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谈词:集体不是集体,一个新世界的前夜,而过渡就在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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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另存为 2021-03-22 13:26:38

来源:泼先生PULSASIR


过去的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我们疲于应付,甚至有点麻木。恍惚中,懵懂着,21世纪已走过20年。


20年树木,几度桴游。20年树人,韶华青春。来到2021年,一个新世纪的21年,我们又能收获什么,将有何坏会有何成,还有怎样的期许、计划与提议?


泼先生持续邀约不同领域的人,在辛丑伊始,从自己的经历、感受和思考出发,分享并谈论一个关键短语或词词,一起发想或许已不再新鲜的21世纪的第21年。


《廿一谈词》每期21个人,整个系列将结集为一本年度词典。


[A]爱人如己

谢斯曼

艺术史学者,写作者,新闻工作者,现任 Artsy 中国区内容与营销总监


过去一年的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可能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什么叫个体在历史的洪流中漂泊无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每个人的命运都随之改变了。有人失去了工作、有人失去了感情、有人失去了家人、有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当然,这当中也有许多得到。


我的工作因为疫情的到来反而更加忙碌。在过去的一年当中,作为一个内容创作者和线上艺术媒体平台的经营者,我试图用文字和内容的影响力为艺术行业留下一些时代的切片,希望能够用平台的力量帮助和影响人们,事实也证明,这些努力确实也多多少少带来了一些微小的改变。这是一个创造的过程,但也同时是一个自我燃烧的过程。


在这个身体和情绪都不堪重负的一年中,我反而从另一个维度更明了“同理心”的重要性。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他者的痛苦完全感同身受,但至少,我们可以用陪伴、理解甚至“不掺合”释放善意,而不是自以为是地站在审判者的高度看待这个世界。


2021年,仍旧是加速的一年,世界如此,我亦如此。


不定时

黎 幺

创作小说,兼事翻译。著有长篇小说《山魈考残编》《从始至终》,出版短篇小说集《纸上行舟》,另有译作《东西谣曲:吉卜林诗选》。


整个2020年,我都处在一种“不定态”之中。年初,我按计划回乡探亲,结果遇上了疫情,原本应于2月初结束的假期居然持续到4月份。期间,我们一家三口被困在我父母的小房子里。与坐监不同的是,被监狱监禁是个确凿的、需要面对的事实,时间与被限制的活动内容都是确定的;而我们却被困在“不定态”之中,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能走到哪里,有时候,我们会走下楼,到小区里,有时候会被劝回去,有时候我们甚至试探着在小区门口转悠,几分钟之后才有人来干涉。到底我们能走到哪里,能做什么,好像大家都没数。3月底的一天上午,我父亲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告诉我现在可以走,要我马上收拾行李去火车站,我就出发了,和被关起来的时候一样毫无准备,通过一个复杂的周转过程回到了我居住的南宁。之后,我辞了工作,这是疫情之后的临时决定;我也换了新居,这当然是可以预知的,但迁居之后的生活状态却完全与之前的预想不同;之后,我的家庭也出现过危机,这便不细说了。一连串的事件相互都有关联,但无法事先进行因果推演。不管怎么说,这一年,这些事都已过去。2021年,对于我却是几个重要的“不定时”叠成的年头。我有新书要出版,但不知道会拖到哪一天出,我有新作写了过半,但不知道哪一天写完,我有译作译了一多半了,但发现计划一直在改变,还有其他一些私人事件,也都在等待命运揿下开关。现在对于我,唯一相对确定的是,女儿在一天天长大,因为她,我渴望成为一个温柔的人。最后,我想说,所谓“不定时”和“不定态”原本就是生命的本真。应对不定态的技术,是恰当地调和记忆和遗忘;应对不定时的技术,只能是等待。但我们可以吗?这两者都需要勇气和信念。


不鼓自鸣

高 元

艺术家,西宁当代主理人


一位喇嘛身着简单白袍,每年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从青海至拉萨朝圣。期间翻唐古拉山、过格尔木、穿越无人区死亡线。身上只随行带了一只嘎巴拉碗(是用人头盖骨做成的法器),白袍喇嘛用它来吃饭、饮酒、撒尿、礼佛。拉萨大昭寺前始终是源源不断朝圣的信徒,几百年接踵不断的信念把地面磨的光滑发亮。白袍喇嘛最终抵达大昭寺便消失在朝圣的人海中,次年你才会再见到他。


