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宇×大卫·卓纳:超级画廊不是唯一出路
发起人:蜜蜂窝  回复数:0   浏览数:171   最后更新:2021/02/25 11:06:35 by 蜜蜂窝
[楼主] 蜜蜂窝 2021-02-25 11:06:35

来源:Hi艺术  张朝贝


采访许宇那天是中国农历腊月廿九,除夕的前一天,电话另一端位于香港中环H Queen’s大厦的他还处于忙碌的工作状态。相比于大陆画廊两周至一个月不等的休假时间,大部分香港画廊的春节假期只有不到一周。这一年,卓纳画廊香港空间迎来了三周年庆,而许宇走马上任总监一职也过去了三周年。


两年前我们和卓纳画廊创始人大卫·卓纳及香港空间总监许宇聊起过,这家超级画廊来港一年后的收获与野心布局,而在疫情刚刚过去的今天,我们再次和他们回望过去的路,以及未来的方向,并聊起了后疫情时代更为普适的画廊生存策略。


无论是大卫·卓纳还是许宇,谈到布局和野心的时刻并不多,在国内机构将西方超级画廊视为洪水猛兽的时刻,他们谈论的更多是如何开发最适合亚洲的展览项目,如何帮助中小画廊渡过难关,以及如何选择中国内地博览会和是否开设新的分支机构的理性斟酌。


卓纳画廊香港空间总监 许宇,摄影:Anna Bauer


香港空间是进入亚洲

软着陆的前哨站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卓纳画廊香港空间成立三周年,Leo也走马上任三周年。香港空间的定位与其他地区的空间有何不同?

许宇(以下简写为Leo):香港空间是我们在亚洲的第一个空间。纽约的三个空间、巴黎以及伦敦的空间,无论是客群、语言习惯还是对于艺术史的理解以及工作方式,相对而言都比较近似,所以包括我们在内的西方画廊在欧美地区开设分部的时候,更容易复制或移植原有的工作方式。但是亚洲的定位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觉得不管是中国大陆还是香港、台湾或者亚洲其他地区,对于20世纪以来的西方艺术接触的更多是只言片语的信息,没有一个完整的艺术史叙事。

我们的香港空间相当于在白纸上重新书写,它需要承担更多类似于机构或者讲述者的任务,讲述西方艺术家所在的时间点上,脉络、媒介和风格的发展,把他们同亚洲的文脉联系起来。所以它不仅仅是一个展览空间,我们也没有办法像伦敦或巴黎的同事一样,直接把一个艺术家的展览打包搬过来,靠一个冷冰冰的PDF文件就能销售展览作为大功告成。同时考虑到香港在亚洲地区的辐射范围,比如台湾、日韩、东南亚等不同地区的受众,有着相似却走向不同的文化背景,所以我们香港空间制定项目,从画廊展览到博览会项目,需要纵深地考量艺术家和作品先后顺序谁先谁后循序渐进,如何默契搭配。

Hi:作为卓纳画廊在亚洲地区的唯一空间,香港空间最初有怎样的布局或具体的目标?三年过去后,这个目标又实现了多少?

Leo:香港空间对我们来说更像是进入亚洲的一个前哨站,因为亚洲的概念非常宽泛,它包容了不同的文化和经济体,不像欧洲一样可以通过设立据点就能够轻松深入市场。通过香港空间,我们可以观察到大陆、台湾、日韩甚至东南亚的情况,我觉得这属于一种软着陆。其实在过去的三年中,我们并没有一个生硬的预设目标,前期工作更多是研究亚洲地区文化的丰富,然后寻找契机进行工作的切入。比如我们进入香港以后,开始了代理第一位中国艺术家刘野的工作,我们也在观察更多的亚洲艺术家,同时希望与更多的学者、策展人展开对话和合作,进行画廊的品牌建设。事实上在国际画廊入驻亚洲的热潮中,每家画廊都有自己不同的艺术家阵容和美学上的关注点,我觉得我们过去三年的工作是通过比较有目的性的展览安排,勾勒清楚我们的关注点,逐渐打开亚洲市场,不求快,也不求四处散金造就一种耸动的品牌效应。

