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衔来了太阳,砾石谅解了大海。
发起人:蜡笔头  回复数:0   浏览数:162   最后更新:2021/03/12 10:53:55 by 蜡笔头
[楼主] 蜡笔头 2021-03-12 10:53:55

来源:香格纳画廊  原载:凤凰艺术


01.

今年春节,艺术家蒋鹏奕决定提前几天回到老家。

很多年前,因为母亲是广东惠州人,所以他们全家从湖南沅江迁去了惠州。

不过,湖南沅江依旧是蒋鹏奕的故乡,他还计划出一本摄影集叫《草尾河》。

他就是出生在草尾河边上。

6岁前被放养在农村,十六七岁奔赴北京。蒋鹏奕第一次感受到“家乡”这两个字,却是青春期时在家里体会到“家乡”的意思。

沅江,洞庭湖的南岸,无论曾经或现在,每天都有客船和渔船进出港的时候会拉响汽笛声。白天不明显,夜深后,一个刚进入青春期男孩,在面对将来忐忑不安而睡不着的时候,远远的一段长长悠悠沉沉的汽笛声响起,都会让他安心很多。虽然蒋鹏奕知道这不能解决他的任何问题,他也一定会远离这里,但他始终知道要记住这个声音——到了北方后,再也没听到轮船的汽笛声。

1997年,这里曾经发过一场大洪水,那时的蒋鹏奕正好在放暑假回家的路上。离家不到20公里的公路被洪水淹没,他借住在当地一个村干部(蒋鹏奕父亲下属朋友)家里几天。后来父亲单位同事划来一艘小木船接他回家,中途遇到一次激流,船翻过一次,幸亏水不深,对于当时不会游泳的蒋鹏奕来说,那是一次生死劫难。船划到了市中心,所看到的和电影海啸灾难片一模一样——所有的楼房都泡在水里,7月初正午的阳光又大又烈,到处都是水的反光,像一面大镜子,睁不开眼睛。世界很安静,没有任何机械的声音,只剩下他们在跑汽车的公路上划船。后来回到北京后,蒋鹏奕便开始学游泳,现在还会了潜水和冲浪。

在当地,人们将那时的孩子们称为“洪水中长大的一代人”,洪水带来的闭塞与贫穷深深地影响了当地人的思考方式。与他们不同,蒋鹏奕却在遥远的北京,在那些巨型建筑物与其快速的发展潮流中,感受到了另一种巨大的张力——而在后来的摄影作品中所显现的种种弱小、虚无与悲观之感的背后,却依然有着属于他自己的坚持和激情。

另一方面,虽然蒋鹏奕常常在作品里探讨外界的种种演变,但却很少有意识地去想关于自己的事情。就如他不会去言说时间对于自己的影响,也不去描述自己作为70年代后半期出生的一代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时代特征。虽然作品中有世间万物,但这位艺术家却也自称不太关注外界的变化,不在意别人的称呼,外界也对他并未产生过多影响。

“都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去做,一个东西一个东西地去接,没办法逃避或者对抗它们。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大家焦虑的时间点也都差不多,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他的记忆中,曾经唯一一次对外界产生最疯狂的冲动,是在十四五岁。那时的少年人疯踩着自行车,去五十多公里外的城市买唐朝和黑豹的磁带,来回一百公里,半天,没让家人知道。

那两年,也是蒋鹏奕第一次拿相机拍照的时候。在一场初二年级组织的春游中,全班坐船到岳阳君山岛游玩,而蒋鹏奕的母亲正是班主任。在那里,她租了一台傻瓜相机给蒋鹏奕,也没说是为什么。现在想来有意思的是:蒋鹏奕人生中的第一卷胶卷,便是对着太阳不断摁下快门,拍了很多张,直到现在。那些照片现在还在老家保存着,有湖上的太阳,有水里映射太阳的波光,还有直接对着太阳拍的。

无论是摇滚亦或摄影,少年的激情就此延续下来。从青春期无处安置的荷尔蒙,到如今愈发沉稳的中年思考,那些从小对于太阳、光和生命的好奇探索,与如今对生命、历史与时间的慎独感知和思考彼此嵌合,成为在一场洪水过后,蒋鹏奕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种“泳姿”。

就如在他看来,摄影应该是探寻而不是去定夺。

02.

