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面|汪建伟日常工作中的“小说”
发起人:开平方根  回复数:0   浏览数:135   最后更新:2021/03/27 22:11:37 by 开平方根
[楼主] 开平方根 2021-03-27 22:11:37

来源: Art Ba Ba  汪建伟



“侧面”

#汪建伟  #小说  #总是,不是全部


变化就是未来侵入我们的过程。从疫情期艺术活动的放缓,再到今天的密集开放,艺术家、画廊、艺术机构、艺术创作的环境、艺术讨论、以及艺术市场等,都经历了不同层面的思考、变化和审视。我们想通过话题“侧面”,深入到这些持续改变着艺术生态的角色和元素的内部中去,观察他们工作的另一个侧面,以及他们对艺术创作、艺术生态的持续判断。


第一期我们呈现了艺术家汪建伟在日常艺术创作间隙所写的三篇小说文本《烟囱》、《屏幕》、《实在》,这三篇小说与他最新展览“总是,不是全部”中的绘画、装置艺术语言之间是一种平行的思考关系。小说的日常写作也是他不断地脱离自己的已知,不断地尝试新的技术,将自己带出稳定的环境的一种方式。


脱离自己的已知

摄影:马雪莲


Q:小说式的文本,在你的日常艺术创作中处于怎样的一种思考状态和位置?


汪建伟:其实,今天艺术家已经注意到了对象的无法穷尽对于艺术的意义。而且这些对象总是在我们的意图和可控技术之外,这也许是艺术的一种新的转向。小说是作为写的一种技术,与绘画和装置一样,都可以被理解为是对于尚未到来之物的工作。



Q:它们与你的绘画、装置艺术语言是什么样的平行关系?


汪建伟:平行是一种民主,是互相不可替代的。我把自己的工作搞得很碎片,画画、做装置、写字,不断地来回走动,以避免熟悉而产生的僵化。



Q:你如何看待艺术家在创作中不断地“否定”自己,小说的日常写作会是你艺术工作中另一种侧面观察、“否定”自己的方式吗?


汪建伟:我觉得可能是你是否愿意放弃对于艺术家个人经历的完整性和观点的一致性的维持和强化。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否定”自己一方面是不断地脱离自己的己知,另一方面是不断地尝试新的技术。将自己带出稳定的环境。




小陈是从重庆东边一个县城来到北京的。在高泉营镇上开了家杂货店,旁边是一个小五金店。像很多中国的农村,城市扩张,一条公路横穿村庄,一切都变了,好像是马路后面牵着一个新世界。原来种玉米的地上,长出了百花超市、鑫记拉面、百合洗浴中心。小陈就是跟着马路从川东北的农村进了县城,进了重庆,然后一直跟到了北京。几年前,她在离北京更近一点的地方,那地方叫奶子房。她跟着一个姓张的老板在那开了一家油漆店,已经拆了,上面盖了楼,种上了草。


高泉营已经在北六环了。但还是北京的北六环,而不是怀柔的南二环。小陈觉得这个地方挂的牌子都是北京,但和在奶子房的北京人很不一样,就是说更多样,不是说长相,而是说话。好多人说话小陈听不懂,她说话好多人也听不懂,“普通话难懂。”他们和她都这么说。不过这样也少了很多麻烦,有时他们要什么,指一下,小陈拿给他们,小陈把手机屏幕给他们看,他们点头、扫码,然后听见一声熟悉的铃声,生意就做完了。生意越来越简单,甚至他们直接从小陈身边抓起一个瓶子,给小陈,小陈再给他们的时候,另一瓶啤酒已经递到她手上了。难懂的普通话让他们戒掉了说话,除了都要挤一点笑脸之外,只需看手机屏幕就行了。有时连表情都可以省了,屏幕上都有。除了手很忙,身体其它的部位显得很闲。后来,以前说普通话的顾客也不会说话了。他们也许是偶尔隔着前面结账的人,发现不说话也能办成事,他们也不说话了。实在太闷的时候,特别想弄点意外时,他们会和小陈交换一下手机扫码的顺序,她扫他们,或者他们扫她,这样这个世界在那一瞬间的交换中变得很平等。这让小陈想起小的时候,她都有三个妹妹了,爸爸妈妈还要生,又是一个妹妹,公社来的人就是用这种表情看他爸爸妈妈的,但是还是要送一包避孕套。


