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身)
发起人:蜡笔头  回复数:0   浏览数:200   最后更新:2021/02/24 22:53:52 by 蜡笔头
[楼主] 蜡笔头 2021-02-24 22:53:52

来源:新世纪当代艺术基金会  言迟


仇晓飞,《赤》,布面油画,300×200cm,2020


“赤”即红,亦是仇晓飞新作《赤》(Red)背景的原色。在《赤》中,仇晓飞选择将画布上的干色层和湿色层反复叠加、混合,这使得半透明的茜素深红(Alizarin Crimson Lake Extra)颜料在画布上的表现明灭不定,成为血的换喻——血液所特有的喷张着的丹红、固着了的赤红、干透后的绛红,与它们所象征的由生到死的不同时刻通通被压缩到同一个平面上。

《赤》的主体是一个断臂人的坐像。据画家说,这个人物形象来源于他2010年的油画《静靛》(A Still Indigo),画中反映了一位精神病人坐在椅子上幻想高飞的场景:背景的靛蓝隐约透出的绿调、处于消隐和涌现之间的方块建筑和人物模糊的脸孔一同构造出不可名状的怀旧气息。如同在电影《山河故人》的结尾,老无所依的沈涛起舞时脚下的那片无时之地1,《静靛》中的人与景也像是时间悬置的心理异界。

仇晓飞,《无题》,纸上铅笔,33.4×24cm,2020

在《山河故人》的最后,沈涛孤身一人散步至影片中频繁闪回的空地上,她闭着眼睛跳起了迪斯科。大雪纷飞,沈涛和她的记忆一同被笼罩在靛蓝色的颜色里,使人不禁心生怅惘。近三十年过去了,斯人已逝,斯人不再,留下的仿佛只有梦中的舞步。


《赤》延续了《静靛》的感觉逻辑,但将后者背景使用的靛蓝(indigo)翻转为断臂人身上纯度更高的群青(ultramarine blue)。群青在古典时代象征着忧郁、神秘和高贵,常被用于辅助表现宗教画中的神圣形象,如耶稣基督的上衣或圣母的长袍。画家将不同色相的群青藏于薄涂的半透明锌白(zinc white)和被频繁刮擦的铅白(cremnitz white)相互咬合的、如胎膜一般的表面之下,如同将深沉的情绪藏于指涉新生的躯壳之内,综合了新生、衰老和死亡的意象。

乔托,《耶稣的诞生》,湿壁画,200×185cm,1304-06

巴勃罗·毕加索,《穿无袖上衣的女孩》(Girl in a Chemise),73×60cm,1905

现藏于英国泰特美术馆《穿无袖上衣的女孩》是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代表作之一。在这幅画作中,画家同时使用了新近合成的蓝色颜料(画面背景中较浅的区域)和来源于矿石、纯度明显好于前者的群青,这使得画作表现出复杂难辨的忧郁气息。如果凝视女孩的躯体和她的耳朵,我们不难发现在她身着半透明纱裙之下隐藏着的蓝色和暗部涌出的蓝色。

仇晓飞,《赤》(局部),布面油画,300×200cm,2020


在《静靛》和《赤》之间,仇晓飞曾画过两张具有过渡性的水彩小稿。两版小稿中最突出的线索应属人物从双臂到断臂这一改变。在《无题(断臂)》和《赤》的起稿阶段,可能是出于构图上的考虑,仇晓飞着重强化了断臂残余的关节,使后者一度成为画面的视觉中心,仿佛它要独自讲述什么。然而在后续的推进里,这种戏剧感被他逐步削弱。直至成画的阶段,这个关节干脆“退化”成为断臂人的躯干上极平常的元素,彻底让出中心的位置。也正是因为它的出让,画面原有的平衡被打破,为《赤》如梦似醉的风景平添了几分局促不安的感觉。

仇晓飞,《无题》,纸上水彩,42×32.8cm,2020

仇晓飞,《无题(断臂)》,纸上水彩,42×32.8cm,2020


对仇晓飞来说,笔触和色彩上的变奏是自始至终的意识,即使在相对统一的断臂人形象里,我们也能看到画家在手臂、手、躯干和下肢处理上的差异:和躯干相比,手臂处颜料的刮擦较少,或许代表了变动不居的人形中余下的坚定,也可能指涉了再生;和手臂相比,手的形象更为笃定,甚至从画家的起稿阶段就没再经历大的变化:铅白为不透明的黑色提供的边缘亮度给予手一种切实的雕塑感,这也使它有别于相对平面化的人物躯体。从质感上看,这只手就像是从坚硬的黑色花岗石料中凿出,历经无尽打磨后成为岿然自洽的时间的象征物。继残臂的关节之后,“黑漆古”2样反光的左手占据了《赤》的视觉中心,尽管它自身并不提供确然的叙事——手既可以是推动画面背景中或隐或显的行星运转的引力源,亦可以是面向往昔、当下和未来的分岔口上的路标,当然也可以是一只纯然引人凝视的手本身。

