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白日梦对我而言太重要了”:大卫·林奇如何让想法上钩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92   最后更新:2021/01/12 12:18:47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21-01-12 12:18:47

来源:ArtReview Asia  文:Ross Simonini


大卫·林奇讲话向来直截了当。他一辈子都在消磨语言中无关紧要的部分:在采访中,他经常几乎一字不差地重复以往给出过的陈述,仿佛他在很久以前就把自己的思想分类整理好了,并且觉得没有必要去纠结当中的一些细节。乍听之下,他的陈述经常显得过于理所当然;但听过几遍之后,悠长且富有深意的智慧才从这些语句中闪现。

大卫·林奇
摄影:Josh Telles


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随着其第一部电影《橡皮头》(Eraserhead,1977)的上映,大卫·林奇就抗拒围绕他的作品展开智性分析。相反,他成为了艺术中本能愉悦与未解之谜的坚定支持者,并永远回绝着他的波普—邪典崇拜者们不曾间断的追问。随着林奇年事渐高,他的事业也变得越发难以归类:他在自己的晚期电影作品中进行多方实验,涉及了科技(2006年,《内陆帝国》使用了噪点满满的消费级数码录像机)、形式(2017年的电视连续剧《双峰:回归》的构思)和发行(他也在自己的油管频道上发布短片)的方方面面。


在其职业生涯的后半程,林奇开创了他作品中的非电影类别,包括他酷爱的绘画、家具和灯具制作、音乐,以及最为剑走偏锋的超验冥想(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他在2005年建立了大卫·林奇基金会,从那之后便周游世界讲授这项练习的诸多好处。他的目标之一是鼓励冥想者中所谓“创造和平的团体”(peace-creating groups)。通过思想,他们可以把平静之爱的涟漪传遍世界。


林奇最近的公开项目是他的日更视频,包括天气预报解说以及不加解释的抽奖直播——从罐子里拿出号码球。现年74岁的他是近几年里在油管意外走红的明星博主之一。他描绘在这个疫病大流行时代里我们都在忍受的重复,就像我们眼睁睁看着日子飞驰而过,而我们在各处寻找意义——甚至是在一串随机的号码里。


我与林奇在十一月通了一次电话。自称隐居者的林奇毫不掩饰他对封锁期的享受以及自己从绘画中获得的益处。他一开始只同意谈上20分钟,以避免打乱他的工作计划;然而这次对话最后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对他的崇拜由来已久,但同他对话是如此简单自然,就好像是与一位初次见面的亲戚聊聊艺术一样。

大卫·林奇在工作室
摄影:Michael T. Barile

 先有想法 | IDEAS FIRST


Ross Simonini你以前说过访谈对你而言是痛苦的。现在也是吗?

D**id Lynch我更年轻的时候甚至无法在访谈中开口说话。现在它们不像过去那样令我痛苦了,但我仍然不怎么谈论事物的意义。


RS 为什么在以前说话这件事是困难的呢?

DL 因为我最初是做绘画出身。绘画的世界总是沉默的;我沉迷于此,甚至直到别人让我讲话,我才意识到我无法开口。但我还是不想讲什么。所以也没什么问题。


RS 你与文字也有一种紧张的关系吗?

DL 我写是为了记。我总说:用这种方式把想法写下来——当你再次读到他们的时候,那些想法就全都回来了。所以手稿是为了记录想法,但这完全不是终点:想法比词汇更加完整。手稿没有声音,而只是提示着一些念头。


RS 你常常谈论想法——它们的美好和危险,以及艺术家的创作流程就像是在等待想法上钩。你觉得想法的定义是什么?

DL 它们是任何思绪(thoughts):声音、情绪、一切信息。


RS 想法要比普通的思绪要更加完善吗?

DL 有一些思绪只是比其他的思绪更有趣。比如说,我会有一个要去搞一杯咖啡的想法。或者关于电影里的一个场景。或者关于做一把椅子。这就是为什么白日梦对我而言如此重要;一切思绪都在绵延着。


RS 你会没什么想法就开始工作吗?

DL 你可以那么做。但当你走到一块空白的画布前,只要你拿起笔刷,选择一种要画的颜色,想着要把笔刷放到哪里,这些就都是想法了。所以某种程度来说,没有想法的话你什么都做不了。


RS 外界看来,你的电影生涯好像从实验作品开始,转向主流之后又回到了实验领域。你是这样看待自己作品的轨迹的吗?