云南凤庆有一个叫做鲁史的古镇,这里被群山怀抱,据传曾是茶马古道的起始,也是重要驿所。清末至民国这里匪患不断,1940年永发匪头罗小正在鲁史被擒,为防止其逃脱,鲁史警察用铁链穿透其肩胛骨将他吊在房梁上。深夜罗小正敲断自己的肩胛骨逃跑,次日众人大惊。一年后伤愈,罗小正纠集数百山匪欲血洗鲁史镇。众人行至龙竹山垭口,突然出现上百只豺狗拦在道中狂吠不止。众匪鸣*不散,罗小正深感兆头不详,率众人撤离,从此再未踏入鲁史。


 边界

梁 琛

建筑师,艺术家,阿莱夫时空研究所创始人。1987年生于辽宁丹东市,生活工作于北京


由于2020全球爆发的新冠疫情所实施隔离政策,使人类进入到现代社会之后第一次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被迫“困”于建筑空间之中,建筑所创造的边界被深深的强化。人们将长时间地面对空间以及空间中如地面、墙面、吊顶、门、窗、家具等建筑基础元素。建筑作为容器在此时增加了对我们的影响,对大部分人来说,上一段类似的长时间处于建筑中的经验应该是在每个人的童年里构建认知地图的时代。我们身体中的某些部分不断的被建筑空间所影响与塑造,但建筑师及建筑领域的相关从业者是一个为数不多的可以有机会参与塑造空间的群体。当建筑师的建筑作品建成又会作为生活的容器继续对使用者产生影响。这是一种双向的互动与循环。创造边界本身就是建筑师工作的出发点与基础,在社区、城市甚至国家的边界都逐渐加深的时代处境中,建筑师该如何回应?


博·物·人·仁

Abby Chen

加州旧金山的美术馆策展人,堆肥爱好者


在2021年2月22日Hyperallergic的访问中我谈到:“我们必须思考如何将博物馆对藏品的细致关怀同样用到对人的关怀和人类正在处理的问题上。”


2021/2/28:在以歌为名的房间里哽咽落泪,嘤嘤乱语。这一腔的悲伤,为什么只能对着不熟悉的人。


2021/1/7:昨天已是昨天,不幸中有万幸。横在我们眼前五年多的**终于引爆了。那貌似强大的杀气腾腾,其实是个臭屁。他们都有这一天。有信心不退缩,哪怕中间无数次的想放弃。


2021/12/26:今天凌晨做了个梦,艺术家布置了一个作品,我好像和他家人一起看着,突然来了个官员似的人物,说这个要抓起来,在梦中我就哭起来。几乎要醒,再睡过去,再醒来那个梦变的好模糊,但那种伤心和哭的状态却还记得。


2021/12/22:和Summer李美玲探讨这件事的可能性之前,我对加州的土地使用一无所知。没想好怎么做。我还没试过和艺术家介入司法程序。暂时没有什么既定的计划,只是会亦步亦趋的向前走。艺术家的想像是人性的一部分,必须介入越来越背离人性的公权力,这个不是概念,更不是什么社会实践,这就是我们的生命和生活本身。


2020/11/29:昨晚她激动地说不想住在上海,这里始终不是家,她想去东京,但一切都要重头学起。历史到底能教会我们什么?她问我。我答不上来。睡醒还是无解。也许,历史只是教我们去体会沧桑。


[C]重思

向在荣

做理论,也做饭。

喜欢把没有关系的事情扯在一起


去年二月参加柏林电影节观影——这个在柏林漫长的冬日唯一的慰藉——旁边咳嗽声此起彼伏,让人心慌。感觉处处都是集体感染的温床。因为对国内亲友和紧急状况的关切,我的隔离生活几乎从二月就已经开始。柏林-上海-贵阳-广州-纽约-墨西哥城-柏林的疯狂的出差计划被全部取消,我松了一口气。


