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不动” | 如藤,如蚁,如菌:劳作与共在
发起人:猴面包树  回复数:0   浏览数:79   最后更新:2021/02/20 10:59:21 by 猴面包树
[楼主] 猴面包树 2021-02-20 10:59:21

来源:艺术界LEAP  曹舒怡


LEAP 专题

2020,朋友们“动不动”


我们已经不必再通过罗列一众社会新闻、研究报告、政策咨文和国际消息来自我提示2020是怎样充满意外的一年。但感受到无常变动的同时,似乎也有一些循例出现的场景和动作在填充人们看似不知所措、然而确实按部就班的日常。“动不动”是一种中间状态,介乎频繁的改变和长久的维持之间:动不动“想到”、动不动“提起”、动不动“做出”…… 这些“动不动”后面有待补充的人、事、物,可能是尚未实现的长久愿景、不时萦回的既往烟云,更可能是我们在潜移默化中发展出的身心习惯。它们或许仅仅是不太连贯的意识闪回,却又持续地塑造着我们的经验和感知;可以说,也正是这种“动不动”维系着我们与扰动剧烈的外部世界微弱而又强韧的关联。


春节过半,新年伊始,可上一年度的事件与变故仍在牵动人们的情绪起伏。值此之际,LEAP邀请身边的创作者以一种向内挖掘日常经验的方式来检视和总结自己过去一年的经历。他们对这一年的呈现,如读者所见,将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更加“缓慢”:这些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动不动”,将如何与每个人一年之中的具体境遇和思考产生新的互动?作为一种现象和隐喻的“2020”,又是否会在未来不时回访?而我们对“自身无意识”的书写和记录,是否有助于逐渐改变历史无声的自我重复?




编按:今年一月至二月,居住在纽约的艺术家和研究者曹舒怡在培育一袋菌丝的过程中,记录了她对过去一年外部世界的所思所感,并由此检视了自身的生活和创作状态。本文即艺术家与菌丝的“交换日记”:一些新常态下的疫中沉思,一段隐喻丛生的精神性共在关系。

“2021新年礼物之一——来自艺术家Anicka Yi的一袋菌丝。接到写作邀请的当天开封,并每天记录生长情况直至截稿日。”

“1月23日。将真空存储的菌丝体放置于温暖、黑暗的室内,每天检查其生长,直到白色的菌丝完全覆盖木糠与咖啡渣的表面。”


疫情传到美国的时候,我刚刚搬入位于布鲁克林的新工作室,正在学习用于科学试验的玻璃器皿的吹制技术,以便为原定夏天在加拿大魁北克开幕的雕塑个展准备作品。三月底大学春假过后,所有教学活动改为线上,公共场所关门,一切活动取消,居家办公生活正式拉开帷幕。四月中旬疫情最高峰时在自己家阳台上搭了个菜园,从育种开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阳台去观察哪棵种子发了芽。——也许天气仍然寒冷,蔬菜们长得好慢好慢。春天第三场雨过后,菜苗开始疯长;除虫,赶鸟,搭棚,入夏后基本实现蔬菜自足。生菜、卷心菜、青椒红椒和番茄,还有常备香料:薄荷、罗勒、迷迭香、欧芹、莳萝和麝香草。

五月底,生菜、卷心菜丰收

自产香料腌的辣椒和番茄


居家以来,物理空间的静止扩大了心理上的眩晕感。屏幕里是不同工作日历上交错的日程和纷飞的会议链接——被三四五个不同时区拉伸到变形的一天,不知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窗外,又是凶险叵测的疫情、暴风骤雨的社运与暗流涌动的时局彼此冲撞,搅动和纠缠。各种仓皇,应变,收缩,溃散;各种戛然而止,各种悬而未决。在一切漩涡的中心,我尝试让自己与作物的生长时间同步:尝试一颗卷心菜或是一株番茄的生命周期,另一种度过光阴的方式。这提醒我,事物运行仍遵循不可逆的规律与原则,就像在光合作用下生长仍是一种常量。

