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的马克思主义:亚当·柯蒂斯新作《教我如何不想你》
发起人:蜜蜂窝  回复数:0   浏览数:88   最后更新:2021/02/23 11:01:55 by 蜜蜂窝
[楼主] 蜜蜂窝 2021-02-23 11:01:55

来源:ArtReview Asia   文:Tom Whyman


我爱亚当·柯蒂斯(Adam Curtis)的电影。没错,我知道它们时有遭遇“风格大过本质”的质疑——这是轻信之人对怀疑大师打的主意。我也知道柯蒂斯的技法、修辞和兴趣范围是如此明确、如此具有标志性,以至于他好像常常马上就要转向自我调侃。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是看着柯蒂斯的电影长大的。每当我看这些电影,我就像回家了一样。他们或许并不像我年轻时候所以为的那样深刻,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好玩——绝妙且炸裂地好玩。亚当·柯蒂斯,沉迷于维基百科的诗人:他从上层建筑的表面掠过,将闪现或隐秘的联系注入完美炫目的清晰条理中。他的整个一生,都在把每个曾被用作主题的新闻报道中的碎片塑造成如根茎般野蛮生长、无穷无尽无处不在的叙事——怎么所有的事情都出了问题,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出了问题。

亚当·柯蒂斯 导演,《教我如何不想你》,2021,电影静帧

全文图片致谢BBC


如果你和我一样喜欢亚当·柯蒂斯的电影,那么从本周起你就有眼福了!《教我如何不想你》(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 2021)包含六部电影,每一部都在75分钟左右。自从2011年的《一切都被慈爱的机器注视着》(All Watched Over By Machines of Loving Grace)之后,这是柯蒂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系列剧集作品,而且是自1993年的《潘多拉的盒子》(Pandora’s Box)以来最长的一部。从我之前看过的粗剪来看,如果你以前看过柯蒂斯的电影,你应该不会对这个系列的任何一集感到意外——《教我如何不想你》在视听方面和柯蒂斯之前做过的东西一样,基本围绕着相同的主题展开。打着“现代世界的情感史”的宣传语,此系列主要关注与个体与群体威权之间的冲突、反民主的技术官僚统治的崛起,以及我们对行动改变世界的无力感。

亚当·柯蒂斯 导演,《教我如何不想你》,2021,电影静帧


然而,使这个系列与众不同的是其野心和格局。柯蒂斯为我们展现的叙事纵贯全球,只是尤其关注美洲、英国、中国和俄罗斯。其叙事结构感觉像是一部史诗级的后现代小说——柯蒂斯挑出了几个特定的怪异且复杂的(反)英雄来讲述他的故事。这些个体的成功、失败、自相矛盾和模棱两可映照了他们在更广泛意义上所属的全球势力。他们之中最突出人物的故事持续了好几集,他们是:迈克尔·德·弗雷塔斯(Michael de Freitas),即Michael X——贫民窟之王、黑社会、激进黑人权利活动家;江青——毛主席的妻子、文革的“总设计师”、极富野心且激进的个人主义者;爱德华·利莫诺夫(Eduard Limonov)——时髦的苏联流亡小说家、全球金融资本主义的朋克敌人、法西斯主义者。柯蒂斯向观众介绍了一众历史和其中的个体,展示的议题囊括了阴谋主义的崛起、煤矿工业的崩溃、图派克·夏库尔(Tupac Shakur)的母亲阿斐尼(Afeni Shakur)的生前故事、西德学生运动、伏尼契手稿(the Voynich Manuscript)以及跨性别者权利运动。

亚当·柯蒂斯 导演,《教我如何不想你》,2021,电影静帧

在这些案例中,柯蒂斯刻画了这样一些人物——他们惯于展示个人能动性与集体威权之间的张力,这种张力经常会通过这些特定人物的行为和动机达成自证。和往常一样,柯蒂斯的叙述试图强调个体对一个病态社会的反抗(这些个体经常为高尚的理想所驱使),但最终这种挣扎往往不攻自破——他们最后将集体性弱化到如此地步,似乎我们别无选择,无法抵抗肆意生长的全球化势力;它们似乎统治并管控世界上的每一件事物。柯蒂斯镜头下的英雄和我们一样挣扎着,如同猛兽落入陷阱——在愈发狂乱的试图挣脱里流血到最后一秒。

这些都非常有趣;但是,即使我是一个不自持的柯蒂斯粉丝,从我看过的这些剧集而言,它们也不是毫无瑕疵。用柯蒂斯自己的话来说,这些问题很大程度上可以归结为他“主要是一个历史学家”。而此处我们必须加以补充:他是一个对经济学不甚感兴趣的历史学家。柯蒂斯非常善于解释上层建筑的具体进步——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机构、我们的权力系统和权力概念。但他不是那么擅长于把这些进步和他们所倚靠的物质基础联系起来。如果要定义柯蒂斯的话,他是一个“颠倒”的马克思主义者。在他那里,上层建筑才最终决定了经济基础。这就是为什么柯蒂斯有时会被唯美主义的指责所困扰,而我认为这种指责并非空穴来风。

亚当·柯蒂斯 导演,《教我如何不想你》,2021,电影静帧


在《教我如何不想你》中,历史看起来就像是:一些事情发生了,因为某个重要的人是这样决定的;而在世界另一端另外一个人又有了点别的主意;但这些原来都只是些幻想,于是比尔·克林顿当选总统了——诸如此类。而事实上,有些时候事情发生是因为人民需要交房租或者需要吃饭,这些在片中很少被提及。我们在一个一直密谋着要使我们孤立、麻痹、迷失的世界里漂流,而且即使我们曾尝试去做些好事,也会因为我们的愚蠢和迷失而把事情搞砸——并最终使得一切都变得更糟了(柯蒂斯曾在电视新闻里批评一种“哦,亲爱的主义”形式的流行,而我们可以说,他本人恰恰对此形式有所贡献)。

如果柯蒂斯能不那么热衷于成为一个历史学家而是一个哲学家的话就好了。因为他在《教我如何不想你》里触及的问题并不只是一个历史性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个体如何与社会相关联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觉得需要将自己与组成这个世界的其他个体相区分的问题;以及在一个有效的集体中,这种区分是否可行的问题。我们是否注定孤独而脆弱?我们注定会在人群中迷失吗?我们是否仍可以为某些比新自由主义技术官僚的孤立宿命或是法西斯主义民族主义的狭隘暴力更伟大、更美丽的东西而奋斗?

亚当·柯蒂斯 导演,《教我如何不想你》,2021,电影静帧


柯蒂斯的系列剧集里充满了那些努力并失败的人们,因为他们以一种完美符合共识、但哲学观相当朴素的方式错误理解了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这些电影显然给我们上了关键的一课。我们需要开始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思考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区分,以便将自己从那些危险势力里解放出来。正如同柯蒂斯所展现的那样,这些势力现在完全支配着我们。【我自己有如何通过哲学达至此目标的想法,但不幸的是我没有空间在此展开。去读早期的马克思、伊莉莎白·安斯康姆(G. E. M. Anscombe)和艾丽斯·默多克(Iris Murdoch)吧。】历史在这方面总是值得借鉴的,但只有通过哲学,我们才能获得那种必要的、与现实的批判性距离,用一种变革性的方式来思考我们的世界。


亚当·柯蒂斯的系列剧集《教我如何不想你:现代世界的情感史》(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 An Emotional History of the Modern World,2021)自2月11日起在BBC iPlayer平台上映。


翻译/张瀚文

编校/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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