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兰德:加速主义让我们无暇思考
发起人:之乎者也  回复数:0   浏览数:116   最后更新:2021/01/09 18:00:17 by 之乎者也
[楼主] 之乎者也 2021-01-09 18:00:17

来源:法国理论


尼克·兰德 | “加速主义”急就章

郑兴 译,华东政法大学传播学院讲师


任何人想要厘清他们对于“加速主义”(accelerationism)的看法,那就最好快些着手此事。事情原本是这样子的。数十年前,当“加速主义”开始有所自觉时,已经有其它各种动态迎头赶上了它,而那些动态太过迅速,以至于看起来难以紧跟。自那以后,“加速主义”开始迅猛增速。


加速主义经年已久,因而它一波接一波地来临,也就是说,它是非持续的,是反反复复的,但是每一次它的来临都提出了更为迫切的挑战。在加速主义的种种预言之中,有一种预期即是,你的速度将会太慢,以至于无法条理连贯地对它加以处理。但是,如果你手忙脚乱地去处理这个问题——因为仓促行事——你就输了,也许还输得很难看。它太过困难了(就本文的意旨而言,“你”在这里所代表的是一个种种人类意见的“搬运工”)。


“时间-压力”(Time-pressure),就其本质而言,是难以思考的。一般来说,因为惊人的相似——假定并不是每次都能有机会谨慎思考——“时间-压力”至少会被误认为一个“历史常量”(historical constant),而不是被当成一个“历史变量”(historical variable)。如果曾经我们拥有思考的时间,我们会认为,现在我们仍然有思考的时间,并且将来也一直会有这一时间。“变化”持续形于增速已有人明确加以特别关注,但是,分配给“决断”(decision-making)的时间极有可能正在被系统性地压缩,这一情况仍然无人深思,即便是那些已然关注“变化”增速的人也不予正视。

从哲学层面来说,“加速”的深层次问题是超验的(transcendental)。它所描述的是一种绝对的视域——并且这一视域正在逼近。思考需要耗费时间,而“加速主义”认为,如果我们之前没有彻底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么,留给我们彻底思考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多。任何一个当代难题,直到人们承认机会已在迅速破灭之前,其实都不会有人对其进行现实层面的深思。


人们必然会疑惑,如果一场关于“加速”(acceleration)的公众对话正在开启,那它的“为时已晚”则又是“恰逢其时”。一种深刻的体制性危机使这一话题“热门”,在这一危机的核心处,其实是一种社会“决断”能力的“内爆”(implosion)。从这一点来说,做任何事将会“耗时太久”。所以,反而是越来越多的“事件”(events)发生。它们看起来越发失去控制,以至于到了制造创伤的程度。正因为基本的现象看起来像是遭遇了“刹车故障”,所以“加速主义”再度被人讨论。


“加速主义”将“决断-空间”的“内爆”和这个世界的“外爆”(explosion)联结起来,也就是和现代性联结起来。因而,这里存在很重要的、需要注意的一点即是,“内爆”和“外爆”在概念上的“对立”并不会让它们真正意义上的(机械)“联合”受到任何掣肘。热核武器提供了最为生动的示范样本。**借助***来触发自身。裂变反应触发了聚变反应。聚变物通过一种爆炸过程被轰击成一种引燃装置(现代性就是一种爆炸)。

这里已经将要触及控制论。控制论也是以一波又一波的形式,间断性地回归。它音量陡增高声尖啸,继而又形于消散,只勉强残留些许余音,直到下一场冲击波再度来临。


加速主义曾得到的关键教训就是:一种负向的反馈回路(negative feedback circuit)发挥着作用——比如某个蒸汽机的“调速器”或者某个温度调节器——使系统的某种状态维持在同一位置。它的产物,用法国哲学家/控制论学者德勒兹和瓜塔里的话来说,就是“辖域化”(territorialization)。负向的反馈通过校正某个偏移,因而也就是通过抑制超出某种限制范围的位移,使进程稳定下来。动力存在于“固定性”的维护之中——维持一种更高层次的稳定性、或者状态。复杂系统或者复杂进程的平衡模型都是这样。为了捕捉一种自我强化偏差为特征的相反的趋势,也为了对抗或者逃逸,德勒兹和瓜塔里创造出一种比较粗糙但是深有影响的词汇,“去辖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加速主义”唯一曾经真正探讨过的就是“去辖域化”。


就“社会-历史”的角度而言,“去辖域化”呼应的是“无补偿的资本主义”(uncompensated capitalism)。其中的基本的图式——并且从某种真正有高度决定作用的角度来说,这个图式当然已经被设置好了——是一种正向的反馈回路(positive feedback circuit),商业化和工业化在某种不受控制的进程中相互刺激对方,现代性也正是在这一进程中呈现自身的变化。马克思和尼采正是那类能够捕捉到这种趋势之种种重要方面的人物。因为这一回路越发封闭,或者说,越发形于强化,所以它表现出某种程度越来越强的自主性,或者说,自动化。它进入越发紧张的自动生产(这正是“正向反馈”唯一已经说出的内容)。除了它自己,它不诉诸于其它,它从本质上来说就是虚无的。除了自我扩增之外,它没有任何可以想到的意义。它为了增长而增长。人类是它的临时寄主,而不是它的主人。它的唯一目的就是它自己。

