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帕德:“女性艺术家”运动——接下来呢?
发起人:点蚊香  回复数:0   浏览数:102   最后更新:2021/02/12 22:38:03 by 点蚊香
[楼主] 点蚊香 2021-02-12 22:38:03

来源:空白艺论KONGBAI  Lucy Lippard


今年总共有146名艺术家参加了巴黎双年展,其中约有25名女性艺术家。这一可疑的胜利至少值得庆祝,因为此前的比例可能比这还要低得多。有趣的是,这次展览中女性的比例略低于但接近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双年展和其他一些美国组织规定的性别配额。在1970年,惠特尼曾遭受女性艺术家的诘问,并对她们的要求作出了回应,将女性的比例提高了400%,然后便停步不前了。目前还没有关于国际艺术家人口的数据,所以谁都不知道世界上是否只有20% 的艺术家是女性。然而,我怀疑这一数字与其说是某种事实,倒不如说是一种障碍,它会成为下一波女性艺术家运动的目标——如果有这样一波运动的话。

我之所以说“如果有”,是因为对许多女性艺术家而言,这个数字似乎还算令人满意。她们的态度,从成功的喜悦到适度的快乐,从不安到痛苦,取决于女性运动对她们的生活和事业产生的影响。在美国(在欧洲,女性艺术家运动才刚刚开始,局势似乎没有那么严峻)女性运动目前面临的最大的危机是,这种障碍将会被接受,女性艺术家将满足于从男性长期主导的系统中“分一杯羹”,满足于最近刚刚在博物馆和画廊中获得的展示机会(尽管目前她们还没有进入高校,也没有出现在历史书中),而不是继续探索其他的可能。我希望这些可能改变的,不仅仅是百分比,不仅仅是艺术在我们的文化中,被观看,被交易,被使用的表象。毕竟,蛋糕虽然抢手,但它既不够大,也不够美味,并不能满足所有人的胃口。事实上,这是一块有毒的蛋糕。女性艺术家在经历了多年的痛苦挣扎之后,第一次进入了这个系统,我们不能苛责她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蛋糕是喂给饥饿者的蛋糕。尽管如此,女性艺术家的作品也应该避免被体制吸纳,这点至关重要。如果这种情况发生,我们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的起点,只不过艺术界多了几个知名女性而已,旧的系统仍在掩盖这些问题,而那些没有被吸纳的女性又要开始质疑了。此刻,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对胜利有一种错误的认知,如今,一些事情已经有所改观,但大部分仍未改变。因此,对于今年巴黎双年展上女性参展人数的增加,我的心情很复杂,但还是希望在未来的几年里,人数能继续增长。

女性艺术家运动出现在一个政治阵痛和政治自觉的时代,这并非巧合。在艺术界,行为主义和对内容的强调以及自传写作的流行,也与女性运动及其对自我探索、强调压迫女性的社会结构不谋而合。理想的情况下,女性艺术家运动可以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一种参考模式,引领人们回归到艺术家和现实生活之间更本真的关系。想要巩固女性运动自1969年以来取得的成果,最主要的障碍之一是中产阶级缺乏真正的意识,而她们构成了女性运动的主力军。在随后的几年里,除了洛杉矶女性大楼(Woman’s Building)这样的特殊情况外,人们对女性艺术家普遍缺乏认同和支持。毫无疑问,为年轻的女性艺术家树立榜样非常重要,要让她们能够在教室、博物馆和历史书中看到女性的身影,这样她们便不会觉得自我进步是不可能的事。更重要的是,在斗争初期形成的共同体,不会因少数人的成功而被削弱。某种程度上,每一位“成功”进入艺术界的女性艺术家都必须对那些不幸的人负责。但更为重要的是,我们不要采用现有结构所制定的标准,而应该坚持女性身为女性的特质,我们必须从我们的自身出发去修正和改变批评、展览和市场的规则。

是否存在一种女性独有的艺术?这也许是当今女性艺术家运动中最具争议的问题。另一种说法是:“是否存在一种女性主义艺术?”这两个问题很有意思地交织在一起。就第一个问题而言,我深信,女性艺术的某些方面是男性无法企及的,而这些方面是由于女性在这个社会中的政治、生理和社会经验与男性不同而产生的。与创作者和生产它的文化无关的艺术只能是装饰艺术。如果说由此产生的女性情感特征在某种程度上无法被一些男性艺术家所认同,而众多女性艺术家也否认这种特征,那太荒谬了。事实上,某些元素——中心焦点(通常是“空的”,圆形或椭圆形的),抛物线式的袋状形式,令人着迷的线条和细节,隐秘的层次,触觉或愉悦感官的表面和形式,组合的碎片,重视自传,等等,在女性的作品中比男性更为常见。当然,还有一些更微妙、更有趣的特征不能一言以蔽之。任何这样简单的列举都会引起反对,然而,任何研究过成千上万女性艺术家作品的人都必须承认其真实性。

