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艺术家无关紧要:塔拉·玛达尼的“越轨”绘画
发起人:babyqueen  回复数:0   浏览数:156   最后更新:2021/03/18 13:52:00 by babyqueen
[楼主] babyqueen 2021-03-18 13:52:00

来源:ArtReview Asia  

文/Ross Simonini

塔拉·玛达尼(Tala Madani)的画作描绘了一个绝妙的越轨世界:一群婴儿在“屎妈”身上大快朵颐,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挥舞着像卡丁车一样大的阴茎,一个男人通过射精制造出了可以让自己悬浮起来的发光力量。这个世界由潜意识的神话逻辑所驱动,既有趣又可怕,而且往往过度男性化。诸如此类的越轨行为玛达尼画了不少,为了与绘画主题相配,她将它们以黑暗背景呈现,再用手电筒和投影仪将之戏剧性地照亮,仿佛它们是某些肮脏闹剧中的场景。所有画家都会将光当作一种基本力量,玛达尼也不例外。不过,在她的作品中,光则是人工制造的、意外而具有侵入性的光束。

塔拉·玛达尼

摄影:Jersey Walz


自2006年以来,玛达尼用快速笔触和随性的、绘制草图的态度创作了这些画作(以及动画)。而这些简单的动线其实展现了与我们社会化自我的整个程序的冲突——她画作中的那些滑稽形象似乎传递着关于人性黑暗面的消息。


我与玛达尼通了一次视频电话,聊了聊上述这些想法以及其他问题。谈话很愉快,让我有种和她似曾相识的感觉;玛达尼的声音听起来深沉而轻松,而且显然充满自信。她强调她所说的一切,甚至是她的矛盾之处。有时,聊着聊着,谈话的知识密度突然增强,她会开始自嘲她的画作所暗含的社会哲学意义。有几次,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开始挑剔自己的用词。访谈结束后,她觉得她的回答"不简洁",于是在某些地方做了一些小小的修改。


对自己的反叛

Transgress Yourself


Ross Simonini你的作品有一种强烈的越轨感。这是一种抵抗的形式吗?你会感到你是被社会压抑着的吗?

Tala Madani如果我有强烈的压抑感,我可能会做一些反映这种情绪的作品。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越轨”作品让我有种无比自由的感觉。不过,每个人肯定都感到压抑。我是说,现在的新冠疫情让我觉得压抑,但这是必要的。


我认为一个人会成为怎样的人取决于他五岁以前的经历、他是如何被对待的,以及被允许拥有多大的可能性;他五岁后的人生将在此基础上展开。特朗普的行为可能完全说明了他在很久以前便形成了现有的心理,但不一定能反映他现在的立场。你说我的作品是越轨的,我觉得我做的还不够,需要更进一步。

塔拉·玛达尼,《礼物》(The Gift),2015,布上油画,51*43cm
摄影:Lee Thompson
图片致谢艺术家和大卫·柯丹斯基画廊(D**id Kordansky Gallery),洛杉矶


RS 你打算怎么做?

TM 不管做什么,你都必须真的相信它。你必须对你做的事充满信念,至少在做那件事的时候要这样。有时候我希望相比自己在做的这件事更相信其他东西,希望它们能带给我奇妙的感觉。这是我在越轨过程中的自身局限性所在,也就是我将做艺术的信念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其他更奇妙的对象上的局限性所在。

RS 所以你想超越自己的意识形态。

TM 是的,从根本上来说,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RS 你在哪里被卡住了?

TM 任何你在我的作品中看不到的东西都是我被卡住的地方。所以不管你看到的是什么,那都是我的信念。

劣质迪斯科(Shitty Disco),展览现场,柯芮斯画廊Pilar CorriasGallery伦敦,2016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柯芮斯画廊


RS 你觉得这些局限性源自你的童年经历吗?

TM 我认为它们源自使得你与万物相连的体验。你不可能全然相信你不知道的东西。局限性能揭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这便是真实的生活。

RS 你在十几岁的时候从德黑兰搬到了美国俄勒冈州。这对你有什么影响?