在1972年的《反俄狄浦斯》(Anti-Oedipus)之中德勒兹和瓜塔里曾说——“加速这个进程”,这一援引自尼采的片段是为了重新激活马克思。尽管严格来说,要再等40年之后,才由本杰明·诺依(Benjamin Noys)再度以这一方式为“加速主义”命名,它其实早已完整地存在于那里。这里再度完整重引这一切题的片段是有意义的(因为它将出现于随后所有的加速主义者的讨论之中):


“……哪里是革命的道路,还有革命的道路吗——就像萨米尔·阿明(Samir Amin)建议第三世界国家所做的那样,以一种法西斯式‘经济解决法’的反常复兴,从世界市场中撤出?或者有没有可能它会走向另一个相反的方向?那就是,在市场的运动中走得更远,在解码与去辖域化的运动中走得更远?因为从某种具备高度精神分裂特质的理论和实践的角度来看,也许流动还没有被充分“去辖域化”,没有被完全解码。不是从这个进程中撤出,而是走得更远,是去像尼采说的那样,‘加速这个进程’:在这件事上,事实就是,我们其实什么都还没有看到。”


要对资本主义或者虚无主义加以分析,就是要在这一点上着力更多。这一进程无法作为批判对象。它就是批判自身,当这一进程不断升级,它就是一种回馈到自身的批判。唯一的出路就是顺势而为,那也就意味着,更进一步。

马克思写过他自己的“加速主义者断章”,也就这一片段惊人地预示着《反俄狄浦斯》中那一片段的诞生。马克思在1848年的一个名为“论自由贸易问题”的演讲中说:


“但总的来说,保护关税制度在现今是保守的,而自由贸易制度却起着破坏的作用。自由贸易制度正在瓦解迄今为止的各个民族,使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间的对立达到了顶点。总而言之,自由贸易制度加速了社会革命。先生们,也就是在这种革命意义上我才赞成自由贸易”(中文译文采用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第759页)。


这一开创性的加速主义者的初始源头中,资本主义的毁灭和资本主义的强化这二者间并不存在区分。资本主义的自毁恰恰是资本主义的本来面目。除了会存在延迟、部分的抵消或抑制,“创造性的毁灭”就是它的全部。资本针对自己的革命比任何可能的外来“革命”都更加彻底。如果后来的历史还没有确凿无疑地证实这一点,它至少已经把这样的“证实”模拟到了令人疯狂的程度。


在2013年,在《一种加速主义者政治的宣言》(Manifesto for an Accelerationist Politics)中,尼克·斯尼斯克(Nick Senicek)和亚历克斯·威廉姆斯(Alex Williams)试图去解决这样令人难以容忍的两难——甚至有点“精神分裂”的——困境。这一《宣言》旨在旗帜鲜明地促成一种反资本主义的“左翼-加速主义”,从而明确地和自己所深恶的、支持资本主义的“右翼-加速主义”对手区分开来。在预料之中的是,这一计划的更为成功之处在于重新激活了“加速”问题,而不是以一种持续的方式对这一问题加以意识形态层面的“纯化”。唯有以一种全然人为的方式,对“资本主义”和“现代主义技术加速”这二者间进行区分,它们之间的分界线才能被清晰地描画出来。这其中隐含的吁求是,需要一种没有“新经济政策”(NEP)的新列宁主义出现(并且利用智利式共产主义的乌托邦技术管理实验作为示范)。

资本,就它最为终极的自我界定而言,无非就是一种抽象的加速社会因素。它的正向的控制论图式耗尽了自身。失控消耗了它的特性。在它的强化过程中的某个阶段,所有其它的“确定”都蜕化成一个“意外”。任何能够持续促进“社会-历史”加速的事物必然是——或者从本质上就是——资本,任何立场鲜明蓄势待发的“左翼资本主义”尽管提出种种愿景,但这些愿景却完全可以不予考虑了。加速主义不过就是资本主义的“自我意识”,而且才刚刚开始(“我们其实什么都还没有看到”)。


在下笔行文的时候,“左翼加速主义”似乎已经将自己解构,退回到一种传统的社会主义政治学,而加速主义的火把已经传递到了新一代的杰出青年思想者手上,他们提出一种“无条件加速主义”(‘Unconditional Accelerationism’)(既不是右翼加速主义,也不是左翼加速主义,而是无条件加速主义)。如果没有其它的可以比较容易了解他们思想的方法,人们可以通过特定标签“#Rhetttwitter”在社交媒体上面找到他们的在线账户。


当区块链、***物流、纳米科技、量子计算机、计算机基因学和虚拟现实不断涌现,人工智能更是以前所未有的态势攻城略地,加速主义实际上不会移步至任何其它地带,它所要做的只是更为深入地进入到它自身内部。被现象所催促,以至于最终制度性地瘫痪,这本身就是一种“现象”。人类很自然地,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可避免地,要将这一终极的行星事件界定为一种问题。要正视这一问题,已然意味着要去说出——“我们必须做些什么”。而“加速主义”只能这样回应——“你现在终于要开始说这些了?也许我们应该开始了吧”。如果它还有更冷酷的、也终将胜出的其它版本,那它会付之一笑。


尼克·兰德,独立写作者,现居上海。

译者信息:郑兴,布鲁塞尔自由大学文学系、同济大学哲学系双博士,华东政法大学传播学院讲师。

注:文章原题为A Quick-and-dirty Introduction to Accelerationism,原文链接为https://jacobitemag.com/2017/05/25/a-quick-and-dirty-introduction-to-acceleratio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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