卓纳香港开幕展“米凯尔·博伊曼斯:太阳的火焰”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18年1月

卓纳香港开幕展“米凯尔·博伊曼斯:太阳的火焰”中的展出作品《太阳的火焰(六个人物,三只头)》, 2017

卓纳香港开幕时,30多位卓纳艺术家与卓纳的国际团队齐聚香港,2018


Hi:卓纳画廊香港空间对于亚洲市场开拓的重点在哪里?亚洲地区的藏家又是如何培养和建立的?

Leo:因为我们香港团队是以华人为主导的,市场开发的主线也是以大陆、香港和台湾三地为基础。在开设亚洲空间之前,这里的藏家群体对于所有西方画廊来说或许就像一个谜,这里有很多很棒的藏家,但是他们名字的拼写对西方画廊来说都有很大的难度,更不用说了解他们的审美趣味、收藏缘由,以及可以互利共荣的合作点。不同的画廊选择不同的切入点,北京、上海、香港,以及在不同的时间点进入,都会影响到他们对于整个市场格局的观察。幸运的是,我们的切入点相对较晚,已经有很多同行帮我们在香港做好了铺垫,我们在入驻之前也有一个长达几年的观察和研究过程。

Hi:在过去的三年中,香港空间的展览线索是怎样的?例如吕克·图伊曼斯、尼奥·劳赫,他们曾对中国艺术家产生过深刻的影响。

Leo:香港空间展览安排的大致方向,尽可能是以文化的亲密感和关联度为出发点,进行辐射,从而把更多的艺术家逐渐带入这个传播网络;而不是仰仗明星级的艺术家阵容,不停地把展览丢过来,这种套路在互联网发展成熟的今天已经行不通了。藏家掌握的信息越来越便捷,但是很多知识和信息都是碎片化的,很多藏家苦于没有一条清晰的艺术史观作为主线,了解艺术发展的主要面貌,所以我们希望能够为大家解决这种困惑。

我们通过展览介绍过去几十年中可以作为一种样板去研究的艺术家,不管是绘画装置或者是某种媒介或流派,他们可能影响或主导了某种发展趋势。这些艺术家彼此之间还有地缘或时间的关联,比如我们开幕展是比利时画家米凯尔·博伊曼斯(Michaël Borremans),很多中国年轻一代画家都受到他的启发。从这条线索讲,我们也带来了同样专注于人物造型的具象画家,并且对亚洲绘画有很大影响的莱比锡画派代表人物尼奥·劳赫(Neo Rauch)的个展,展览开幕的时候来了很多大陆过来看展览的学生,在展厅里讨论作品,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现象。此外像吕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也为策展人、艺术家以及艺术从业者们提供了机会,可以近距离接触从前在网上看到的艺术家的最新作品。

另外,我们还有一条战后摄影的线索,每年也至少会将一个展览档期留给摄影艺术家。我在行业里工作了这么多年,每次媒体问到摄影都还停留在反复讨论摄影有没有收藏价值,为何要收藏有版数可复制的作品。而我们通过一个周期或一个时代的摄影艺术家的展览介绍,就可以给大家一个更直观的概念。我们希望通过香港空间的展览,把不同的媒介的艺术发展梳理一遍,把那些对亚洲或者中国的艺术家、策展人有过启发的案例,进行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呈现。

夏季群展“璀璨都市”,由卓纳香港团队策展,即以香港的城市景观为灵感,2018

“尼奥·劳赫:宣传”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19年3月


Hi:这些展览的确为年轻学生群体提供了对于艺术认知的机会,但从商业画廊的角度来讲,会有实际的回报吗?