那张用最粗笨和低智的语法写成的保证书和血红的手印最后要了当事人的命。


没过多久,米兰告急,马德里告急,巴黎告急,欧洲告急。北半球即将进入一个极其黑暗的春天。罗马教皇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被春雨淋得湿漉漉的圣彼得堡广场讲同舟共济,drama十足。再过不久,好像所有的人几乎都被喊话坐到电脑前面,开始居家隔离。过惯了集体生活的人类,忽然要学会独处。连Lady Gaga都组织全球接力演唱会,安抚你们春来的躁动。各大美术馆,艺术机构如色情网站都开放网上资源,企图用姹紫嫣红填充忽然降临的孤独。各种话语也甚嚣尘上,平时大家尊为半神的大思想家也忍不住一个个胡说八道,从阿甘本的阴谋论到Preciado 的“你的肌肤就是Lampedusa难民营”。我翻着白眼,和大家一样依然不太相信世界会被这小小病毒搞得地覆天翻。


互联网最原初的乌托帮在短短几天内实现。“众志成城”这些极具中国特色的词汇放在“自由惯了”的西欧和北美的抗疫宣传中,毫不违和。地球村各关各家的门。在国际航班被频频取消的世界,似乎忽然找到了“共同生活”的方法。没过多久,“新冠阴谋论”和“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左派右派齐上街,第一次和彼此站成统一战线。国内似乎跳过一劫,已趋太平的姹紫嫣红要求我们加速忘记残垣断壁。


[J]集体

董冰峰

现为中国美院跨媒体艺术学院研究员。曾先后担任广东美术馆与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策展人、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副馆长、栗宪庭电影基金艺术总监、北京OCAT研究中心学术总监。获“CCAA中国当代艺术评论奖”(2013年)、“《YISHU》中国当代艺术评论奖”(2015年)和亚洲艺术文献库“何鸿毅家族基金中华研究驻留奖”(2017年)


1,集体不是集体主义

集体不是集体主义。首先集体既不是一种信仰,也不是一种规则。某种气质上,集体更接近无政府或达达派的主张。


2,集体不是团体

集体不是团体。集体不是依赖社会交往和心理需求而建立。相反集体也是一种无意识的状况,具有高度不稳定的特征。


3,集体不是集体行动

集体不是集体行动。集体允许偏差和失误。


4,集体不是艺术

集体不是艺术。集体无需指向艺术和去描述一种可感性的审美生活。


5,集体不是宣言

集体不是宣言。


6,集体不是社会工作

集体不是社会工作。集体的原则和目的不针对于人的对应面:社会。既不依附于任何权力组织,也反对任何的“自我组织”(selbstorganisation,N.Luhmann概念)。集体是描述一种过程的“临时状态”。


7,集体不是政治

集体不是政治。也不具有直接的政治功能,但不排斥潜在的政治意识。集体是对一种“共”的关系的再实践。基于交换、互惠与社会再分配过程中“共”的基础上展开的对话。


8,集体不是共同体

集体不是共同体。根据法国罗兰巴特在《如何共同生活——某些日常空间的故事性模拟》中指出的:“个人节奏的群体是可能的吗?可能会有一个既没有目的又没有原因的共同体吗”?


9,集体不是记忆

集体不是记忆。集体即“现场”,无需反思历史和描述未来。


10,集体不是集体。

集体不是集体。集体是可以出售的乌托邦。


备注:模仿(反对)LAIBACH《10项协定》1982


[D]颠簸

左靖

策展人,乡村工作者,《碧山》杂志书主编


前天芬雷催稿,我说在颠簸中,那就以颠簸作为关键词吧。颠簸,一般来理解,就是在路上。回想这些年,就是这么颠簸过来的。当然,颠簸还有一层人生境遇的意思,如果细想,那这个词也再确切不过。疫情是一场灾难,但也给了我一个喘息的机会。机会稍纵即逝。很快自己又被抛入一个又一个既定的疯狂运转的程序中。随后到来的工作像是在报复你之前的喘息,既凶残,又冷血。


好像最重要的事情都是在这十年中发生的。离开城市,抵达乡村,本身就是一次大的颠簸。相当于重新开始工作,对,是工作,不是生活。但,你总假装生活就是工作,最后真的把工作变成了生活。但最值得提及的不是这些,是你周边的人和事。有的人疏远,有的人离开;有的事面目全非,有的事扑朔迷离,当然,总有人看着你,并同情你。不过,你已经无法与他们围桌而坐,你想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颠簸的状态无法正常地维系一种平衡。你得小心翼翼,控制好表情。同时,颠簸是一种撕裂,虽不是醒目的酷刑,但也足够让你在清晨起来,身首异处。颠簸是漫长的旅行,车窗两边逝去的风景,哪怕是最瑰丽的,都会让你觉得乏味。这个时候,你会想停止颠簸,但你无法叫停一列飞驰的高铁。而这一切都是自然发生,偶尔也会让你觉得如鲠在喉。