比女性情感存在这一事实更具挑衅性的是由此提出的问题。例如,这种常见的意象是社会环境导致的结果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它更有可能来自于身为女性的意识自觉,还是出于无意识的孤独体验?有人指出,当女性艺术家的作品在被排除在艺术界之外,藏于壁橱之中的时候,她们的作品显得更具“女性化”——这可能源于某种对艺术界的时尚和压力的免疫;而随着女性作品的成熟和获得更广泛的公众,这些无意识的形象似乎会被提炼得更加微妙,有时甚至被完全抛弃。另一方面,相反的过程也发挥着作用。那些由于女性意识被唤醒而成为女性主义者的女性,则从中立转变为直视自身的经历(并且经常关注性经验)。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女性主义艺术是否一定要关注女性经验和/或性经验?有许多女性艺术家自认为是女性主义者,但她们的作品却源自其他经验。当前,我们最感兴趣的问题是,该如何定义女性主义艺术;我们如何进行区分?

阻碍一些女性艺术家认同其他女性艺术家的原因,部分与多年来反抗“女性”一词在艺术或其他生活方面的贬义内涵有关。直到今天,艺术界大多数30岁以上的女性都是男性社会的幸存者。在我们的生命中,很早就学会了认同男性而不是女性,我们要成为“男孩中的一员”,我们要被接受。随着女性运动的到来,女性突然间可以不再以身为女性为耻,但“低人一等”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变为“高人一筹”,可以理解,为何许多艺术家仍然不愿意与其他女性联系在一起。有人认为,强调女性的特质,恰恰正中那些多年来对女性抱有刻板印象并贬低女性的男人们的下怀。“我的艺术没有性别”成为一种常见的说法。当然艺术没有性别,但艺术家有。直到现在我们才意识到,那些强调女性经验的“刻板印象”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不是我们女性的素质低下,而是这个社会产生了这样的观点。否认自己的性别就是否认艺术创作的大部分来源。我认为,如果既没有强烈的源头意识和自我意识,又没有强烈的受众意识和沟通意识,就不可能创作出重要的甚至是广泛传播的艺术。我显然不同意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的说法,“女性情感概念是我们作为女性艺术家最大的负担。”只有当我们理解了这个概念,我们才可能从真正的负担中解脱出来——正是这些束缚首先让男性艺术和女性艺术之间有可能产生质的区别。

女性艺术尚未在其自身的语境中显现。1966年,我为“诡异的抽象”(Eccentric Abstraction)图录撰写了一篇文章,认为隐喻应该从主观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理想的情况是,袋子仍然是一个袋子,不会变成子宫,管子是一根管子,不是阳具的象征,半球就是那个半球,而不是乳房。”当时我既不在乎也不敢与这种态度决裂,这是我深深卷入的一种极简的、以知识为导向的文化的一部分(尽管我在那个展览中寻求的是一种回归抽象艺术更为感性的体验方式)。现在,我不再支持上述说法。严格意义上,在经验或形式与观看艺术的阐释方面,我仍然存在着情感上的矛盾和挣扎。但是,如果我们非常清楚半球代表的是什么,那么现在就应该称之为乳房,而不是压抑这种联系,否定一个一直沉睡的经验领域,而它仅仅出现在那些少数艺术家(其中很多是女性)的作品中。把半球看作乳房并不意味着它不能被看作半球,也不意味着它不能被看作无尽的其他东西,尽管现在一个女性艺术家所使用的乳房形象既可以是主体也可以是客体。通过再次直面这些观看的不同层次,我们也许能够更快地接受那些被压抑的图像背后所隐含的鲜为人知的波动。而这样的对抗只能让人们更深刻地理解是什么让女性艺术不同于男性艺术,从而提供新的、更广泛的标准来评价世界上一半人口所关注的问题。

*译自Lucy Lippard, “the Women Artists’ Movement—What next?” The Pink Glass Swan (new Press, 1995), 80–3; originally 9e Biennale de Paris (Musée d’Art Moderne de le Ville de Paris, 1975), n.p. full text. By permission of the Biennale de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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