Leo:香港空间相对而言包容了很多不同的功能,当然我们不会混淆自己作为画廊和美术馆的角色区别。因为我们拥有杰出的艺术家资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大家看到更多更好的作品,眼界开阔之后,对于甄别作品的优劣,重新考虑我们收藏的优先级是有很大帮助的。我觉得画廊不是一个仅仅为20个或者50个VIP客户服务的空间,我们希望在画廊展览周期或者博览会的展位上,同样有机会为年轻的写作者、评论家和策展人提供一些交流的机会。艺术生态是互相共通的,在为藏家提供点对点的服务过程中,营造一个良性的群体“白噪音”,让整个社群都能听到一种相对通透的声音,这样大家对于画廊的品牌认知才是灵动鲜活的,藏家也能在群众的声音里找到信心。


艺术品的在线交易不是天猫直营店,

而是点对点的深度客服


Hi:2020年的疫情对画廊带来哪些影响?从最直观的销售来讲,减少了多少?

Leo:从销售来讲,我们大致可以听到两种声音,一种是过于自信和乐观,销售惊人;一种则认为受到了很大的创痛。我觉得两种声音都有偏颇的地方。因为任何一家画廊在10年的时间线上来看,年度销售之间都是曲线般起起伏伏的,你今天有单张过百万的作品的个展,明天是一万美元一件的摄影个展,销售额自然会有落差。对很多画廊来说,一个小年往往是因为展览的货值。2020年画廊行业销售普遍折损,但这种减损不是因为艺术行业的衰退,而是有群聚效应的展览和博览会骤减,自然也缺少了迎接客户、触发收藏欲望的场合。

我觉得大家非常热议的线上交易,其实不是数字科技的胜利,而正是创造了一个交易的场合。尤其对于很多华语区的藏家来说,买东西的方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还是通过PDF清单去选择作品。所以说最终减损的部分其实是来自于网上的展示不如实体空间,比如一群人扎堆儿到博览会内心产生的汹涌澎湃。所以说11月上海的博览会大家卖得特别好,不是因为一年没出门或者手上有很多余钱,而是比孤零零的线上展示有着10倍的能量,自然就能产生10倍的销售。

Hi:所以说疫情让画廊反而可以冷静下来思考整个业态的问题。那么对于卓纳画廊来说,疫情之年有哪些具体的应对措施?又有哪些值得借鉴的举措?

Leo:过去一年,我们学会了更好地平衡和运用时间,在展览关停和无法出行的情况下,我们花了更多的精力去做线上博览会,提供一个销售作品的平台,希望能够产生跟线下展览一样的能见度。同时我们也重新研究了什么是真正的在线展览,它超越了一个网页,把关于艺术家和作品的深度研究的内容用最生动却又简洁的方式呈现出来。另外在疫情之年,我们有更多机会看到自己的价值,作为行业的领头羊去支持完整的生态。所以我们花了很大精力,发起了“Platform”平台项目,把卓纳的在线平台和藏家数据库拿出来,与全球四个城市与地区的年轻画廊共享。不过因为画廊的销售方式和文化语言的不同,我们暂时还没有在亚洲开启这个项目。

卓纳线上展厅特别项目“Platform”(平台)截图,2020年。卓纳画廊在疫情期间开放自己的线上展厅平台,为世界各地的年轻画廊提供线上销售的渠道


Hi:卓纳画廊积极参与了线上展览和交易,不过从藏家的角度来说,线上平台的使用效果是怎样的?

Leo:我觉得西方和亚洲的线上概念还是不一样的。欧美国家的工作和生活更多还是在电子邮件上,他们不习惯以微信这样的即时通讯软件作为信息沟通的平台,所以西方的线上销售更多是基于网站展开。而亚洲的藏家可能24小时都是手机在线的,很多人甚至一年都不使用电脑,西方的线上展厅很难适用于亚洲群体,所以过去一年艺术行业的线上展览和交易的尝试,只是给了亚洲藏家一个激动的由头,但更适合我们的方式可能还是回到最朴素的数字媒介,可能一个简单的微信对话或者PDF文件都更加有效。

Hi:线上交易未来几年的趋势会被看好吗?或者说适用于亚洲群体的线上交易需要解决哪些最关键的问题?