DL 这全都仰仗想法。有一些作品是非常自洽且直接的,比如《史崔特先生的故事》(The Straight Story,1999),那就不是我写的东西。有一些作品要更抽象。我猜更抽象的东西会被说更有实验性,其实不然。想法就那么来了,把它们自己塑造成那个样子。举个例子,你会把《内陆帝国》看成是更具实验性,是因为我当时用的相机——低清相机。但它不是。它和其他作品是一样的,虽然想法上是更抽象一些。


RS 所以你是在区分抽象和……

DL 具体。

大卫·林奇导演,《橡皮头》(截帧),1977,电影,89分钟

图片致谢Criterion Collection


RS 这跟你的年龄没什么关系?

DL 只跟想法有关系。


RS 但冒出的想法会因为你在人生阶段的位置而变得不同吗?

DL 它们总是不同的。就像说,好多不同的女孩子,其中一个过来了,你心想:“就是她了!”然后你就跟着她走了。这就是爱情。


RS 你会为了制造想法而做一些研究吗?

DL 我曾经从我的口腔病理书上得到过想法。那是一个关于蛀牙的研究。


RS 这是一本你经常温习的书吗?                

DL 是我的图书榜第一名!我当然在开玩笑,但也所言不虚。我爱死了我的口腔病理书。但如果你读到这里也去搞几本口腔病理书,它们可能就不对胃口了。


RS 你会反复阅读其他材料吗?

DL 我不读书。我喜欢做白日梦。我读过一些书,很少。


RS 辛普森案(The O.J. Simpson Trial)对《妖夜慌踪》(Lost Highway,1997)有一些影响?你会从新闻获得想法吗?

DL 这年头每个人都会看新闻。一般来说我不会看太多,但最近的新闻还挺有意思的。


RS 你总是说艺术家必须要自私。你认为这让艺术成为容易产生伦理困境的领域吗?

DL 不只是艺术家,而是任何热爱什么东西的人都必须自私。大部分时候人们不热爱他们的职业。他们想去做他们热爱的任何事情。你必须要有时间和空间去做这些事情,所以它妨碍了一堆别的事情。这不是牺牲,但道理就是这样。


RS 对你来说,培养下一代是怎么和这种自私联系在一起的?

DL 我有四个孩子,虽然我从不想结婚,也没想过要孩子。而我已经结了四次婚有了四个孩子。这是一种折磨。但一旦你有了孩子,你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就沦陷了。你爱上他们,然后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你对此无能为力,但这是特别好的事。它的确影响到工作,这种折磨时常令人矛盾至极。诀窍在于要和理解你的人在一起,而我非常幸运。我有很棒的妻子和孩子。

YouTube 频道 “大卫·林奇剧场”,YouTube截图
图片致谢艺术家


 另一方面 | On The Other Side  

RS相比于一个封闭的形式,比如一部电影,你如何构思一个开放的故事呢?

DL 封闭的故事可以采用长片形式,而开放的故事没有形式。它可以永远持续下去。这令人激动,因为它允许神奇的事情发生。渐渐深入到这个世界里、想法不断涌现并且可以有任何方向的感觉多美啊。


RS 这就是《双峰:回归》?

DL 这是一部18小时的电影,略过开头字幕的话你完全可以一口气都看完。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一部长片了。


RS 观众觉得《双峰》里的神秘需要有一个出口,而不是维持其神秘;这会困扰你吗?

DL 我总说每个人都是侦探,而我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线索。有一些人心中有疑问,他们看着四周,然后尝试搞清楚他看到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他们得出不同的结论。我们都像侦探一样,想要搞清楚生活的意义。电影也是这样。你想要找到意义,至少有些人想。但现在世界变得太快了,歇斯底里的——没什么时间让人去仔细想一些事情,去做白日梦或者沉思。


RS 我想知道是否这次疫病大流行改变了这一点?

DL 我认为是的。一切事物都慢下来了,人们必须面对他们自己。这很恐怖。人们发疯一样寻找着娱乐项目或者任何可以逃离独处思考的东西。我们好像都是这样。独自生活真的是太难了,因为它导致了一些事情的发生:一切都慢下来,然后你发现和自己在一起。但作为这次大流行与一些变化的另一面,我认为好事也会发生好日子快要来了。


RS 一种转化。

DL 是。这是一条必经之路,通往某个更具意义的未来。


RS 最近我一直在看你的天气预报和抽奖直播。你把这些活动视作一个持续进行的表演?