TM 唔,在德黑兰,人们通过美国的文化输出来认识美国,这是一种很特殊的认识方式。在那个时候,美国是好莱坞,MTV,汤姆・克鲁斯和施瓦辛格。然后呢,我搬到俄勒冈州,发现这里和美国给人的那种印象完全不同,是一个美丽而幽静的地方。我住在一个生活着六千人的小镇上,小镇全面禁酒,其实很像伊朗......美国人对伊朗人所知甚少,这个事情最颠覆我对美国的看法。伊朗人深受美国流行文化的影响,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美国对伊朗或多或少有点了解吧。这种认知差距给了我很大的冲击。我在俄勒冈州变得更加伊朗化。

RS 为什么这样说?

TM 在伊朗,我认为我是麦当娜。我戴金色假发,通过看电视寻找身份认同感。到了美国以后我却很想家。伊朗人尽管面临着很多经济和社会问题,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群人。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不能出国旅行,没法看到世界的其他地方。

RS 他们为什么如此幸福?

TM 他们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住在洛杉矶,无家可归是这里的一个大问题。在伊朗,如果没有家庭网,很多人就会无家可归。我意识到,伊朗人依赖为生的家庭网,包括家庭、家族和朋友,在许多西方文化中已经看不到了。

RS 你幸福吗?

TM 我很幸福。我的意思是,我刚刚喝了一杯咖啡,***让人感到快乐,所以我很幸福。除非我真的遇到了很糟的事。就算是那样,我也会独自消化这些事,不需要现在就向你倾诉,不该现在就发泄一通。

塔拉·玛达尼,《屎妈》(Shit Mom—Remodel),2019,布上油画,183*183cm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柯芮斯画廊


RS 噢,想说就说呗……

TM 啊哈,你太贴心了。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文化新常态,我不确定我对此有何想法。这就像是,你如何使用你的狗屎玩意儿,抑郁症或者坏情绪。如果我不断释放它们,我就没有在使用它们。身为艺术家,你需要使用一切。

RS 你不想把你的艺术灵感给我。

TM 如果我把这些坏情绪表达出来,并且用它们去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那表达情绪这件事还不赖。可只是表达情绪就没什么意思了。

RS 做艺术对你来说是一种表达情绪的方式吗?

TM 对我来说可能是吧。但我真的很难知道人们是如何解读作品的,这事太主观了。一般而言,不管什么时候,人们都会用艺术品、电影或音乐来满足自己的需求,让它为自己服务。但我不消费自己的作品,对吧?所以我其实没法就这件事发表感想。我只对自己的体验感兴趣,因为我创造了它们。


RS 你的作品里经常有液体喷射的场景,显然,这意味着一种释放。

TM 是这样的。我有几幅画画的都是一个人把精液射在椅子上,然后他用*对准精液射击。

塔拉·玛达尼,《屎妈》(Shit Mom—Recess),2019,布上油画,203*203*3cm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柯芮斯画廊


RS 《射精(第1号、第2号和第3号)》 (Cum Shot,#1, #2 and #3,2019)。

TM 没错。这标题也是糟透了。我在想,精子是半个生命,而这个人只想用*射它,这就是他和这个“刚出生的孩子”之间的关系。他有点恐惧自身和未来的关系,精子从他体**出来后他就不再是原先的自己了。

RS 你在开始画画前会考虑这个问题吗?还是说,这是你画完以后的想法?

TM 我当时也在进行“屎妈”系列(Shit Mom,2019),画的是一个粪便堆成的母亲,有很多孩子围在她身旁。当时我就在想,父亲对此的体验是什么?与之相对应的男性体验是什么?但这些问题并非完全是我动笔前就已经想到的。我遵循好奇心,于是萌生了这些念头。


新的期待

New Expectations

RS 特朗普/新冠时代是否会对人们解读你作品的方式产生影响?

TM 我觉得疫情已经造成了太多的不确定和混乱,以至于很难真正做出与什么事确切相关的作品。当然,感谢上帝,特朗普没有连任。我是说,如果他连任了,那就没人能继续搞创作了。

RS 你刚刚提到的有关内在越轨行为的作品在疫情期间是否会更难做?