小陈发现她的店一天就忙两个点,早晨9点以前,下午7点以后,中间根本没生意。纯粹是好奇,有一天天还没有亮,她就起了床,走出店门,隔着一条街,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站在马路边上。只能看见身影,能够看见有人抽烟,有人在看手机,还有一个人蹲在最边上,居然在拉屎。一些人看见了她店的灯光,走了过去。这个时候大多是买一包烟,小陈推荐瓶装水,他们说,“工地上管够,免费的。”一辆外地牌照的小面包车停在路边,人一下子都围了上去。当小面包车开走后,人群像是疏离了一些。等到8点的时候,人都散了,只有两三个人还在原地等什么。9点钟的时候,小陈会看见对面已经没有人了,一堆烟幕,有时有尿和屎,风一吹,都变得看起来挺硬的样子。晚上7点是另一个高峰,这些人正好从小陈的店前下车。一辆小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的,走出来十来人,这些人满身尘土,眼神呆滞。有些人打开门帘,直接去拿啤酒,扫条码就开瓶喝。一口气一瓶,容不得小陈想和他们说话。起初小陈还想问:他们是去哪儿?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灰头垢脸的?当然她不会这么问。她想好了,她会说:“挣了好多?”让他们高兴,他们就会扫更多的码,喝掉更多的啤酒。偶尔他们也会干掉一瓶矿泉水,看来工地也不都管够。实际上小陈一直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挣钱的,活累不累,中午是不是管饭,盒饭还是几个菜?但是她不敢问,或者说不好问,因为至今为止,她还没有看见有女人和他们一道,所以,她只看见一片寸头。她很想找一个人说一说她的好奇和想法。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在早晨9点以后才走进他的店,他居然要了一袋茶叶蛋,说是一袋,其实只有两个。这个人当着小陈的面,一下子吃光了两个蛋,然后,还要了一瓶农夫山泉。小陈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脸上有“不好意思”,然后他为了不让自己对小陈不好意思,他又买了一瓶可乐,是一大瓶的那种。他要带走,而不是当着小陈的面喝掉它,因为他已经开始打嗝了。扫码都有点手抖,第一次按了一下,只出了个声音。小陈一听就知道是快手的声音,那人急忙按住屏幕,让那声音消失,然后怀揣无限歉意地走了。


小陈晚上做梦,梦里是自己和房子一起飞了起来。这和以前不一样。一个人飞在屋顶上,穿过一座山,把影子投在河上,和整个一个屋子一起飞完全不一样。因为她看不见下面,也感觉不到高度,还有带着房子飞没有一个人飞自由。“往哪儿飞?”小陈听见房子在问,小陈有点慌张,想说飞进北京城,但嘴上说出来的是“涪陵”。房子说,“有点远。”房子懂地理。小陈觉得自己有点贪得无厌,要求过份。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敢问是不是房子觉得自已的续航能力有限,又不好说出口,所以她想说随便飞。“飞保定。”这个声音来自于床下,一个人像是吊在床下面的一支腿上,又像是托着床向上。小陈认出是白天那个“带着歉意”出门的男人。小陈弄不清楚在飞起来这个问题上,是谁说了算?房子,还是“带着歉意”的男人?她在搞不清楚谁是主人的情况下,她想说随便,但是她说出来的是“飞保定”。小陈看不清下面人的脸,无法估计刚刚她的回答是否让他满意,但是小陈感到下边那个男人能够听出来那是她的真心话。她看不见房子的脸色,房子没说话,但飞的速度和以前几乎一样,小陈觉得房子很职业。