DL 我觉得这是件烦心事。我必须每天都做这个。好消息是,有很多好心人会光顾我的网站“大卫·林奇剧场”。他们是一群很好的观众,喜欢天气预报和每天的神秘数字。而我想把节目献给他们。


RS 你能让它变得不那么折磨你自己吗?

DL 当你习惯了什么东西,就很难放弃掉。我可以说:“我每周只会做一次节目了,不是每天了。”但这就是行不通。


RS 你也在做音乐吗?

DL 我的好朋友Dean Hurley搬去了弗吉尼亚,所以我缺一个可以帮助我的工程师。我自己可以画画,但我不知道如何运营工作室,所以我需要一个助手。所以音乐方面没什么动静。我有一个完备的工作室,但我没有钱去雇人使之运转起来,因为当下没什么工作。让我们看看在这次转化之后会如何。


RS 所以在音乐上,创作流程是你提供想法但是需要其他人去实现它们?

DL 技术上说是的。我知道很多音乐家独自工作,但我一直和其他人一起工作。我喜欢这样。但当有一个小乐队的时候,比如当我和Angelo Badalamenti或者Dean一起工作的时候,那是一种独特的情况。音乐是神奇的东西。

大卫·林奇导演,《双峰:回归》,2017,电影剧照
摄影:Suzanne Tenner
图片致谢SHOWTIME


像是在淘金 | Like Mining Gold  


RS 那么,绘画更像是你的“独处艺术”。你会画到出神吗?

DL 是啊。当你在那种状态里,时间都停止了。当你制作一部电影,你就是在那种状态里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RS 你几乎都在户外画画?

DL 我在不同的城市里画过画。但在洛杉矶,我的工作室基本就是户外。绘画需要使用一些有毒物质来达到特定效果,所以工作室最好是露天的。


RS 户外光线影响了你绘画的方式吗?

DL 在洛杉矶,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光线。但炫目的金色阳光并不总是完美的。我认为地点非常重要,所以我在洛杉矶做特定的事情。但我也在巴黎画过,那体验非常不一样。在不同的地方,所有的感官在感受不同的事物,画自然也不一样。


RS 你的很多电视和电影作品都有与这一媒介和行业相左的印记。在绘画和艺术世界也有这种冲突和挣扎吗?

DL 我简直太难了。绘画就像是在淘金一样。你遇到了矿脉,你就在金子里呆上一阵子。然后,矿脉到头了,你想着还有更多的金子,但你其实在岩层里,那里就是挖不出金子来。你一直挖呀挖,最终你找到了。但是从一个矿脉到另一个矿脉是很难的。这在一幅绘画中出现了很多次,每次我都挖空了上一个矿脉,然后寻找下一处。但是每种媒介都是不同的,每种媒介都深不可测,会与你对话。只要你开始使用这种媒介工作,它就开始与你对话,并教导你它能做什么,怎么做。接下来,想法就在这个特定的媒介里喷涌而出。

大卫·林奇,《污泥中的聒蝇》,2019,装置、绘画,尺寸可变
图片致谢Sperone Westwater画廊,纽约


RS 你在一天里会做多个项目以维持想法的涌动吗?还是说你在更长的时间里只关注于一个项目?

DL 看情况。有时我会做两到三件不同的事情。但当你进入绘画,沉迷其中,基本上一天到头就都是绘画了。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当我做一个长片时,我心无旁骛。没有绘画,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如果你真的沉迷一种媒介,大概率你会呆在里面,日复一日,直到你精疲力竭。


RS 你一整天都不间断地工作吗?你有不工作的时间吗?

DL 整天都在工作。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仔细看我,实际的“在工作”的工作可能没那么多,但思考整天都在进行。


RS 所有这些不同的媒介都是一个整体作品的某些部分吗?还是说它们都是各自独立的实验?

DL 它们都是实验。我们多幸运啊,有这么多不同的媒介可供探索,而每一种都能给我们带来如此多的乐趣。当你沮丧时,你就挪去下一个。唯一的一个问题就是作家的领域——你需要想法。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用垂钓作类比。你必须要有耐心,放长线。想法会来的,会来的。


翻译/张瀚文

编校/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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