TM 每当处于不确定状态时,人就会变得保守。就像走钢丝一样,你想在钢丝上站稳。打消保守的念头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保守主义根植于不安全感和恐惧,而且很多体系能够适应保守主义,这使得保守主义的理念得以四处传播。如果艺术家们开始投身怀旧,他们实际上是对回忆着迷——噢,这个是从那个演变过来的! 它看起来像那个! 是啊! 它看起来像这个! ——然后高兴一阵子,那么,他们跟特朗普或鲍里斯·约翰逊没有任何区别。任何一种对怀旧的投入,其实都是在为保守立场而战,就像那些政客一样。而这些问题出现后,并没有得到艺术界的审视。但我们应该对文化创作者怀有更多的期待。

塔拉·玛达尼,《爱之医生》(Love Doctor),2015,布上油画,41*36cm
摄影:Joshua White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大卫·柯丹斯基画廊


RS 这种保守主义在艺术中是如何体现的?

TM 当眼前的艺术品作为一个对象无法使你拥有直接体验时,这便是保守主义的体现。相反,这个艺术品会使你获得和过去有关的体验。不过这和大卫·林奇使用怀旧的方式很不一样。因为他输出的是纯粹的新鲜感、挑战感和吸引力。但我们并非随时都会怀有期待。有人可能是第一次观看艺术;他们的体验显然会和了解艺术史的人有很大的不同。作为创作者,如果一个人的创作涉及到个人层面的怀旧,这其实也是涉及了某种政治意识形态——而他可能会对这种政治意识形态进行批判。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不然我们只会变得多愁善感却无法在创作时更上一层楼。

艺术家无关紧要

The Artists Is Irrelevant

RS 你在生活中是否会有越轨行为?

TM 忘了我吧! 谁在乎我! 我无关紧要!是时候把“她穿着内裤画画,所以她的画作很有趣!”的时代抛诸脑后了。

RS 现在流行通过创作者的文化认同符号来看待他创作的艺术,我想你可能不喜欢这种方式。

TM 这种方式对包括创作者、作品和观众在内的相关方都是一种伤害。人们会从我来自伊朗这个方向来解读我的作品,对此我一直都在反抗。问题在于,性别和种族现在是个热门议题,十年后可能又不一样了。但作品就是作品。绘画是实体,是人格的呈现,是有灵魂的对象。它们有别于它们的创作者。对于观众而言,这样思考便是超越。如果这时候我把观众引到我个人的东西上,观众就没能超越。我认为每个创作者的作品都应该相对于创作者尽可能的个人化,但这要在作品中体现出来。艺术家是无关紧要的。

屎妈(Shit Mom),展览现场,大卫·柯丹斯基画廊,洛杉矶,2019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大卫·柯丹斯基画廊


RS 你所说的艺术作品有“灵魂 ”是什么意思?

TM 我说的是有力量的作品。你做了一百件作品,可能有三件有灵魂。有些东西是有智慧的,比如电。它知道要去哪里,你可以把它接地。我认为艺术作品也可以有这样的智慧,因为有时候,人的能量会通过某些东西进入另一个对象中。当你观看一幅画的时候,你也在追随艺术家关于这幅画的思考。所以有力量的作品能呈现艺术家的思考。


RS 这次采访会让你在大众面前暴露个性,考虑到你对身份认同的排斥,你觉得这采访是否有问题?

TM 好吧,我们尽量不让他们知道。我们尽量只谈想法。

塔拉·玛达尼,《射精,第3号》(Cum Shot #3),2019,布上油画,51*43cm

摄影:Lee Thompson

图片致谢艺术家和大卫·柯丹斯基画廊


RS 但你的言语透露了你的个性……

TM 噢,你是对的。我们必须选择只讨论作品,不是吗?因为我们不可能通过采访带给人们一个参观艺术作品的体验。这是我的立场,是我提出来的。艺术家是把一种哲学融入到作品中。艺术作品就是哲学。

制作我的色情片

Make My Own Porn

RS 总的来看,你的作品体系是一个统一的世界,差不多是一个神话集。你是这样想的吗?