Leo:线上交易要发展,我们要走出很多的误区。西方投入大量金钱开发的平台在亚洲是很难使用的,有些在线展厅也是被防火墙屏蔽的,录像资料无法读取,语言沟通也存在障碍。中国艺术界很多画廊也在努力做线上展厅,但我们也要明白线上展厅不能套用天猫、亚马逊的线上购物逻辑,因为不可能像传统电商,时刻有人在平台上下单。艺术品因为其特殊的运输包装、税收等特性,物流很难做到即时和自动。传统电商的自主下单,容易造成炒家如黄牛的泛滥,因此艺术在线平台需要增加良性的门槛,或者过滤系统。线上展厅其实是一个获取数据的平台,真正有效的是从它吸引的50个客人中得到的两个客人,你需要和他们进行更多的线下活动。艺术品的在线销售不是零售,不是另一个版本的天猫或者靠别人直接下单的线上直营店,它最终要转化为点对点的深度客服。

卓纳画廊官方微信平台


疫情给所有聪明的画廊

提供了一个脱颖而出的契机


Hi:疫情之下,艺术市场是否出现了寡头化的现象?也就是说仅有较少的机构和艺术家更受关注?

Leo:我个人觉得没有寡头化趋势,疫情其实给了所有聪明的选手一个深入思考的契机,去寻找更适合自己的生存方法,任何一个小画廊或者艺术机构都有可能脱颖而出。如果今天你是一间小画廊,可能会考虑关掉实体空间节省成本,重新组织团队构架盘活自己,不用参加博览会,把你更多的精力放在跟策展人的网络对话或者其他。

寡头政治不应该是疫情的产物,但是我觉得疫情的确带来了一些产物,比如网红和潮流文化。因为我们无法真正出行,所以花费了更多时间在社交媒体上面,眼睛和耳朵很容易被一些过热的信息绑架,导致大家在趣味上的雷同。在正常的年份,我们可以去世界不同的城市,看到不同的美术馆展览,见到不同的艺术家,这种丰富性可以稀释网络信息对话语的绑架、对眼睛的热度的劫持。但是每天在不同的聊天群面对重复曝光的某一潮流产品,即便再有自己清晰概念的人,内心还是会有一种痒需要被满足。判断很容易变得模糊,大家更容易进入相同的轨道。

Hi:因为疫情的影响,艺术市场的资金流向可能更加谨慎,那么超级画廊是否会有一种资源集聚效应,而中小型画廊则面临更加严峻的生存挑战?

Leo:其实很多中小型画廊销售反而呈现出一种增长的趋势,可能1万到5万美元的年轻一代艺术家作品非常容易进入市场流通。就像我前面说到的,找到适合自己的模式,生意反而会更加突出。从这个角度来说,很多超级画廊反而面临更大的挑战,就是如何坚守自己的审美趋势,然后找到可持续发展的循环之道。比如面对潮流艺术的发展,需不需要代理?从哪条脉络进行切入?

“威廉·埃格尔斯顿”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20年9月

“吕克·图伊曼斯:好运”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20年10月


Hi:卓纳画廊对待这种潮流艺术的态度是怎样的?

Leo:我们内部一直都有讨论,任何一个具有生意智慧的团队都要去了解市场的这种趋势,以及观察它的优劣性。我们当然希望自己的艺术家名单包含特别有亲和力、雅俗共赏的新人,但在过去的27年中,我们已经搭建起来一个清晰可见的艺术家阵容结构,这也说明我们对于艺术家的经营和选择是非常挑剔的。所以在多番讨论之后,我们还是选择独善其身,在这种潮流之外,选择适合我们不同脉络的新的艺术家,不管年龄、国籍。当然,得益于我们画廊品牌的背书和我们团队的工作,我们的艺术家都是市场的宠儿。

Hi:卓纳画廊也对中小画廊提供了帮助,例如线上平台和藏家资源的共享,效果如何?