第二天早上,她一直躺在床上,用一种仰视打量着房子,顶上是一盏节能灯,对面是外屋淘汰的货架,上面放的东西只能说是杂物。一节节白铁皮的烟囱从左到右穿出了屋子。炉子已经不让用了,但烟囱还在。这时从窗户外面射入的一缕阳光正打在一节烟囱上,形成了一个光斑,上下跳跃,那一瞬间,小陈觉得那就是房子的翅膀。白天它们蜷缩在一起,晚上当它们完全展开,就像飞机一样伸开了双翼。


有人敲门,小陈发觉快9点了,她感到是那个人来了,那个昨晚在她床下的人,也就是那个“带着歉意”的人。小陈有点歉意地打开了门,她做好了准备,要问一句:“你是保定人?”进来的人戴着帽子,还戴了口罩。那个人进来,看见一把椅子直接坐了下来,放下一个大包裹,脱下口罩,对小陈说:“你还好吧?”小陈认出,是她爸。她爸打量着房子说“这屋子里怎么还有烟囱?”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No.23》,2020,布面油画,160 × 200 cm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No.3》,2020,不饱和聚酯树脂、丙烯酸喷漆、不锈钢,323 × 100 × 116 cm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No.2》,2021,不饱和聚酯树脂、丙烯酸喷漆,144 × 105 × 255 cm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No.7》,2020,不饱和聚酯树脂、丙烯酸喷漆、不锈钢,72 × 98 × 238 cm




在第三十一至三十二集之间的时候,老侯和董梅都不在客厅里,老侯去厨房,董梅去了卫生间。客厅电视里正播出的是一个连续剧,里面所有人都像是话痨,滔滔不绝,声音也很大,所以,在厨房的老侯和在卫生间的董梅都听得见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说。其实,客厅里没有人在看电视了,只有客厅桌子上那盆蝴蝶兰在看,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像是VIP专场,一连几天它看的是同样的内容,也没有字幕,它也听不懂,但话很密集,它很少看见她(他)像这样坐在一起看同样一个节目,一连看了七八天。


老侯在厨房里抽烟,他打开抽油烟机,每抽一口,就对着抽烟机吐出去,老侯觉得像这样抽烟有意思,不但抽了烟,还不是很无聊。那些烟浓浓地从他嘴里出去,先是袅袅而上,顷刻间变得体无完肤,被抽油烟机吸进自己的身体,从管子里送到屋外,和夜空融为一体。老侯有点疑惑,他觉得他并没有吸烟,全吐给了抽油烟机。“谁在抽谁?”董梅昨天晚上问的问题,今天才传到老侯的脑子里。按道理是他的嘴直接接触到香烟,他点着的,也是他用嘴抽出来的,但是就过了一下,全部吐给了抽油烟机。老侯觉得这越来越像他每天早晨醒来想的一件事,他的小公司一共十一个人,大家都叫他大哥,所以大哥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该干什么挣钱去养十个兄弟,还有姐妹,还有他们的女朋友,和她们的男朋友。有三个结过婚的,有两个正怀孕的……老侯想了想,觉得抽油烟机才是大哥。


卫生间离电视机更近一些。这个单元的设计就是这样的,当初他们买房子时候,中介公司那个小白领女生先推荐了一套小户型,那个户型厨房离客厅近。小女生很快弄明白了,挑房子是董梅说了算,董梅喜欢大房子。小女生马上推荐了一套大户型,并说这个户型客厅和卫生间都向阳,屋子显得大,有档次。最后老侯买下了这套有档次的户型,贵出去20万。他不知道谁最高兴?他,董梅,还是小女生?多20万就是多了一个卫生间,挨着客厅。但他们从来没有看见太阳照进来,每次太阳总是从窗户边上擦窗而过,只留下了大约20公分的阳光在墙角上,20分钟就走了。