TM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我大概画了15年的画,当我开始画画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单凭几幅画无法表达我的所有立场。所以我相信,持续的创作能让一个观点变得清晰起来。如果我在争取某种东西,我没必要在一幅画中把所有的努力都表现出来。但我不会进入那个我头脑中的世界。我内心的越轨行为总是会对抗任何一种这样的程式化过程。


至于你说神话集,我的作品似乎更像寓言集吧?我正在看《聊斋志异》,一本十八世纪的书。作者蒲松龄想成为文学大师,但他在当时没有受到重视,只能在当地学堂做塾师。然后他写了这些神奇的鬼故事。

塔拉·玛达尼,《鬼魅迪斯科》(Spectral Disco),2020,布上油画,203*249*3cm
摄影:Fredrik Nilsen Studio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柯芮斯画廊


RS 你刚才用形容作品的方式形容了艺术家……

TM 我有吗?(笑)

RS 你的作品风格很鲜明,但如果你对抗一个程序化的过程,你是否也会尝试去推动它?

TM 我的意思是,我们能通过一个人的风格明显看出他对事物的态度。所以风格就是态度。对我来说,风格的问题在于人们可以很熟悉风格。如果你能认出一个人的风格,那么你可能就不会再把关注点放在他的作品上。我对以绘画作品来交流的方式很感兴趣。我有时同我的风格作斗争,我想给观众一个惊喜,让他们反复观看我的作品,而不是以某种速记方法认出它们。我也不想像这样认出自己。忘记观众吧! 我是说,我想收回之前说的话。某些瞬间,我是我的作品的观众。而我对速记体验不感兴趣。

RS 你的意思是说,你所有的绘画作品都是基于思想交流的目的创作出来的?

TM 是的。我认为所有的绘画都是观念性的。绘画是思考,是一种语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画的越多,就越难画。可以说画家就像陷得很深很深的***瘾君子。艺术家每次创作时都想创造一种体验。每一次,我都在寻求高潮。但这和产生一个想法是对立的,我可能会因此画得很失败。不过那时候我也得到了我所追求的:纯粹体验。

RS 你小时候开始做艺术的时候,会寻找这样的体验吗?

TM 我小时候做艺术纯粹是为了交流。有一次我生气了,画了一个尖叫的孩子,送给了我妈妈。念小学时我上过美术课,但画的东西似乎都不像是我会画的那种。后来,我读八年级的一天,我画了《超级马里奥兄弟》里的马里奥,而且我画得很像。那次我得到了一个启示:你可以让某种东西很像原有的那种东西!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画画有意思。再后来,我爱上了一个人,我开始照着书上画裸体罗马雕像。我不能买色情片看,于是我自己制作色情片。就这样,我再次感到画画让我兴奋:那些雕像是裸体的,我要让他们紧紧挨在一起。我想,画画大概就是这样吧。于是我迷上了画画:我动笔去画是为了让性欲升华。

塔拉·玛达尼,《幽灵保姆》(Ghost Sitter—blue chair),2020,布上油画,51*43*3cm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柯芮斯画廊


RS 一种超越。

TM 是啊,而且互联网时代以前很难接触到色情片。

RS 很多男生画暴力的东西,可能是出于一种类似的冲动,把不能在生活中表现的东西在艺术中表现出来。

TM 没错。*啊坦克啊之类的东西吧。在伊朗的艺术家也是这么做的。这就是分级的高明之处,艺术会被分为给儿童和给成人看的。我对两者都能看的作品最感兴趣。我喜欢用心做的作品,而不是用脑或用才智做的;我喜欢不可说的作品,而不是可说的。

RS 有人会说抽象绘画是最明显的例子。

TM 无论抽象画还是具象画,连环画还是涂鸦,形式没有首要和次要的分别。形式的好坏只取决于它对其创造者来说有多真实。我在过去确实认为有些形式是越轨的,但现在我不那么想了。现在的抽象绘画相当保守。你必须非常努力地去创作,才能做出一个越轨的抽象作品。我觉得这种作品应该会用到真正的便便。


翻译/boho | 李婉莹
编校/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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