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过东北、以“书生”招魂:他就这样“空手走入历史”
发起人:小白小白  回复数:0   浏览数:234   最后更新:2021/07/30 12:57:30 by 小白小白
[楼主] 小白小白 2021-07-30 12:57:30

来源:艺术新闻中文版  孟宪晖


王拓,《通古斯》(静帧),2021,彩色有声单频4K影像,66分钟


“无以借君,以君相忆”(I h**e nothing to offer,but a memory to remember),在1984年出生于长春的艺术家王拓2021年的新作《通古斯》中,他借一个书生之口,缓缓道出这样一句台词,“这件作品对我自己来说,可能就是这句话,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也许只是留下个念想在未来记起。也许我要表达的是有些依赖时间的,无法即刻显影。”在接受《艺术新闻/中文版》采访时,王拓这样说道。

拓,《通古斯》(静帧),2021,彩色有声单频4K影像,66分钟


《通古斯》是王拓自2018年开始至今的长期项目“东北四部曲”中的一件作品,连同该系列的另外三件影像《烟火》《扭曲词场》和《哭阵门》,以及《共谋失忆症》《奠飨赋》《痴迷录》和《角色扮演》共同构成了他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个展“空手走入历史”的主要内容。这是一个需要花费数个小时才能完整浏览的展览,展示了艺术家近几年创作上的几个大的线索,除与“东北”有关外,人的身份与角色的转换,建筑以及历史伤痕等线索亦在展览中有所呈现。

王拓:空手走入历史”展览宣传片


近年在文学、电影领域持续关注的“东北”题材,也使“东北”成为艺术家王拓其人和作品的标签之一,但他在采访中提到,自己的作品无关乎人们想象中的东北,而当一个人返乡后不再是游历者时看到的普遍性。

王拓,《通古斯》(静帧),2021,彩色有声单频4K影像,66分钟


在王拓的许多作品中,“书生”形象广泛出现,他们跨越着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年龄和面貌出现,“书生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形象,指涉广义的有关知识分子的概念。”书生带入了王拓关于知识分子境遇的思考,他们的矛盾与可能的出路。看到他的作品,很难想象他是一个本科在东北师范大学学习生物专业的人,而展览现场的草图手稿展现出了他的绘画功底,王拓说,几经周折,他意识到自己终究是要投身到艺术中去的,也因此先后在清华美院、波士顿大学学术学院获得了绘画系硕士学位。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艺术的理解不再限于绘画,影像、行为等多种媒介开始让王拓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语言。

“王拓:空手走入历史”展览现场的影像、手稿及研究资料


与同辈的艺术家相较,1984年出生的王拓展出机会绝不算少,艺术家的职业之路也颇为顺利,自2017年10月回国后,2018年他凭借《审问》获得“三影堂摄影奖”,同年获北京国际短片联展“杰出艺术探索奖”和“玲珑塔”短片奖,2019年凭借《漩涡》获青年当代艺术乌镇奖,2020年,他入围了“OCAT x KADIST青年媒体艺术家项目”,获得前往旧金山进行短期驻地研究的机会。


王拓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快速创作的艺术家,当作品呈现在观众面前,前期往往至少经历了两年甚至更久的酝酿,而在自己的经历中,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要如何在职业化的过程中主动不被环境异化。他在接受《艺术新闻/中文版》的专访中,揭示出一个年轻艺术家的创作与思想轨迹。


Q&A

《艺术新闻/中文版》

专访王拓

艺术家王拓


Q=《艺术新闻/中文版》

A= 王拓


Q: “空手走入历史”中的八件作品是如何挑选的?


A :我这几年创作有几个大的线索,“东北四部曲”的四个影像形成了一个闭环;早期的创作《角色扮演》是讨论人的身份与角色的转换,后来的《审问》也是在这一议题上的延续;2018年开始因为一直以来的兴趣做了和建筑理论以及精神分析有关的作品《漩涡》和《痴迷录》;然后还有一个线索就是《共谋失忆症》和《奠飨赋》,和历史伤痕以及文献有关,也是和作家这一人物有关。所以除了东北这个线索是整体呈现来讲,其他每个线索各拿了一个作品。

王拓,《烟火》(静帧),2018,彩色有声单频4K影像,31分18秒

王拓,《扭曲词场》,2019,彩色有声三频4K影像,24分38秒

王拓,《哭阵门》(静帧),2021,彩色有声单频4K影像


Q:“东北四部曲”的四个影像如何成为闭环?