2006年,蒋鹏奕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正式展览“新民间运动”。

2021年,蒋鹏奕将要在上海香格纳画廊呈现他的最新个展——“太阳是鸟儿衔来的”。展览共分为三个部分:大画幅黑白系列《砾石谅解了大海》、大画幅彩色系列《太阳!太阳!》、还有6幅135的黑白快拍照片。

“太阳是鸟儿衔来的”是加拿大小说家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的短篇小说《当鸟儿带来太阳》里最轻松的一句话。这部出版于1986年的小说集中的主要人物是布雷顿海角那些与自己注定的命运抗争的男男女女。七个如挽歌般哀伤的故事,有的充满不详的宿命论的味道,有的则如哥特小说一般浓厚郁烈。

在展览中,《太阳!太阳!》和《砾石谅解了大海》都和这短篇小说一样充满着不可见且不可抵御的力量,以及有如挽歌般哀伤的故事。

其中,《砾石谅解了大海》拍摄于敦煌附近的黑戈壁。科学家认为,2亿年前,蒋鹏奕具体拍摄的河西走廊区域曾是一片海洋,如今隆升为高峻干燥的亚洲腹部;200万年以前这里曾经时河流纵横、湖泊密布的冲积平原,如今被晒成了滴水全无的黑戈壁地貌。寒冷的夜间,这里的砾石会再度吸收空气中的水分,白天在烈日阳光的照射下,水分又蒸发掉,砾石中的铁锰质逐渐溶解溢出,铁锰质沉淀在砾石表面,在石体表层现成一层深色的氧化铁和黑色的氧化锰膜,坚实地包裹着砾石。

1907年,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在敦煌郡附近一座烽燧尘封堆积的室内,发现了八封干干净净用古窣利文字体写在纸上的信函。学者断定是公元313-314年间用粟特文(Sogdian)书写的家信,其中两封是一位被迫滞留在敦煌,被沦为奴隶的粟特妇女米薇(Miwnay),写给她母亲和丈夫的求救信,希望他们接她母女回家,那正是西晋“八王之乱”时期。很明显,求救信在此长埋数千年,谁也不知道无助和受到无尽挫折的米薇母女最终的命运如何,所有这些事情就像砾石曾经在大海深处一样存在。

2019年,蒋鹏奕曾去过一次新疆,是为拍这次新作品提前去看景的。在看景的过程中,他拍了很多纪实照片。有婚礼、也有葬礼,还有新生。

与上次探景不同,本次创作选择以一种纯景观的方式进行呈现,人的形象被隐于照片背后。但是,没有人出现其中,不代表“人”并不存在其中。无论是这片地域的历史背景,持着镜头拍摄的艺术家,还是凝视着作品的人,不同的视角与选择,意味着如何再如沙漠一般广袤的意义之海中陆上行舟、沧海求珠。

景观包含着自然,但它也不是纯粹的自然,而是有着两个永恒的要素——自然和人。在高度现代化的当今社会,已经难以存在纯粹的自然景观。一切人们常见的自然景观,或许都可以被称为政治景观。而在这片藏有隐秘故事的黑戈壁上,政治性、景观性与文化性也早已三位一体。

《太阳!太阳!》同样如此。

2013年,蒋鹏奕第一次尝试摆脱相机,把几十只萤火虫放进24英寸底片大小的暗盒里进行长时间曝光,在底片上留下了属于光和生命的痕迹,于是就有了《幽暗之爱》(2013)。后来又有了《在某时》(2015-2017),从此,镜头和快门已经不是他创造影像的主要工具。

这次的《太阳!太阳!》依然没有使用相机和镜头,一切都来自内部的涌现。艺术家在暗房把胶片放入片夹里,上面加一张不透光的黑纸遮住,然后放在阳光下,用放大镜把太阳光线聚集黑纸上看到冒烟再移动——就像是小时候玩的游戏,用凹凸镜烧纸、烧火柴头一样,没有特别的方法。太阳好的时候,在家的窗户边上或者户外就可以很轻松地做了,一切都充满了偶然性。

“正因为大家都认为太阳是一个不容置疑的高度认可的象征型物体,我才有兴趣信心通过媒介表述出自己理解到的确信。”