秋天搬家,拆掉了相伴五个月的菜园子。被我搬到新家的花盆里有春天埋下的一颗牛油果核,已经长成了一棵小小的牛油果树。

“1月28日。将成熟的菌丝体移放到一个明亮的位置,避免阳光直射,室温,保证通风,最大程度地减少与其他孢子的接触。”


过去一年里,一种生命体共生的视角不断被重申。这驱使我将动植物与微生物视为持久共生的菌落:我们从未是个体(we h**e never been individuals)。然而人类不仅是生物体,同时也是一种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存在,对此我的更深感受则是:我们也从未是共同体。疫情放大了各种裂隙与夹缝的状态,学校关门,移民局罢工,跨国航班中止,工作订单取消,族群矛盾加剧,医疗资源紧张,各种彼此重叠却又独立的具体身份(中国人、外国人、少数族裔、女性、艺术从业者、教员、创业者、纳税人、承租人、医保收益人、补助申领人等等)之间的张力开始浮现。每一种身份又与更大的群体或松或紧地相联,个人便在这些群体之间的拉扯间左右跌撞。

这个夏天许多人离开了纽约。有些是暂时,有些是永久。弗兰·勒博维茨(Fran Lebowitz)在《假装我们在城市》里说,全纽约八百万人只有她是唯一走路看路的人,恨不得发表一篇宣言叫“(拜托)假装这是座城市”。她说这话时,一定想不到2020年的几个月里,纽约有多么不像一个城市。她吐槽的那个一手发短信、一手拿披萨,边吃边用胳膊肘夹住自行车把飞驰过第八大道车水马龙的男生,大可以在随便一个白天闭眼骑过空荡荡的曼哈顿。假如他没有离开。

Black Lives Matter运动期间,游行队伍中的狗狗

选举结果公布日,Williamsburg家门前的公园


四五月时天气转暖,我会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出去夜骑,从下城开始,沿西城高速哈德逊河边一直骑上一百八十多街。午夜的纽约并不似白天死寂,处处提醒你曾经的另一番景象。骑过一百四十几街,就看到半夜独自在河畔一边钓鱼一边烧烤的老伯——耳机里放着五条人的歌,也可以假装自己正在骑往广州石牌桥的家。

入秋以后的城市似乎逐渐恢复了生机。总统大选的结果宣布于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正遇上十一月难得的好天气,狂欢的浪潮迅速席卷整个城市。家附近的公园与街道被仿佛瞬间冒出的人群淹没,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横幅;乐队开始演奏,舞者登场,街头成了流动音乐节与嘉年华。这样明快鲜活的纽约暌违已久,我几乎忘了这里应有的模样:所有人怀抱初心从****聚集在此,无论彼此有多么不同。

“1月30日。温柔地用小刀沿着菌丝接触袋子的边缘轻轻刮开两个5至8厘米的口子,尽量不要损伤菌丝。轻轻将空气从缝隙中挤出。菌丝将被缝隙处流入的新鲜氧气唤醒。收到生长信号的菌丝将在两周左右开始长出蘑菇。”


疫情及其余波对整个艺术行业的冲撞不是均质化的。对有些组织或个人而言是致命打击的因素,却为另一些带来生机。传统结构崩塌的裂隙与疮孔里,各种新兴及实验性的尝试如同孢子四处涌现。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下观察不同艺术实践如何急剧转型很有意思:灵活性与应变力的体现怎么“当代”,如何“艺术”(艺术相较于其他经济政治文化机制的独特之处是什么)。然而,这种转型里也隐含着原有资源结构的特权,并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一些不平等现象。

苔藓发电

材料试验


我个人在过去的创作中比较偏重物质材料实践,所以去年常思考的是制作与技术及材料的关系、创作手段与创作方法论的关系。当项目落地所倚赖的CNC机床、镭射切割与3D打印机都停止运作,当生物设计及艺术项目里最常用的消毒酒精、硅胶手套,或是雕塑工作室里必备的N95口罩等防疫物资具有了更紧迫的用途,当原本富余并足以用于创作试验的厨余食材成为一周补给一次的稀缺品,对惯见的创作思维与状态中种种特权的反思也开始浮现。