[F]方言

陈 韵

1981年生于上海。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后获香港中文大学新传学院传播学哲学硕士。2007-2009年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担任公共教育助理和策展助理。2010年起担任综合性中印艺术和思想交流计划“西天中土”项目执行人,包括活动和出版组织。2014年以“定海桥:对历史的艺术实践”获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首届青年策展人计划一等奖,并发起“定海桥互助社”(工作至21018年7月)。2016年作为第11届上海双年展策展组成员策划组织“51人”,并在双年展结束后,将该项目延续为综合性的合作出版计划


“上海人讲上海闲话,普通人讲普通闲话。”


儿子在三四岁的某一天突然这么说道。他可能是想给自己一个说上海话的理由。毕竟,在上海,他很难碰到一个讲上海话的小朋友。


这是在一个已经没有方言环境的社会里,在一个仍然可以控制的家庭环境中,造出一个“方言生境”的结果。除了要不断纠正他的口音外,我还要不厌其烦地提醒他、提醒我爸妈,“在家里不要讲普通话”。


终于在我三十几岁的时候,我有机会对陪伴我长大的标语“请讲普通话”下手。下手在自己和自己小孩身上。当然,那个标语前本来有四个字“公共场所”。


2002年后,我第一次见识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形:大姨妈突然开始对她新出生的外孙女讲起普通话。大姨妈出生在解放前后的上海,六十年代去了库尔勒附近的新疆建设兵团,八十年代回沪。所有这些经历也并没有让她对家人讲过一句普通话。与其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如问这终结方言的厄运为何在2000年后降临。


于是我承认,这是一个新世界的前夜。这个过渡就在于我。我身上的沪语在明显地衰退。一股来自统一的、标准化的、便利的乃至虚荣的力量,在持续地驱逐我身上的方言能力。只是,方言的记忆和感觉还在死死地抓住我。那个用方言就能直接接通的、生动而贴切的性感时代,我曾活过。


现在,被用于推广普通话的“公共场所”碾压了本地市井生活、消费空间和文化领域,并提前二十年攻克了家庭这个最后的根据地——即便这没有担保的“公共”本身已经消失不见,但方言在它发生的土地上近乎完败。


只是碰巧,这个过渡在于我。我既是那个只跟父母说上海话的最后一代人,也是那个认真学好用好了普通话的第一代人。正是这双重的附着,才令逐渐消亡中的方言成为逐渐消亡中的我的一部分。于是当我用沪语做播客的时候,我对于听不懂者的听不懂,和听懂者的听懂,感到同样的高兴。这像是一种起点。既是原因,也是结果。


[J]焦虑

程新皓

1985 年出生于云南。2013 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获博士学位。现作为艺术家工作生活于云南昆明。他的作品通常基于长期的田野调查,并均与故乡云南相关。通过身体在场的工作方式,程新皓使用录像、装置、摄影与文字等媒介,体察不同来源的逻辑、话语、知识与其背后自然、社会、历史,及镶嵌于其中的行动者之间的复调链接


在某种程度上,焦虑总是艺术创作中**的另一面,也许在最终的作品中隐身,也许在字里行间略略可见,但至少对于我来说,这种焦虑的情绪是在创作时不得不面对、不得不与之对话的东西。曾经开玩笑说过,也许创作者和连环杀手是最接近的职业: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焦虑情绪被缓解,而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焦虑暗暗增长,越来越浓稠,直到你不得不继续创作,完成新的作品,周而复始。


这种焦虑也与其他的一些词语伴生,比如未知,比如兴奋。于我而言,值得去完成的创作是那些直面未知和境遇的东西,是在出发前充满兴奋期许却未得窥其全貌的东西,唯有将自己抛入这样的未知和兴奋,也许才能挟带出一些什么,而或许最终也两手空空。在这样一次次对赌中,焦虑总是在着,推动着,逼着自己进行最后的信仰之跃。


于2021,这样的焦虑又有了新的面向:不只是创作的未知,更是全球大瘟疫带来的行动性的未知。世界似乎再回不去我们熟悉的、曾经笃定的样貌了,边界似乎越来越绝对,越来越坚固:这样的边界在外部,也在内部。还能做些什么?是否能真的悬置掉这样的大背景,再回到不变的个人脉络里去?如果不,那什么样的行动是发自内心而又不仓促急就的?如果有一天,连创作都不再能缓解这样的焦虑,会如何?


