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重新学习”:海伦·马滕谈她的第一部小说
发起人:天花板  回复数:0   浏览数:93   最后更新:2020/12/22 11:07:16 by 天花板
[楼主] 天花板 2020-12-22 11:07:16

来源:ArtReview Asia  文:Ross Simonini


“我开始重新学习”:特纳奖得主、艺术家海伦·马滕谈她的第一部小说


文/Ross Simonini


一直以来海伦·马滕(Helen Marten)都用颇具文学性标题命名她的雕塑作品,例如其于2015年创作的《踩水坑,挖洞》(Puddlefoot, digging),《帽贝的致歉(交通压力)》(Limpet Apology-traffic tenses),《孵化和痛苦的过往》(Brood and Bitter Pass)。这些以言表意的综合装置能够给人带来语言上的启发。这位英国艺术家用处理材料的方式处理语言:将常见的能指串连起来,直到能指被词义否定。其作品中的意象在瞬间形成,但却不求稳固,最终仅余重重回响。


众所周知,马滕会将那些兼具数字化和手工特质、时显灵动时显笨拙的物体赋予明确的词语。最近她暂时从视觉艺术工作中抽身而出,专心写作她的第一本小说《沸腾之间》(The Boiled in Between,2020)。她的视觉作品具有多重美感,这本小说也一样,仿佛某种参考指南,在冷静的架构下表现了有形的活力时刻。小说采用迂回的非现实叙事,拆解每章的标题,使人想起戈登·里什(Gordon Lish)那一派会玩的文字游戏,比如“我梦想着睡在一条空心白面包里面,依旧保持自我,有性生活,冷酷地愤怒着,茫然地追逐着。”又比如“普通的浓缩咖啡是没有的,所有的事都在发酵,就为了让***和美德存在片刻。”


我对马滕以邮件往来的形式进行了持续数日的采访。马滕原本在英国,但自疫情爆发以来一直待在荷兰。关于在荷兰的生活,她提到了一些细节,比如她早晨散步遇到的趣事,看到的动物。其中一种动物“身体修长,有着红色的皮毛,贴着地走,像一只有腿、带毛的法兰克福熏肠。”


访谈结束之际,马滕的小说、邮件以及访谈所展现的语言共同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文字世界。

海伦·马滕,《人口普查》(局部),2018,综合材料,尺寸可变

摄影:Annik Wetter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König Galerie(柏林、伦敦、东京)


罗斯·西莫尼尼:你写这本小说采用了什么方式?是一个劲往下写还是像玩拼贴一样,根据提纲往里填充内容?

海伦·马滕:唔,谈不上什么方式!我有整整一年没去工作室。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被鼠患折磨到了病态的地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勤恳工作了一年,却几乎没遇到什么批判性对话,这让我很泄气。我需要概念重置。在我的作品中,将所有元素紧紧粘黏起来的往往是语言,而我想与语言建立一种更为可见的新联系。我经常会写点什么,但在此之前还没有过全心全意投入写作的时刻。其实我从不规规矩矩做事。我探寻游移不定的概念,将它们抽丝剥离,直至某种东西不可避免地脱落而出。这本书是以一种很规矩的方式完成的,我每天都坐在书桌前写上一整天,这太奇怪了。写作的时候能感到有一股情感喷薄而出,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我没遇到什么经验性问题,我允许自己让各种想法迅速发酵,让意象和语言互相融合,形成共同的韵律,引领写作的方向。我会先梳理句子,理顺它们的脉络,打乱它们的顺序,弄皱它们,蹂躏它们!我常常觉得写作像是绘制图表——将不同的抽象概念放在一起,运用它们,做做加减法,直到算法起了某种作用,所有的元素都各归其位。没错,这么来说我是在做拼贴画,但过程要更磕磕绊绊一点;也更像是在玩斯诺克台球,也就是在清晰的逻辑中使种种元素互相碰撞。

海伦·马滕,《赫普沃思雕塑奖》,2017,展览现场
摄影:Lewis Ronald
图片致谢艺术家、赫普沃思·维克菲尔德美术馆及Sadie Coles HQ画廊(伦敦)


罗斯:你提到“工作了一年,却几乎没遇到什么批判性对话”,能具体说说看吗?