老侯也问过董梅,是不是户型更大一些,阳光才会进来多一些?董梅一直在卫生间听电视剧,听得见女的说话更大声,像是发现了那个男的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又是那个女的通过她闺蜜的相好的朋友的同事,通过有意组织的一个无意的局,以及连续换了两次包包,才弄到了那个男的手机的密码……总之很复杂。董梅记得从第二集就开始预谋了,已经快一星期了,她只是一直在等她们何时挖出一个坏人来,但现在那个男人还没有让董梅恨,董梅反倒是有点恨恨那个男人的女人,她的恨让她觉得在卫生间听电视剧更舒服。因为有好几次,她从卫生间出来,那个镜头还停在原来的地方,像是一个旧车间,一堆人还都站在那儿,只是换着讲话。她觉得导演太懒了,把这么多活儿交给编剧和演员,所以,董梅在卫生间打开手机,听着客厅的声音,看着“抖音”的节目。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No.22》,2020,布面油画,250 × 187 cm

汪建伟,《稠密 No.5》,2020,布面油画,200 × 164 cm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No.6》,2020,不饱和聚酯树脂、丙烯酸喷漆、不锈钢,85 × 95 × 220 cm




尿开始得意了。你尿不出来,一滴一滴地计算也无济于事。膀胱接管了身体,无论尿从哪里出,尿说,一尿一命,出来就是出来,不出来无话可说。尿的普遍性必须得到尊敬,不管它来自何时、何处。那些挺起来的头可以把尿撒向四方,可以逼你停下车,在高速路的护栏边上解决掉,而不顾四周穿越而来的车——崭亮的奔驰,还是骄傲的蔚来……总之,尿可以直冲天空,喷射而出,也可以沿着边壁,涓涓而下,细水长流。尿还被写进了历史,历史中的尿不时地彰显出它的英雄本色。那些小明星拿它说事,说谁可以在零下三十度,仍然尿出三米远。还有那些去阿尔卑斯治疗的老家伙,在早餐后的散步时,向同伙炫耀刚刚挤出了两滴。尿被供在神龛上,不时有人来顶礼膜拜,夸上几句,然后活泼地出现在万物之上。它去到田野,让草变黄;它走入地下,让上面的桦树更绿,也让土壤倍感满足。因为尿,让土壤维持着自己的尊容。


所以,对尿的谢意都是真诚的,它还让这种价值超越了你——人类。让猪、羊、牛、马都生机盎然,尽管人还残留了童子尿的高贵,保全了一些人的独特性,但猪让尿滋养了玉米、小麦、土豆,让它们喂饱了那些喝童子尿苟活下来的身体。猪留下了尿,把肉身献给了腊肉,让人类的节日有了下酒菜,酒却悄然无息地让尿提高了数倍的流量,让膀胱满满当当的,不时地溢出。尿也创造了很多独特性,它把这些多余的留在洁白的床单上、留在印有动物图案的被窝里,让儿童在梦中泡在里面,以便让美梦得以圆满。大人把这些尿的遗言晒在太阳下面,制造了让上帝都羞愧的图案。尿的沉着,让它不感恩,不言谢,谦虚。因为,尿从不说话,也不在乎对它的评论,只有医生迫于无奈,不得不研究它的来龙去脉,以便保住自己的饭碗。尿时时刻刻都活着,穿越各式各样的洞口,注入到形形**的空间,渗入到万般风骚的地下,流入小溪,注入大河,然后奔向大江大海,汇集到了太平洋,让那些万吨级的航母漂在上面,招摇过市。孱弱的尿顶着坚硬的钢铁,漂着……尿能够看见军舰上面的炮,还有那些耸立的**。尿已经被海水稀释了身体,所以很虚弱,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和平……万岁!”

汪建伟,《稠密 No.6》,2020,布面油画,由两部分组成,每部分225 × 150 cm, 整体225 × 300 cm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No.25》,2021,布面油画,150 × 200 cm

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 No.5》,2021,不饱和聚酯树脂、丙烯酸喷漆,46 × 56 × 233 cm

返回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