A :第一部《烟火》里面出现了一个基于张扣扣事件而塑造的农民工的形象,一个返乡复仇的杀手,同时冯梦龙《喻世明言》里秀才张元伯与范巨卿“菊花之约”的故事是埋在整个项目中的第一个伏笔。《扭曲词场》主要透过两个死亡来建立起2019与1919的时空关联,复仇者在2019年被*决,与1919年五四运动时唯一的牺牲郭钦光之死遥相呼应。《通古斯》是讲1948年的东北,两个朝鲜士兵试图逃离长春返回济州岛,以及同一时间的长春城里,一个老年书生在极端情况下,在饥饿的幻觉中自尽,并借此激活了在上一个片子里已死的郭钦光之魂,届时郭钦光的鬼魂已经被过去与未来中所有同命人的殊途同归所激发至各个时空,去到1948年的他已然是一个看破历史矛盾的智者,进而与老年书生进行了一场发生于意识形态内的隔空对话。《哭阵门》是最终章,内容的时间上可以看作是第一部的前传,有揭示《烟火》中“菊花之约”存在的双重意图。与长春有关的历史叙述也成了一个暗线,张扣扣与郭钦光的深层联结也在有关长春的讨论中显现。

王拓,《烟火》(静帧),2018,彩色有声单频4K影像,31分18秒


Q:如果观众没有相关的知识积淀,是难以理解到这些背景的,对此,你是否有所预设?


A :即使对我自己来说,很多具体的史实也是在相当的查阅和田野之后才建立起基本的轮廓。但很多时候知识是无需再表达的,理性的建立只是为了提供感性滋生的培养皿。我在创作的时候,其实是希望把其中的具体事件和人以去历史化的方式呈现,我不会清楚大声地去讲述作为历史的历史,虽然很多细枝和末节也悄悄地放在里面,但并不亟待被发掘。这些埋藏的洞穴兴许在观看时被一带而过,兴许会有人驻足片刻发现一些线索,但都是锦上添花。五四和长春,张扣扣与郭钦光,母亲与国家,从具体到抽象,也是从历史回到个人的过程。我和我的作品间不是通过知识来建立起深层联系,也更不期待作品通过知识成为抵达观众的通道。像是在最纷繁昏暗的尽头终于点燃烛火,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我并非没有关于历史的看法,但与其像做文章一样宣言,多少会沦于教化,不如尽量让你感受到我的感受,让创作成为现实的一重替代。就像作品中年轻书生的鬼魂所借老子的话“仁人者送人以言”,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就给他/她讲一个故事。

1919年,学生悼念郭钦光,图片来源:新京报


Q:以“书生”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形象在你的作品中反复出现,这是为什么?


A :书生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形象,指涉广义的有关知识分子的概念。典型的形象如五四的白衣书生,但这个典型形象的出现恰恰是作为对百年后发问的凝视主体。《通古斯》中的老年书生,虽然已不再是如《扭曲词场》中正在历经五四的郭钦光的心理,但与穿越回1948的郭的鬼魂相比,仍然是一个年轻人。他正困顿于意底牢结(ideology)的矛盾中,并产生了一种于矛盾之中冲破矛盾的意念。我觉得中国近代的历史状态仿佛有这样一组平行的对照关系,“内忧-外患-内忧”对应“启蒙-救亡-启蒙”。而48年的中国,在这个老年书生看来,就是这个启蒙契机。在作品中,这个人物某种程度上也是替代了我自己来进行提问的。


我们往往一提知识分子就会将其等同于精英,但与其说知识分子是一种群体,不如说是一种状态。我在作品里想强调的一点就是,知识分子是一个复杂而宽泛的概念。五四时期的学生固然是典型的知识分子,但是“张扣扣”在仓库里捡到一本书,他读里面的故事,并由此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他就是知识分子的状态。


Q:每个人都可以是知识分子?


A :对,我觉得知识分子的重要性特质恰恰无关于“知识”,而在于他(她)会由对其自身的反思进而反思其所处的时代,对自己的状况进行抵抗,继而抵抗背后庞大的系统。这几乎是一种天性,无论所处的阶层。这种反思与抵抗之所以是一种状态,是因为这一状态甚至无关乎对象,而只有关于一个人是平滑的随时代流淌还是成为褶皱。这个褶皱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抚平,因此其意义会慢慢显露于未来。

王拓,《审问》(静帧),2017,单频高清影像(彩色有声),18分35秒,图片来源:空白空间


Q:这一形象是在创作中慢慢生长出来的吗?


A :对,也许之后会越来越复杂,在《审问》当中出现的参加纪委面试的年轻人应该是起点。而在我的作品里,经常会有一个和知识分子相关的象征物——书,当这个象征物出现的时候,知识分子的形象才开始慢慢呼之欲出,而阅读则成为了一个被抽象化了的动作。在《奠飨赋》里,书是隐形的,而阅读的动作是显性的。好像第一次书作为可见的重要道具出现就是从《烟火》开始的,而后好几个作品里的主要叙述大多都是通过以被阅读出来的方式呈现,而少有是意识流的。读书可能是我们日常能经历到的最平常的“出神”体验了,作品中人鬼的隔空对话也是阅读的另一种映照。除了读书,“焚书”也作为一个重要的意象不断出现在作品里。读书和焚书就是知识分子对待自己状况的一种隐喻,如同活着和自尽,是这个身份或者状态的一体两面。

王拓,《奠飨赋》(静帧),2016,彩色有声三频4K影像,26分15秒


Q:为什么他们往往要走向自杀的道路?