Leo:我们把自己的线上平台完全开放给中小画廊,他们在这个平台和藏家的沟通完全不通过我们画廊。我们不希望在中间充当监视的角色,只是想非常诚心地做一件事情,帮助他们。当然我们会询问我们藏家的意见,给他们介绍这些小画廊的艺术家,收到了一些良性的反馈,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模式。

Hi:这种互助共荣与画廊之间的竞争不会矛盾吗?

Leo:我觉得完全不矛盾,中国人对竞争可能比较敏感,但是我们是非常有行业共识的,在自己的城市看到很棒的展览和艺术家,也会毫不吝啬地推荐给我们的藏家;在博览会开幕时,也会带我们的藏家支持周边画廊的展览和更年轻一代的艺术家。比如我们进入香港之前,很多西方画廊的涌入显然带来强烈的竞争,但是这种良好的竞争氛围反而促使我们去思考为什么要在香港做画廊?当我们入驻香港时,香港的市场已经在同仁们的竞争中创造了出来。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18年3月

“刘野:书与花”展览现场,卓纳纽约,2020年10月


不是所有画廊的理想

都是几亿美元的营业额


Hi:未来几年中国有可能出现像卓纳画廊这样的超级画廊吗?你觉得差距在哪里?

Leo:超级画廊大约是2000年随着全球经济发展、数字媒介和通讯丰富后以后出现的一种新的运营理念和管理模式下的画廊梯队,尤其是当我们用它来代指卓纳、高古轩、豪斯沃斯和佩斯这几家画廊,用来和其他国际一线画廊稍作区分。很多时候国内在讨论超级画廊的时候过于浪漫化,常局限在资金作为一个门槛上,而超级画廊有更多的成因和工作。比如画廊着重为艺术家同时打造坚实的一级和二级市场,在全世界铺陈新作品的时候,也不停地为早年流入市场的作品更换主人,让更需要、更合适的藏家入手,把艺术家的市场从纵深都不断打实。这个过程中,就需要画廊有足够的资金和清晰的采购计划去积累艺术家的作品,另一方面也需要有深厚的客群人脉和人际关系的积累去搬动作品。


我们对通往超级画廊的成功之路有很多想象。2020年,加文·布朗(G**in Brown)关掉了自己创立了26年的画廊,加入了芭芭拉·格莱斯顿(Barbara Gladstone)的画廊,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说明超级画廊的梦还是非常遥远的。布朗是很多青年画廊主眼中的模范——他的艺术家阵容覆盖了昂贵的蓝筹艺术家到最火的年轻绘画、观念和数字艺术家,应该有非常好的客群基础和美术馆资源——但是这条路并非可预见的那么顺利,有许多画廊的市场生意经和运营之道不是纸上谈兵就能掌握的,需要家族生意的训练,或者深度的从业背景的积累。所以我觉得可以想象的现实是,中国可能会出现具有全球能见度的中型画廊,把艺术家带入国际的双年展和美术馆。产生全球一线画廊,甚至超级画廊,不应该成为我们的一种执念,中国有许许多多空间去发展不同规模的画廊。

2019年香港巴塞尔艺术展的卓纳画廊展位

极简主义群展“弗莱文,贾德,麦克拉肯,桑德贝克”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18年11月


Hi:超级画廊应该是所有中小画廊最终的奋斗目标吗?