[J]    “积极生活”?!

倪 昆

独立策展⼈/艺术写作者,重庆器·Haus空间的联合创办⼈(2006至今)。关注方向:中国急剧变化的城市进程与全球化背景下的艺术互动


也许是因为最近才看了已故法国导演阿涅丝·瓦尔达在她88岁时所拍摄的纪录片「脸庞,村庄」,在提笔开始这段文字时,头脑里一直晃动着年迈而纯真的瓦尔达以及以巨幅摄影融入街道街区的街头艺术家JR的身影。单纯的,美好的,娓娓停留的那一份不需言语的感动,面庞或笑脸,艺术及生活,以及,那一刻情感里最柔软而真实的短暂停留。


“当一切都在变动,我们开始追求寂静;当空间已不再确定,我们需要,安全的地方。”2020年起,以策展项目“地方 place 2020”对“地方”展开重新讨论,段义孚在《空间与地方》里有关“个人&共同体”、“地方&世界主义”的描述,在当前的历史语境中有了不同的关注视点,例如“需重新审视的日常/全球化和地球化的反思/地方和世界之关系的再定义”,曾经的世界范围的游牧正从日常蜕变为停滞,网络(虚拟)化在此转变中快速地摄取能量,代表着进步主义的“未来”已经变得游离。所以马斯克的火星殖民计划突然有了现实意义,人类只有在寻找到太空宇宙支点之后,才能够再次将身体从虚无落回土地。新的分歧点在于,进化后的人类到底是“完美的身体”,还是只留下了思想芯片,外加不朽的机器躯体?


2021年,新一轮讨论继续从“地方”开始。细分话题有“身份/族群认同/乌托邦小微社群”,“未来”将不再是沉思的对象,相对于它的飘渺不定,“积极生活”的当下,将关联着“重塑”的意义。


[J]金山嘴渔村

胡 桑

诗人、译者,1981年生于浙江省德清县,著有诗集《赋形者》等,现任教于同济大学中文系


金山,不是电子词典,不是WPS,不是杀毒软件。金山,一座依附于魔都的滨海小城。这里有着石化工厂,有着人造沙滩,有着上海最后一个渔村——金山嘴渔村。


2016年夏天,我在金山区石化街道买下一间逼仄的房子。每年夏冬,我会在海边蜗居。所谓海,其实是杭州湾,海水浑浊,流动着大量泥沙。在中华帝国后期,这里是海防重镇。有明一代,金山卫与天津卫、威海卫、镇海卫一起,就是海防四大卫。如今,护城河还在,城墙早已湮灭。城内旧旧的,脏兮兮的。除了万寿寺,似乎没有一处古迹。金山,处于虚构中。在地方文献里,周康王姬钊造了一座康城,大约在三千年前。


金山嘴渔村,是一个散步的好去处。杭州湾在渔村边缘起伏着,拍击着堤岸。渔村并不小,像一个江南集镇。一到周末,主街上挤满了市区来的游人。渔村南边是沪杭公路,路面狭窄,车辆拥挤。公路北侧绵延着一家家海鲜餐馆。南侧靠海,晨昏时候,海鲜铺子就卖起带鱼、大小黄鱼、鲳鱼、梭子蟹、鱿鱼、蛏子、虾米。大多是腌制晒干的。鱼腥味溢满整个村子。