A :如同《扭曲词场》到《通古斯》中郭钦光这个人物的转变,死亡其实成了开启新的时空关系的契机。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设定由在《扭曲词场》中我改写的《缢鬼》(《聊斋志异》卷六)交待出来。一个书生在准备上吊时,开始目击到一个女人不断重演其生前自缢赴死的过程。他的旁观聚焦在这个不可理解的轮回上,进而意识到他自己的自缢死愿竟是激发女人穿越到他所在时空的原因。这无异于打开了崭新的时空大门,而这个女人的命运既是正在道出这个故事的郭钦光的命运。像这个女人一样,他死后也进入了全新的时空关系中,“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而是大雨滂沱时那池塘中泛起的无数涟漪”,他得以一种激发态存在,在远古和未来所有的时间中穿梭,也出现在《通古斯》中1948年长春城里老年书生的最终意念里。

明代思想家李卓吾(李贽,1527年~1602年)

1982年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哲学趣谈》


其实我的作品里面始终有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身影——就是明代思想家李卓吾(李贽,1527年~1602年),他是那个贯穿在所有的片子里的鬼魂。我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本王声多编的《哲学趣谈》,里面一篇故事讲到明朝思想家时就以王阳明和李卓吾来谈心学的转变。而在近几年的创作中,李卓吾的启发慢慢发酵开了。


之前在华宇论坛我也提到过,从西方嫁接来的关于当代艺术、观念艺术的一整套理念与中国是不同的,两希传统是形而上的,中国是形而下的。比如在艺术创作上,西方的表达逻辑相对清晰,作为艺术创作者的明确的立场和现实批判性也不太有模糊的余地。但在中国它往往描述不了现实中的复杂情况。


所以后来在这些年的创作里和生活中,我慢慢意识到李卓吾的启发,即用多元矛盾的观念来看具体对象和事件,不从中抽象出真理,也不用已有的经验去预判。这种想法也总是贯穿在近几年的创作和生活中,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具体的人和事,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王拓,《角色扮演》(静帧,上),2016,彩色有声单频4K影像,24分31秒,及展览现场(下)


Q:对中国与西方在理念上区别的思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看到这次展出最早的作品是2016年的《角色扮演》,是你在美国时的作品,关注着中产阶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与之后从中国古典题材和时事中寻找交叉叙事有很大转变,这是为什么?


A :其实在中国也有类似的体验,中产概念是很全球化的,之前在美国时有策展人朋友跟我提议说为什么不做中国的中产阶级。我觉得中国的中产概念除了也承载相对典型的全球化认知外,是比较有特殊的一面,这和它自身相对复杂的历史遭遇有关。比如《共谋失忆症》中描写的场景即是中国的中产,有影影憧憧的又欲说还休的历史包袱在里面,我就想拍出那种感觉,他们现在的物质生活环境应该是很好的,年轻的时候经历过文革,后来又经历过改革开放,经济上的红利也获得了,但不意味着他们脑海中的阴影可以轻易摆脱得掉。这种反差恰恰是中国中产的特点。

王拓,《共谋失忆症》(静帧),2019,彩色有声单频4K影像,26分51秒


Q:我会看到你作品中出现不同地域的口音,这些台词、旁白和音乐往往不会让人一目了然,你也会通过镜头语言去转换视角,所以你是怎样创作的?


A :我在写的时候一般从来都没有明确的剧本,基本都是一开始有个想法,想法也一直在变,但是有的时候会有一个大致的方向,拍摄的时候其实也没有明确的分镜头,人物在做什么会有一个目的,但拍摄时往往和最后片子里呈现的东西也不一样。我的作品里其实可以比较明确地辨认出三部分,影象、语言、声音,这三个东西往往是三个平行的世界,如果抛去声音和画外音的话这个人的动作是自成一套体系、成逻辑的。画外音、语言这块讲的故事常常是另外一个事。音乐有的时候是功能性的。这三条线索在影片推进的过程当中会时有穿插,又会单独成立为另外一个时空。

王拓,《奠飨赋》在展览现场

王拓,《痴迷录》在展览现场


Q:近年来的“东北四部曲”,包括你在一些论坛和讲座中谈论的“东北”成了许多人给你的一个标签,对此,你怎么看?


A :谁会把这个当回事呢,就像作品的确起了“东北四部曲”的这个名字,但其实就是一个不具任何深意的不假思索。被概括被归纳的标签只是人们结伴过河时的抓手,人们仅想渡过而非考察水文。东北作为我的故乡理应和其他人的故乡没有什么不同。深入到具体而真切的生活体验之内获得的也都是普遍性的感受,而特殊性的显现依赖的则是外部视角,往往出现在游历者的惊奇的眼中。在创作时,映入眼帘都是具体的历史和生动的人,没有一个创作者会去努力佐证一个人们心中的东北,或者人们心中的任何地方,因为这个人们心中的地方根本就不真实存在,也因为主人没法愣把自己变成客人。所以它不仅仅关于东北,甚至不仅仅关于中国。我虽然曾经离开家很久,但再回到这个地方,别离后重逢的矛盾终将一一捋顺,短暂的外部视角最终还是会变回那个成长于此的人的内部视角,我也不再是一个游历者。而回到这里,只是为了理清自己的一些念想,已经知足了。(采访、撰文/孟宪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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