Leo:每个时代的从业者都应该有自己这一代的理想,如果你生于新千年,就应该具有成为谷歌、苹果的理想,而不是成为20世纪那种大型企业。对于现在的年轻画廊来说,真正的成功在于摸索出一条可持续的生意门道。当我们走在巴塞尔现场,很多跟超级画廊毗邻的画廊也都是一线画廊,但并不是每一家画廊都有几亿美元的收入,很多人的理想也不是几亿美元的营业额,很多时候不同画廊的自我定位和使命也是不一样的。甚至在未来5年,画廊很可能不再是唯一的出口,反而会有越来越多顾问式的小咨询公司,从画廊或机构中剥离出来,形成一个更有趣的业态,这在国内是一个非常稀缺的产业。


上海的博览会已经是世界级的,

没必要走香港的路


Hi:由于香港巴塞尔的取消,2020年卓纳画廊参加中国的博览会仅有上海一家,成绩如何?

Leo:2020年上海11月,画廊和博览会一起创造了一个很好的销售热潮,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见面互访的机会,最后的结果也是非常惊人的。很多时候国内的同仁都比较谦虚,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上海的博览会,对于许多成熟画廊,完全不比往年的弗里兹、FIAC水平差。虽然没有那么多的参展画廊,但实际的销售结果就算复制到伦敦、巴黎也毫不逊色。这个好的结果其实还没有被传播开来,可能只有在博览会结束的时候看到一些内部的文章讲到大家卖得怎么样。其实上海的博览会已经达到了世界级的成绩。

Hi:随着上海在博览会市场的崛起,香港作为亚洲的艺术中心地位会被撼动吗?

Leo:我觉得以博览会为主导的香港艺术市场现在正在进入第二个阶段。可能8年前巴塞尔团队在进军香港时,就定下了国际化加本土化的基调,当这个基调做到登峰造极的阶段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转向下一个阶段。它不再是本地化的转型,而是应该考虑向整个亚洲地区的转型,把整个亚洲的资源调动起来,这对香港来说是最合适的。上海当代艺术生态已经有了20多年的历史,但以博览会为主导的生态是ART021和西岸博览会连续五六年集体建设起来的。早些年大家可能觉得它要效法香港这个被争相模仿的样板,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上海以及台北当代博览会、新加坡博览会,走出了一条新的道路。在这条船上,上海是做的最好的。国际化不是一条终极之路,上海没有必要再走香港的路。

2018年上海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的卓纳画廊展位

2020年ART021的卓纳画廊展位

2019年JINGART的卓纳画廊展位


Hi:除了已经参与的ART021、西岸与JINGART,卓纳画廊是否还计划参加内地的其他博览会?

Leo:我们其实一直在考察内地的很多博览会,包括成都、深圳、广州、南京,其实我们对国内的地区性博览会很有兴趣,不排除未来会参加更多,但是考虑到艺术家一年的创作量,目前来说我们可能还是更专注于已有的博览会上面。

Hi:未来几年卓纳画廊是否有在中国内地开设画廊的计划?

Leo:我们画廊非常喜欢中国大陆的艺术生态,我本身也是大陆人,每年将近1/3的时间都在内地做考察。但是疫情之年,暗示了未来可能5年或10年,亚洲的文化输出和与世界对话的模式都会有很大的新建设,所以在近一两年里面,我们更多的工作还是继续观察和研究。对于很多从业者来说,这两年应该也是一个静观其变的时刻,思考和研究新的模式。

卓纳画廊创始人 大卫·卓纳(D**id Zwirner)在纽约画廊的办公室内,摄影:Jason Schimidt


香港团队讨论和开发

最适合亚洲的展览项目


Hi:卓纳画廊进入香港后,和中国的许多美术馆也有过合作(PSA、UCCA、和美术馆、香港大馆等),怎么看待与中国的美术馆的工作关系与合作方式?