海伦:这个嘛,我紧锣密鼓地做了几个大型展览,等待着批评声音接踵而至,但得到的回应唯有沉默。当然我会不断鞭笞自己,做笔记,处理材料,可令人难过的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一旦在我的工作室外展出,这些作品中的活力很快就消失了。

罗斯:你觉得这种反响能被看作是冷漠的吗?这种反响是否影响了你对自己作品的判断?

海伦:也不能说是冷漠吧——将这些作品公开展出,邀请不同的合作伙伴来看展,这样做会收获很多快乐和满足感。但我希望来点儿更硬核的东西!我希望有能对作品进行拆解的批判性声音出现——这种评判不是一锤定音,而且能紧抓要点,比如能够指出并分析作品的基础风格、命名以及重命名其中的要素,以“挑剔”的方式看待它们,帮助人们更好地明白这些要素为何会出现在这些作品里。不过这项工作确实也要自己来做,我也不指望真的有人能指路,在鼓励我的同时又会柔声细语地提出质疑!今年我就在做类似的事,我的感受是现在我一无所知,又重新开始学习。每次跌到谷底后其实还有一段漫长而黑暗的路要走,那路一眼望不到头!

海伦·马滕,《柠檬》(局部),2016,综合材料,尺寸可变
摄影:Annik Wetter
图片致谢艺术家、Greene Naftali画廊(纽约)及Sadie Coles HQ画廊(伦敦


罗斯:你通常如何用语言或叙述来支撑你的视觉作品?语言是从哪一方面给予这种支撑的?

海伦:当我有能被使用却尚未被探索的材料时,我会用语言去做这种支撑。逻辑和图像关系会内嵌于雕塑作品中,因为我要解决的创作困境有很大一部分是明显可见的。颜色、材质、平衡等基本元素需要一定的创作条件才能完成,这类生成性的元素有自己的语义语法。语言是创作的一部分,它起到的作用好比房屋电路系统——作为有力驱动的一部分,语言的不可见性决定了它更像一种推测性的概念元素。语言习惯使我们看待很多事物时不必苦思冥想便能形成见解,这些事物可能是我们学习所得、社会所见或内心所认知。而从中我们能看见材料诡异的同义反复,而这明显是因为我们所知的材料特质——比如黏土的“黏土”性,砖的“砖”性——是语言习惯的一部分。突然间,黏土不仅仅是可触摸的黏土,还具有黏土性,而语言既能束缚又能释放这种特质。就像音乐和演讲一样,语言是由多种元素组成的,具有节奏性。语言是一种转化系统,而文学的伟大之处在于阅读文学时画面会在脑海中显现。每个人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这种画面还会一直延展。我喜欢用语言策略捣鼓习语和某些惯用措辞,使普通事物或情绪变得极其人格化:自鸣得意的政治性牛奶——有同理心的橘子——我让爱抚、吃零食、咯咯笑、打哈欠、敲打头部等动作另有他意。不过这样做的时候需要留神,否则习语和某些惯用措辞的性质将会慢慢发生改变,成为一种循环,而你又将无法表达原本想表达的东西……


罗斯:你写部小说的这段时间里有做其他作品吗?

海伦:我画了几幅画和一点速写,为做更大体量的作品作准备,此外就什么也没干了。而且能暂时不去想物料组织和重力的问题……真是太好了!


罗斯:谈谈你的阅读习惯吧。

海伦:狼吞虎咽,而且野心很大。我买书的速度和读书的速度显然不成正比,所以我屋里总是有一堆没读的存货。我做事的时候反而能听进去很多有声书,可真神了。

罗斯:你最喜欢什么样的有声书?听有声书时有什么偏好或习惯吗?