我经常来定波桥头吃黄鱼面,在半朵悠莲吹着晚风喝生啤,在琴轩居看着运石河污浊的河水流淌,在祥鱼湖看抖音风格的喷泉。仿佛忘记了和魔都的关系。


[L]两只打火机

何小竹

诗人,小说家,“两只打火机”公众号编辑


2020年4月13日,微信公众号“两只打火机”第一期上线,刊载的是我1998年在《山花》杂志第1期发表过的小说《明清茶楼》。这个公号的初衷是想为自己过去的作品存个档,也作为新作发表的工具。注册公号名称的时候,因为自己抽烟,身边一眼看见的物品就是一只打火机。我就输入“打火机”三字,系统马上提示,已被注册过了。我不想放弃打火机这个名字,便又输入“一只打火机”,系统马上又提示,已被注册过了。我有点沮丧,也有点生气,不想放弃,再次输入“两只打火机”。我心里想的是,再不行,我就三只、四只……一直这样输入下去。意外的是,两只打火机,注册成功。我发了三期自己的小说后,第四期发了小安的小说,接着五期、六期、七期……又发了叶明新、路雅婷、余幼幼、腾云、吉木狼格、刘按的诗,杨黎、周亚平的小说,韩东的随笔……到2021年2月27日,已发了304期,公号订阅数3744人。它已不是我存放和展示我个人作品的工具,而是以发表大家的作品为主的平台了。“两只打火机”这个无意中注册的名字,也被赋予了新的含义。韩东说,两只打火机好,好就好在是两只,不是一只。他的意思是,“两只打火机”代表多元与包容。我自己也以《两只打火机》为题写过一首诗——


一只打火机

看见另一只打火机

彼此照见

就成了

两只打火机


[M]梦工厂

王一笑

诗人,译者,芬兰Panache Design Studio设计师


梦检员K打了个哈欠。他的同事K1瞟了他一眼,继续巡游。他们身旁是环球梦工厂的流水线,缓缓经过的传送带上铺满了梦:它们有大有小,有斑斓华丽但空洞的大梦,可以直接送入绿色通道打造成大众乐于接受的致幻剂;更多的是灰蒙细碎,是几乎拼凑不出形状的薄梦,只能简单加工成梦泡,就像垃圾食品,供人们打发人生;还有一种梦中臻品梦浆——可以点真成梦,也就是说,它能把现实变成梦境(美梦或噩梦随机),这种梦是透明晶莹的浆液,不但极为罕有,还会突然如云朵般漂浮到流水线上方并迅速逃逸。梦检员不但要眼光犀利,还得头脑敏锐动作敏捷,不然是抓不到它们的。


K又打了个哈欠。K2对他嘘了一声,示意:缓缓移动的传送带突然停了。这是21世纪的第21年,为整个世界供应梦的梦工厂毫无先兆地停工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用过即废的梦每天的需求量惊人,梦工厂的停工导致了一系列的社会问题,投机商们开始囤梦高价倒卖,市场上甚至出现了大量害人不浅的假梦。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梦就越来越稀少珍贵。因为乏梦可享,没了梦的睡眠变得难以忍受,人们开始焦虑,开始昼夜不息。渐渐的,不再睡觉的人们骚动起来,他们先是上街抗议被剥夺的“梦的权利”,后来又开始争取自我制梦的权利,要求重新启动梦工厂,不过必须让每个人都享有梦工厂的股份并能自由设计制造自己想要的梦。抗议如海啸席卷全球。


[N]non-places

付梅溪

关注视觉文化研究,城市研究与媒介研究,零壹Lab发起人,泼先生出品人


新冠在国内最紧张时,我所在小区里的住户开始开车去往不知哪里的大卖场买回大量的肉和菜,以防万一。不论是出于无**无车的缘由,还是尽可能避开人群的考虑,我靠着京东与盒马,撑起了春节往后差不多一个月的各种日常采购。正是这样一种依靠高度发达的物流所完成的"自肃",让我强烈地意识到了:物的移动取替了我自己的移动,而这也是一个自我让渡的过程。我出于安全的考虑,放弃和让渡了挑选实物,挑选空间的权利。


这是一种"例外状态"下的让渡么?不,这是一种准常态下的让渡。我们早已习惯依靠快递物流来为我们捧上远方的物产,而让渡我们对某个具体的地理空间的好奇。我们已经习惯通过各种APP与陌生人或朋友在"虚拟空间"碰面,却没有意识到在这样虚拟空间里,可能存在着另外一种Aura的消逝。


我的老师曾经用"non-places"这个概念来解读《在云端》这部电影;而现在,云端已成为我们的日常:我们日常在云端相见,在云端互联,花更多的时间"化身为云",用自己的点滴行为建构出虚拟化的"non-places"。是的,你会发现当下的许多虚拟空间其实更加符合Marc Augé对于"non-places"的定义。而当我们选择在虚拟空间中度过更多时光时,也同时助推了周遭物理空间的萎缩和坍塌。