——如果这种情境成为一种常态,我们将如何创作?更为存在主义的问题(尤其在思辨创作时)则是:当艺术想象的激进跟不上现实的激进,艺术提出的问题被现实问题一再驳回,艺术的精致模型被现实的野生凶猛频频撕裂时,我们如何创作,为何创作?因而,我在过去一年最常做的练习无疑是对任何一种创作实践、手段及过程的特权(privilege),紧迫性(urgency)与包容度(inclusion)的反复审视与权衡:何时,何地,为何,为谁。

某个夏日夜晚的Greenpoint路边


去年也是教人虚心的一年。我开始更多地尝试去个人化的创作,包括集体形式的多元实践。我和搭档兼好友Remina Greenfield成立了艺术与研究团体Decompose,并一起加入NEW INC的creative science,开始与科学家合写论文、筹划与生物科技公司合作的驻地项目、进行跨学科教学课程设计、策划每季度独立主题的讲座与访谈。艺术研究、知识生产与社群创造,都组成多元创作实践的一部分。个人认为,集体创作会是未来更理想的艺术创作图式,也有助于推进更有机的艺术生态。当然,合作也伴随着时间与人情经济的风险、更多的随机不可控性、更分散的精力与任务。而对于身兼数职的创作者,人肉项目处理器带宽不足的问题更是常见。

“2月5日。为菌丝制造一个潮湿的环境。理想的材料是尺寸合适的透明塑料袋,蘑菇有足够的光线与生长空间。用塑料袋套住菌丝后,剪出数个1.5厘米左右的小孔,以便氧气进入,二氧化碳排出。每天向塑料袋内部喷洒清水2至5次,并为蘑菇通风。”


夏天时我拉了分别困在巴黎、温哥华和南京的几个好朋友(玩说唱的佛教学者及业余印度舞娘;研究六朝文学、鬼片和洋泾浜英语的古典音乐爱好者;前历史PhD、现一线古玩商及美食家)做了一个线上的集体日记写作项目,渴望跳出美国以及艺术圈的语境来探讨去年困扰我的陈旧而又新鲜的身份问题。交换日记的形式能够多多少少消解公开表达带来的巨大焦虑:真诚开放地表达并不容易,尤其当表演性的表达几乎成为职业和技巧的时候,尤其当所有人在讨论、演讲、争吵、彼此质问与伤害的时候。

十二月某期纽约客封面的上半身御姐形象——过于真实

疫情前完成的最后一件雕塑


我将这个项目命名为“蚁穴”。多人协同写作、修改及彼此评论的视角(spectacle)永远让我惊叹。思维的痕迹像蚁群延伸与收缩,爬行是它们的记忆;文档堆积像昆虫群的生产和构筑,只是这建筑成为字符、词句、段落。朋友说,“蚁穴”这个名字令她想到南柯太守的黄粱一梦;这个颠覆线性时间和物理性空间的地下洞穴,又把我们重新连结在一起。

尽管这个非正式项目只持续了一个月就由于大家各自忙碌的行程而雨打风吹去,更多的地下洞穴却在Zoom与谷歌文档里持续延伸:无穷无尽的会议、邮件、讲座、工作坊,以及各种线上办公衍生的行政杂务。秋天过后,工作室开始陆续接到雕塑订单,而我在体力劳作中总算恢复了一些与世界的物质性接触。回家后则又坠入地下洞穴里:我发现自己无法停止工作。也许自己至今处在一种应激状态中,也许整个人类社会自疫情爆发以来展现出的生产力都是应激下的自我修复,也许从文明史的角度回望,这段时间的一切发明创造都会像在折断的树枝周围继续生长的痕迹一般呈现着受伤的记忆。

“2月8日。烹饪并食用收获的蘑菇。”


我的2020记忆已经逐渐模糊,丧失了具体的日期、地点与情绪。所有细节就像一个共享文档,不断被删除、篡改与增补。不过这都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一只蚂蚁能记得发生过的事情,蚁群却能记住一切。


曹舒怡,生活工作于纽约的艺术家。关注生物、社会和数字生态系统的复杂性,以及知识体系与语言之间的相互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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