D**id Zwirner(以下简写为D**id):在设立香港空间之前,我们拜访了中国许多地方的美术馆和精彩展览。我们是一家以艺术家为中心的画廊,核心任务之一就是在不同地区为艺术家找到合适的展览空间,并呈现给更多的观众。我们珍惜每一次和亚洲博物馆合作的机会。与欧美的同僚相比,中国的艺术机构有着特殊的工作方式,一方面是由于文化差异,另一方面是由于中国在这领域仍在发展壮大。中国专业人士的工作非常迅速,策展人通过互联网观察、学习,与全世界沟通交流,当代艺术发展速度令人惊叹不已。我们希望能够充分利用我们的资源和网络,为美术馆的展览和收藏带来最好的艺术作品。

Hi:从国内美术馆的角度来说,是否会被诟病“沦为国际画廊的展厅”?你对中国的艺术机构与生态有什么看法与建议?

D**id:纵观我们近年来在中国的工作,以及与中国收藏家和策展人的合作,我看到中国具有自己独特的运作方式。我没听说过美术馆会“沦为国际画廊的展厅”的担忧,但可以想象在某些地区,大型画廊的影响力和存在是非常显著的。根据我的经验,事情将会发生变化和演变,中国的艺术机构已经通过与西方的画廊、美术馆的密切合作,发展出了自己的项目。


“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19年11月,图片来源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Leo:从上海搬到香港这三年,我重新回过来看大陆的生态其实有很大的启发。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西方的月亮更圆,但是国内很多美术馆的展览项目已经做得非常棒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国内的美术馆,所以很理解中国的美术馆发展现状和工作经验上的瓶颈。说句真心话,很多美术馆已经远超过亚洲同行,很多展览项目的打造以及艺术家的选择都蛮有眼界的。

我也不否认大家诟病美术馆“沦为国际画廊展厅”的现象,某些情况也确实存在,但是有些借鉴是非常中国本土化的,我相信我的回答和很多西方画廊主本人的角度不太一样。就像是西方企业在1980年代末进驻中国时步履蹒跚的脚步一样,很多时候我们的展览需要西方画廊的介入。他们的艺术家和作品资源、他们带来的客席策展人和出版机会,这些来自画廊的协助是非常善意的。双方的互通有无、取长补短,对于年轻一代的美术馆人才培养也有间接的促进作用。

卓纳图书出版的中英双语图册《聚焦》系列,摄影:Kyle Knodell

“罗斯·怀利:画个名词……”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20年1月


Hi:由华人主导的香港团队是如何管理的?他们是如何与总部合作的?

D**id:我们的香港团队由一个全亚洲的面孔组成,大部分员工来自中国或有中国文化背景,这个团队由非常出色的总监许宇领导,我相信他们在亚洲的展览、博览会和市场研究方面的专长。总部会根据不同地区团队提出的方案,一起讨论并决定全年计划。我们根据对当地文化和市场的研究,为每一个展览和博览会进行量身定做的计划。此外,我们的香港同事拥有亚洲地区美术馆和画廊工作的经验,他们还与纽约的营销、媒体和研究团队密切合作,讨论和开发最适合亚洲的内容。这项工作无疑会有助于我们的艺术家和展览项目更好地与亚洲观众产生共鸣。

Hi:在开设香港画廊前,卓纳已经连续8年参加了香港巴塞尔。从你的经验来看,中国藏家的群体是否发生了变化?他们购买的艺术作品有变化吗?

D**id:在过去的10年里,我们观察到了巨大的变化。就兴趣而言,他们已经从只买大牌变成了对我们整个艺术家群体以及不同流派和媒介艺术产生了更广泛、更大的好奇心。我们的一些亚洲收藏家是高价作品和博物馆级杰作的最具竞争力的客户,另外也有对新兴艺术家非常积极的年轻一代藏家。这些客人的收藏领域涵盖了书法、古董、家具、中国现代绘画,不过在过去的几年中,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收藏家加入到国际当代艺术的舞台上。这种结构性转变对我们来说也很受鼓舞。

夏季群展“歌唱带电的身体”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19年7月

“卡罗尔·波维:十小时”展览现场,卓纳香港,201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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