[S]书香门第

何伊宁

摄影史学者、独立策展人。爱好研究


ta近乎高度近视的眼睛在调整过合适亮度的手机屏幕上狩猎,一旦发现感兴趣的书名,就立刻添加进豆瓣,再分批购下单。也许是因为年纪的增长,愈发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不够;抑或是随着自己朋友圈的扩大,追求新知识的野心和动力旺盛起来,ta在这些年来囤积得书籍越来越多,以致于将它们按照学科、关键词分类从一种童年的癖好变成了一种心结。


ta时不时想起童年时給自己拥有的书贴上标签,模仿图书馆管理员为其编写上不同的数字以示分类,而在许多年后,ta不仅曾在母亲的帮助下于其工作的大学图书馆中获得过一份暑期实习的机会,还曾时常在大英图书馆与度过整天的时光,尽管抱怨餐厅的食物不合胃口。


在了解到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注定与书籍捆绑在一起之后,ta的电脑屏幕最左上方总有一个标注着“出版项目汇总 (编著/译著/论文)”的excel表格,里面列出了所有ta所参与出版的书籍名单,书名后还包含了校对次数、设计和排版的进程和预计出版时间在内的详细信息。这些书籍的计划出版时间一推再推,直到2021年初,这个表格已经累积出了近20种。


在被书籍环绕,雄心壮志地计划,痛苦地写作、翻译,焦虑地等待这般循环往复中,ta度过了这个世纪近一半的时间,而ta也倾向于与这样的人生相伴,无论在2021还是在未来的某一年。


[T]桃花源

李安琪

流散中的当代艺术文化工作者。她是香港Para Site艺术空间教育与公共项目策展人,也是“生蚝世界”的共同创办人


因为一个奇妙的契机,2020年底我重读了《桃花源记》。武陵人在“忽逢桃花林”后,那“欲穷其林”的心境像极了一年来想要看清前路的自己。身处东晋末年的陶渊明应该过着更煎熬的日子,但他还是抛出了“仿佛若有光”,领着在另一摊泥泞里的我们去想象“豁然开朗”、“怡然自乐”的心境。只是桃花源并不可期,无法让我们“欣然规往”。但如果你恰巧误入,记得它“不足为外人道也”,自个儿偷着乐吧。


[X]虚时

冯俊华

副本制作的编辑,主持日常运作。1984年生于阳江,曾长期供职于博尔赫斯书店及其艺术机构,现供职于黄边站;发起和参与“实践论”第一回(2015)、第二回(2016)和44剧场、折叠的房间等;2017年加入上阳台SJT。


我会在自己参与的小册子上使用各种化名,比较随意,不大是功能性的。比如有时想用来标记批次和地点,但因为并没有进一步记录,所以这个名字对应是什么很快就忘了;有时是突然浮现出来的人物名字,然后我会想他在小说外又有什么经历,使我们能够相遇,居然有一起做小册子的机缘,但这种往往都平淡,很快也记不清细节;还有时是心情,或提醒自己要注意的状态,这种能记得比较久。2019年8月后,我常用的一个叫王亚玲,一个徐时或许氏。亚玲从香港街头的涂鸦里看到(yaling),一棵树从窗户长出去的房间里,她对她说:我觉得你(的成长)被社群保护得太好,少了共情孤独行事的人。徐时或许氏都是“虚时”的同音,来自我的一个梦,墙上完整刻的是“虚时而行”,这四个字把我吓醒过。“徐时”是慢慢的时间,慢慢地过时间,意思没“虚时”那么抽象、只可意会,但看久了又觉得有点不起眼,读着不响亮。“许氏”响亮些,不过常觉得就是许广平,有时是许寿裳。这些化名附着在小册子上,很快离开我的身边,2020年,可以瘫着的时间多了一些,九月和十月,两位认识十多年的朋友也在各自的生日前离开(认识都在阳江的世界书店,那时高三),我生了一场大病直到年底。我躺着,名字们会一个个跳出来,我想哪一天和它们重逢,不过这都还没发生过,也记不清它们去了哪里。我想2021年大概还会如此。


[Y]有限

郦亭亭

T-Lab创始人合伙人,学习组组员。长期致力于设计的写作、批评、研究和教学,杭州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客座研究生导师


去年眼看武汉的疫情日趋严峻,直觉驱动自己,大年初二告别北京家人,匆匆赶回杭州。试图在互联网上冲破日益紧张、压抑的环境气氛,直到被封口。之后,紧闭的小区,紧闭的单元房,被口罩遮蔽的面孔,以及人类地球前所未有的空旷,脑海里唯“有限”二字。