仇晓飞,《赤》(局部),布面油画,300×200cm,2020


炎夏时节里的精神病人往往更难维持基本的体面。创作了《被遗忘的人:中国精神病人生存状况》的吕楠曾回忆,为了让病人保有尊严,他经常要在同一个场景拍摄很久。有些精神病人对衣服的存在无所意识,常常处于“赤”(身)的状态,因而在常人眼中显得“猥琐”和“病态”。在很多时候,人们之所以把精神病人隔离、圈禁在精神病院,不仅是考虑到照管上的便利,更是因为这些人触犯了社会的禁忌,于是人们需要排除他们,使其变得不可见。对于使用如摄影、绘画这类再现的媒介来表现精神病人的艺术家来说,这里构成了一个悖论:假如遵从文明社会的规训,使精神病人显得有尊严,比如让他们不赤身,从而回避姿态上的“猥琐”,那么这些病人就失去了“不被社会接纳”的真实;假如不遵从这些规训去修饰他们的形象,这些人又会被各种禁忌的力量吞没,继续陷在被遗弃、无法被再现的沉默命运中。从这个角度上看,若要承继《静靛》中精神病人的原义,《赤》或许可以褪下衣服这一象征符号,从而解放断臂人的形象,使之拥抱一种更具开放性的元寓言结构——一个介乎“赤”与“非赤”之间的异度空间,以绕过疾病再现的悖论之境。

吕楠,《被遗忘的人:中国精神病人精神状况》,1989-1990

“精神病院 广西 1990 这是医院的重患者病房,这样的病房这家医院有十几间。23岁的周举铎,住院已超过一个月,但她从没有离开过13号病房。”摘自《被遗忘的人:中国精神病人精神状况》,北京: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2016年6月,第31页

弗朗西斯科·戈雅,《疯人院》,镶板油画,46×73cm,1812-19


仇晓飞对《赤》的寓言性大约也有所意识。在《赤》的首次亮相上,观众需要穿过一条画家专门设计的窄道,才能在一个神圣空间里看到它。《赤》的画面繁复而庞杂,透明色和不透明色频繁交替,干湿色层反复叠加,两种手法破坏了笔触间原有的秩序感和形象的稳定性(对《赤》创作过程的记录透露出画家在后期覆盖过许多历史形象),进一步加剧作品在意义和形象上的双重含混。正是这种难于把握的含混,为《赤》中的断臂人在各种意义上的确然制造了必要的上下文:重要的并不在于具体的历史感,如背景天空里断头的伟人塑像和《乌有之乡》之间的联系;也不在于具体的悲剧感,如前景的墓碑上被涂掉的“万岁山”和北京景山3之间的联系;重要的是,在广义的历史感和悲剧感之中,生命的强度来自于何处——

“赤”展览现场,新世纪当代艺术基金会,2020

仇晓飞,《乌有之乡》,布面油画,380×300cm,2010


《赤》中有一处画家从头至尾基本未曾改动:画面右下角那片位于细蛇般的“界河”外侧的小区域,与界河对岸斑斓的色彩和复杂的时空形成鲜明的对比。污浊的土地像是烧着又冷透了的灰烬堆,又像是时间终结后的废墟。死是弹指间的事,正所谓“尺水之阔,一跃可过”,但是内化了新生、衰老、疾病、死亡、再生之大循环的断臂人却如老树般深扎在生的土地上。尽管死亡近在咫尺,但断臂人不紧不慢,仿佛正在娓娓道出答案:“我即生命的真神。”


仇晓飞,《赤》(局部),布面油画,300×200cm,2020


1.《山河故人》的故事有三段,分别发生在1999年、2014年和2025年。在近三十年的沧海桑田中,沈涛跳舞的这块背景有塔(汾阳的文峰塔)的土地是始终不变的,仿佛越过了时间的考验。

2.古铜器如铜镜、铜币其表面在长期干燥的环境中会产生氧化铜和氧化亚金呈深黑色,俗称为“黑漆古”,这个词后被引申形容文玩界形容物件的包浆。

3. “万岁山”是景山的别称。

返回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