作为中国最大的城市动物园,北京动物园只有0.86平方公里,而一座野生动物园动辄就有3到5平方公里。城市的资源无法都让给动物,只能在动物园内对动物进行囚禁性地展示。


我们生活在城市中,占据着城市绝大多数的空间;动物却被豢养在动物园内,或是流放在日常生活之外一个不断缩小的,名为“野外”的概念中。动物园中没有更多的可能性,在这样的空间中,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也是最尖锐的。


间隔

动物园中人和动物的间隔能被打破吗?如果城市继续发展,动物还能不能回到已经被占据的空间?如果说空间影响了人和动物的关系,反过来想,也许空间的变化,也会让人和动物的关系发生变化。既然一座城市在平面上难以给动物足够的空间,我们就在“野兽城市”中,把传统动物园中人和动物的活动范围进行了倒置,从垂直高度上让动物有更多的可能性。在这里,建筑中90%的立体空间都给了动物,让动物活动的空间去包裹人的空间。人只能在有效参观通道活动,保有最低的自由度。


“野兽城市”效果图


这种变化中最核心的,其实是观看方式的变化。我们尽量不让动物处在被围观的感受中,基本上不打扰动物。人在看到动物时,也不会产生由高向低看的俯视感和监控感。对于被豢养的动物来说,任何动物园都是有原罪的。或许当城市收缩退化,人类不再占据中心后,这些废弃的建筑还可以以另一种形式,为动物提供一个共生的空间。“野兽城市”设想的完全不是保护区,它是人类过度开发后被遗弃的烂尾楼,是与自然格格不入的强人工环境。我们在城市中看向窗外,城市的表皮都是玻璃、塑料、金属,和电缆。但当这片人类生活过的水泥森林,不再把动物排除在外时,城市的表皮也会随之变化。


从具体实施的可能性来讲,它有几层壁垒。首先房地产项目要算投资回报率,没有资本,真实性就无从考虑了。其次从技术范围考虑,国家林业部门对于动物园管理和动物保护有非常严格的规定,所以“野兽城市”目前只是一种设想。但在这里,动物园不再是一个区隔人和动物,人类单向围观动物的场所。它代表的是一种“凝视”,是征服和被征服的关系。“动物凝视”也是把动物当作人本体的一部分,用它来打破人为主宰,动物为附庸的认知。从反向来说,动物也在看人,并不一定谁能获得更多的自由,未来的一代人也许就是被驯化的。我觉得这比《1984》要讽刺得多了。

观看的改变


作为一名建筑师,我对动物的关注,其实还是源于我对城市问题的关注,无论是2007年的展览《失重》,还是2012年的个展《可乐乐园》,所要讨论的还是城市扩张和格式化的问题,动物作为其中的一种元素,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反观人类处境的视角。

程大鹏《失重》2007年

程大鹏《可乐城市》,2012年


在一座传统的动物园中,动物很难成为反观人类的主体,而仅仅是被观看的对象。通过观看这个行为,动物园实际上拉开了人和动物间的距离。我们在改造动物园时就想能不能通过一些介入工作,不仅仅改变“观看”动物的方式,也改变动物“被看”的方式,在人和动物间,建立起另一种交流的渠道?

兽舍与观众之间的玻璃,成为一种可以调适的媒介


在参与设计改造工作的同时,我们还在2018年,与央美实验艺术系在北京动物园做了一次展览,把狮虎山变成了美术馆。展览中所有的主题都与动物有关,但艺术作品中的动物,和动物园现场真实的动物一起,给人带来了不同的认知和感受。在被观看、被饲养、被驯化之外,动物与人之间有了另一个维度上的接触。



程大鹏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高研班在北京动物园狮虎山共同策划的艺术项目


艺术家罗幻就做了一件关于虎骨的作品。之前的虎骨被当作一种补药,即便它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药效。罗幻发现,虎骨与人骨的形状非常相似,他只是将人骨稍加修改,做了一根能治百病的虎骨,在狮虎山中展览。人们关注虎骨的同时也是在关注自己,关注动物和人身上相似的那一面。动物与人之间,实际上不是一种单向观看,而是互视的、是彼此可见自身的关系。


我们当时还做了一些调研,后来发现,90%的观众是第一次看艺术展。他们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有一天的单日人流量甚至达到了4万人。其中受过美术教育的并不多,但美术教育本来是一种素质教育,在动物园里办展览,并不是为了让人们多么热爱艺术,艺术反倒是次要的,这些作品带来更多的,是人对自然的关注,对人和动物关系的考量,这是更直截了当的。

动物园中的老虎在听钢化玻璃外的演奏


在动物园展览期间,有一个独立音乐团体找到了我们,希望在狮虎山为动物演出。我那时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可是晚上吉他声在笼子前响起的时候,即使隔着钢化玻璃,老虎仍凑了过来,一直认真地在听笼外的演奏。而平时,它们生活在嘈杂的动物园里,对所有的噪声都是无感的。这件事也让我知道,动物其实有着自己一个丰富的世界,我们只是把它简单化了。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人类到动物园,并不是为了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不是为了看它们身上的斑纹、巨大的躯干、坐在旧轮胎上的身影。城市也是人类的动物园,人走向动物,是期望去发现它们代表的另外一个世界。发现动物的另外一个世界,对我们来说也是有意义的。在讨论动物园中人和动物的关系时,在探索我们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和动物交流时,我们其实也是在探索和反观我们自身,是对我们的无知、自大、狂妄、贪欲的警惕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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