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本访谈:我们社会的根基已不再是爱了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159   最后更新:2021/01/20 15:32:36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21-01-20 15:32:36

来源:法国理论


画外音:乔吉亚·阿甘本关于新冠病毒流行的文章近期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大的争议,阿甘本是当今世界上著名的哲学家之一,在疫情期间,他的祖国意大利也遭受了疫情严重的影响。他本人不喜欢接受采访,但是这次却为我们节目破例,用他的话来说,目前疫情的形式不得不让他通过采访的手段来发出自己的声音。他对口罩(mask),疫情期间人际关系的疏远(distancing),以及公民之间的团结(solidarity)有自己独特的看法。


阿甘本:我并不想谴责任何表达与呼吁团结(solidarity)的人,但如果从不同的角度去看,我们所推行的团结在我的视角里更多的是拉远人与人距离,分离,以及猜忌,这些是与团结毫不相干与背道而驰的!


画外音:这种具有挑衅意味的观点正是这位78岁的哲学明星——乔吉亚·阿甘本的一贯风格。他在疫情开始爆发时就受到了批评,他拒绝对病症的持续观察以及简单的提到了一种与病毒有关的“未确定”的风险,在疫情期间,人们因疫病孤独的死去,之前体现最后时刻尊严的葬礼也被草草掩埋的处理方所所替代,这一点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所以他现在大声呼吁,我们对疫情的处理方式是危险的。


阿甘本:我们正在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消亡,资本主义民主时代的消亡,它的宪法,它的议会,它的权利,以及分权制度都在消亡。意大利的民主原则已经处于一种长期的危险之中。在一段时间以来,法令的颁布方从议会变成了意大利政府,也就是说立法的职能由政府而承担,并非议会。

阿甘本


画外音:这一切都是拜紧急状态(state of emergency)所赐。阿甘本同时谈到,政客们通过疫情瓦解三权分立的原则,从而为自己攫取利益。同时阴谋论者也采纳了阿甘本的理论,并试图将其占为己有(wollten sie für sich vereinnahmen)。阿甘本是一个备受尊敬且被认为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在1964年,他客串演出了保罗·帕索里尼的电影,并且与当时有名的政治学家汉娜·阿仑特(Hannah Arendt)和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等人关系交好。阿甘本的思想从未被左右翼(left-right paradigm)所影响过,在之后他也与法国思想家例如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和德波(Guy-Ernest Debord)建立了友谊。


紧急状态*是阿甘本近年来研究的一个重大问题。


阿甘本:紧急状态是一种机制(mechanism),历史告诉我们,当民主国家变成极权国家时,这样的机制就会被启动。作为德国公民,你们一定记得当希特勒在1933年上台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告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画外音:意大利政府刚刚将紧急状况延期到了十月份,这是否证实了阿甘本所比喻的纳粹时期?毕竟,到目前为止,已经有35,000人在意大利死于新冠病毒。到底要如何阻止疫情的蔓延?


阿甘本:我再说一次,我并不是病毒学专家,也不是医生。我对病毒与疾病不能发表任何意见。但是作为一个哲学家,我所关注的点在于政府与媒体是如何面对与处理疫情的。

正在接受德国电视台采访的阿甘本,2020.8


画外音:阿甘本提出了一些问题,例如,身体机能上的健康是否就是一切。作为人是否能被归结为“赤裸生命”(bare life)或单纯的身体(body)。这些问题在他的作品《牲人》(Homo Sacre)中以及被提及。《身体的使用》的最新一卷也在德国已经出版,阿甘本提醒我们反思,是否我们由于害怕失去“赤裸生命”(bare life)而使得专治制度逐渐变得可以被接受。


阿甘本:事实上,民主是如此的脆弱,它可能很快就会被推翻。


画外音:为了确保民主的地位,而使得感染率提高,会导致社会更加团结吗?这或许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对于那些率性而为,不受约束的人而言,像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于随意。


阿甘本: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其他人,以及我们亲近的人。用口罩作为一个例子,你将会如何去面对一个看不见脸的人(戴口罩的人)。我们要更加关注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那些高喊团结的暧昧话语。在我看来,一切都表明了一个事实,我们现在的社会的根基已经不再是爱了,取而代之的是距离,是分离,是怀疑,甚至还是仇恨。


译注


* 急状态是阿甘本思想中“例外状态”的投射,例外状态就是指和一种稳定的,法制的,理性的社会运行状态相对的一种状态,例外状态是一种紧张的,暴力的,缺乏法制的状态。在一个国家遭受战争,重大自然灾害,或者瘟疫时,国家会颁布一些临时的法令或采取一系列紧急的措以进行应对。


在疫情期间,意大利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况后颁布的一系列法令,就是阿甘本例外状态理论在现实中的实践。紧急状况在阿甘本看来是无序的,失去理性的。他认为比疫情本身更为可怕的是政府与媒体所渲染的恐慌的氛围。紧急状态下禁止集会,关闭学校等措施都会使成为一种单纯的赤裸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bare life),从而丧失了人的社会意义。


阿甘本的担心在于,这种例外状态的日常化。即使在疫情退去,意大利政府会借疫情的名义来制造集体的恐慌,使得那些本来在疫情期间的特殊法令会变得日常化,变成了政府日常的操控。从而持续性的丧失人本身在社会以及政治层面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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