觉得有很多可能性的自己,突然明白,人其实非常”有限“。曾经以为广阔无垠的网络空间,开始干净得”有限”。一小箱口罩历经一个多月幸运送达大洋彼岸,方知我和世界的连接十分有限……更高的期待并未促进孩子的更多成长,反省何不坦然有限即拥有。一门课下来,怀疑能教给学生的可能有限……写作、研究和项目总是预期大于实践,书架上尽是未读完的书,月度翻译计划时有拖延,一年多完成的书稿须推倒重来,能力精力实在有限……天真一己之力可以改变社会与周遭的性别不公,被善意劝解理想主义过于有限……解禁了,我们已习惯带有形无形的口罩,习惯刷码,习惯生活工作在有限的行动空间,有限的资讯空间,甚至有限的思想空间。


那又如何?


在无限的可能中,有很多憧憬也会飘忽不定;从不设限的出行,未必珍惜附近所有……学习组的年度分享交流,一致把焦点从向外拉回“向内”,从10年到40年不等的自我回顾显示,每一个人竟然是当代中国文化历史的见证者、推动者,这意味着:立足“有限”的边缘,亦能孕育机遇;直面“有限”的实践且持续合作,必定让有限的个体凝练成为希罗多德。


[Z]真诚

王 昀

媒体人


这一年里,时常觉得悲欢不能相通,但仍然希望增强不同人之间的理解,尤其是在知识分子之间,在掌握媒介资源的机构当中。既然有这样的方向,并仍在身体力行,我就更为意识到,真诚是建构一切内容的基础。


这始终是最简单又最难的事,而且永不过时——只是当下更有必要夯实这个基础。这实际上是我能想到的对抗当下普遍困境的一种最基本的方法论。


真诚意味着易于理解,可以让隔绝人群的信息茧房变得透明,感召出各人内心本能的共情;真诚也可以给人以勇气,拒绝那些无谓消耗精力的文书流程,也不去做随波逐流的事,得以避免陷入某些内卷。这个词对外说出是空洞的,但向内实践则是决绝的。我相信大家能够识别真诚,那么当人们相互体认,就是有些光亮在传递了。


[Z]暂缓

巢佳幸

生活并工作于上海的独立策展人及研究者。2011-2015年,她曾主持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成立于M50创意园的非盈利艺术机构视界艺术中心。2017-2019年,她作为高级策展人加入西岸区上海星美术馆。她最近的研究与策展专注于跨领域实践,以及仪式性下的亚洲当代艺术实践。她获得韩国光州亚洲文化中心2019年研究者助奖,CIMAM 2019 Annual Conference 的旅行奖助以及参与东京Tokyo Arts and Space (TOKAS) 2021研究者驻地计划


辛丑年之交,不受控的信息,有形与有形的恐惧,屏幕悲愤排山倒海而来。2月2日很清晰,就在准备出发去达卡两年一度的艺术峰会前几日,我收到孟加拉国大使馆的一条通知,告诫内容是:孟加拉国医疗水平有限,无所抵挡武汉肺炎疫情,告诫中国人暂缓前往。于是,辛丑年第一场旅行取消了。可想随时是接二连三的暂缓,取消,延后,包括一项春季档的柏林驻地,而疫情下萌生的展览计划也屡次遭到疫情控制下的,反复无常的行政命令而暂缓。当我来不及感叹本命年的惨烈之际,疫情新闻解读,冷战后-新冷战格局分析,对新US总统的观火与脑补;另一边,补习暂缓许久的艺术,电影,新经济,努力令我我不至于方寸大乱。回忆过去5年里,已经习惯了世界各地到处走动,补习展览热事,参与活动,驻地连结,似乎每年的定期位移是一项重要的使命,它是抵抗焦虑的理想仪式。惯性叫停后,我被批与住所熟悉起来,寻求不可位移的可能性。比较庆幸的是,我捡拾起一份暂缓已久,因之前种种而耽误计划。2020年下,我着手梳理2008—2016年上海机构实践史。它是一个暂缓多年的计划,正是这段被暂缓的时期赐予。免于各项开幕场面,人际寒暄的打扰,令我与在地与不在地的实践者建立新鲜而熟悉的连接。显然,我们都知道,世界不再会回到过去,移动择日必然恢复,而暂缓时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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