无论是戈壁亦或太阳,在纯粹的自然之物背后,“人”始终存在其中。但是,与蒋鹏奕过往关注于小(微)生物,或是人与都市关系的视角不同,这次“太阳是鸟儿衔来的”中的作品更加带有宏观的超越性。那些黑白到有些冰冷的戈壁,与色彩绚烂到极致的太阳,在两个极端实现了巧妙的和谐。阳极而阴生,阴极而阳生,我们或许很难分清沉默戈壁背后持续的私语与太阳迸发背后无尽的静谧,也无法真正探寻创伤性的重生与貌似永恒的瓦解。在个体的诞生性和有死性外,作品也拷问了在风沙和太阳照射之下生命自身的境遇,以及人的精神与肉体所能承载之重。

可以说,在由生至死的巨大鸿沟中,在任何的行动中,摄影镜头(哪怕没有“镜头”)和核磁机器一样可怕有力——任何虚假(或真实)的东西都逃不过它的透视。这是一种纯粹的内外冲突,也是一个持有镜头的人的本能。对于蒋鹏奕来说,摄影既是一种方法,也是一种媒介。而在“镜头”前,那些不断地被冲刷、暴晒、包裹、灼烧与重生的,既是亘古存在的自然物,也是我们人类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脆弱又坚硬的血肉与灵魂。

此外,还有6幅135的黑白小照片。它们在这次个展里只占很小一部分,几乎可以忽略。但这六张小照片给出了个展名称“太阳是鸟儿衔来的”,以及作品名的“原因”。在另一方面,整个展览并不试图要将全部的沉重积压于观者之上——展览名希望带给观众童话意味的轻松与角度,来看待作品中所呈现的破坏感和枯寂淡冷感,同时也提醒观者警惕图像可以充当谎言的证据。

03.

事物的消逝改变着它们存在的方式。去年,蒋鹏奕凭借《半成品》系列照片成为BarTur摄影奖第六届得奖者之一。此次获奖作品是他的《半成品》系列中的部分照片,艺术家历经二十年有计划地拍摄了上万张底片,经过缜密挑选、精心制作编排而成,也是首次公开的纪实摄影专题系列之一。

《半成品》是从2000年至2019年期间中国政治、经济、城市化建设开篇,延伸到地方乡镇和边疆,中间有南北、东西部,大城市与农村的差异;是占世界1/5人口从新千禧前二十年,当代日常生活现状的图像专辑;是社会高速变形状态下的区域个体频繁与之关联所生成复杂的困惑、悬殊、隔膜、排斥、信仰、理想、秩序……以及个体依然各不相同的细微的情感、思虑、病痛、生死、孤独、喜悦、迷惑……不带任何炫技、清清淡淡平铺直叙的影像档案。现在拍的沅江图片也有一小部分收录在《半成品》里。

不同于常规纪实摄影仅仅截取一个局部瞬间再去捕捉另一个局部的瞬间,《半成品》不固定的展示方式破除了纪实照片的独立性、唯一性和神圣化。虽然其主题早已潜藏在蒋鹏奕自身的生活经验与创作脉络中,但在蒋鹏奕看来,这依然不同于人们通常所说的“元叙事”性,也很难体现当下时代的“碎片化”和“个人化”。换句话说,艺术家更加希望从意义的牢笼中解放自身,同时也解放了偶然截取的一个个瞬间。

在BarTur摄影奖之后的2020年厦门阿尔勒国际摄影季上,蒋鹏奕曾把《半成品》系列中所有的照片又改成20个屏录像装置,20台老电视机同时循环不同步播放长短不一的、在2000-2020年20年间拍摄的《半成品》照片视频。

“当我想做一个作品的时候,都是从实验开始的。”决定做任何作品前,蒋鹏奕对作品的形式、故事或情绪都没有任何预想。与其说他喜欢不断地做实验,毋宁说是喜欢将自己沉浸在不知道要什么和不得不做的状态里。而就在这样的起伏之中,艺术家也时刻抵抗着来自自身内部的诱惑——当然无论怎样,影响也同样来自外界。

2020年,世界性的疫情对每一个个体,以及整个社会的文化、精神和城市空间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对于蒋鹏奕来说,他原本没有计划这么早拍出《砾石谅解了大海》,但在疫情之下,这些黑沉沉的黑戈壁、静默不动的砾石和无云的天空,无疑更像是人类处境的一种象征。

千万年前的地壳运动后,大海或古老的河床隆起产生的砾石,经历海浪或山洪冲击,流水搬运过程中石头与石头相互碰撞磨擦。激烈而又沉默,悲悯而又悲怆。

但又就在同时,

鸟儿衔来了太阳,

砾石谅解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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