海伦:这很难说……最近我在听《罪与罚》!我在天气酷热的某周里用软质铅笔画了一些邪恶的长毛动物和一个堵塞的U型弯管,画的过程中时不时要削一削铅笔头。炙热的阳光晒得我头脑发昏,眼睛灼痛,背景音就是这部有关道德沦丧和利己主义的绝妙小说。我相信这算是我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之前我读了不少科马克·麦卡锡(Cormac McCarthy),现在正在读艾尔弗雷德·耶利内克(Elfriede Jelinek)的《贪婪》(Greed),以及一些黛安娜·威廉姆斯(Diane Williams)和科尔森·怀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的作品。我偏好描述三种暗黑心理——自恋、操纵和精神变态的小说!我还喜欢情节波折的故事。

海伦·马滕,《固定天空情境》,2019,展览现场

摄影:Annik Wetter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König Galerie(柏林、伦敦、东京)


罗斯:写小说前你会做什么写作练习?

海伦:非虚构!物质和材料、其他艺术家的作品以及“概念”都是我经常会写的主题。我喜欢写长文。目前我有两个正在进行的写作项目,一个关于诸如老鼠、楼层平面图、阴影和流血等脏兮兮的词汇,另一个最近被我命名为《拼贴与镶嵌》(collage vs inlay)。或许未来有一天这两个项目能有点成果。

罗斯:小说这种体裁有着厚重的历史。就我个人而言,我有些不喜欢自己的书被归为小说,但一想到这是出版商的要求,我便能理解了。你写小说的动机是什么?什么样的小说形式会引起你的兴趣?

海伦:有的叙事一气呵成,用口语化甚至抒情化的方式,通过细致的语言描述主题;有的叙事则使语言充满种种欢乐的不谐之音。我偏爱后者,因为我担心所有的写作——伴随着用力过度的解释,最终将变成一种惯性。我不是很想让读者因为从文中设置的多重象征符号小心翼翼地摸索出一条路径而感觉良好。当你处理一段棘手的文本,试着将意象、语言等文本元素剥离拆解却失败时,你会意识到摆脱不了这种隐喻的挣扎,而你自身也是引发挣扎的因素之一,不过我喜欢这种挣扎!当你对诸如土豆、河水这样的词语赋予了超越其本身的一种活力的时候可真美妙啊!小说能通过很多形式成为一种新的无形叙事动因——小说里会出现很多名字、措辞以及不同韵律的叙事速度和手法,这让我从术语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我喜欢小说还有个最主要的原因:小说是只存在片刻的宇宙,它宽松的框架下游离着零散的事实和想象,你既可以沉迷其中,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抵达那儿。


罗斯:哪些小说为你引路,让你对小说形成了这样的看法?

海伦:本·马库斯(Ben Marcus)有本书叫《电线与弦的时代》(The Age of Wire and String,1995),他在此书里构建了一种很棒的叙述方式,运用一套有点反常的术语,比如食物、睡眠、上帝、动物和社会来归类普通事物。这本书有点像一本可回收指南,能帮助我们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意象是元事件。这本小说蔑视物理学和语言,但却拉近了读者和书的距离,因为书里所提到的事物都是我们熟悉的。这本小说有种伟大的黑色幽默,是关于我们如何以不同姿态在具有民主精神的空间里生存的主题课。它使我们意识到自然、电视、超市,乃至挂有“售卖”标牌的房地产中介所都给我们提供了宏观生存模板。

海伦·马滕,《无题》,2020,纸上水彩,30*45cm

摄影:Robert Glowacki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Sadie Coles HQ画廊(伦敦


罗斯:对你来说,语言和材料是否从不同角度展现了自我?或者说,你是否认为运用这两者是出于相同的冲动?

海伦:在语言和材料的驱使下我会产生一种冲动,执意要将事物结合、搓揉、缠绕在一起,把它们变成某种新的东西。作为生产者,也是接收者,我的工作就像是拧开水龙头——水便具有充盈、擦洗、沐浴、清洁、漂洗、冷却等多种用途;当我这么做时,我就在为创造语言做贡献!让水龙头多开一会儿,你会突然发觉你开始思考理论层面的问题,比如将水龙头的功能与经济和基础设施建设这样的大问题联系在一起,比如想到为建造自来水管道所需的铜矿开采,甚至开始怀疑你因为拥有一个水龙头而引发了津巴布韦或南非当前的旱灾。随后,你会想到如《圣经》里记述的那样,水闸打开,大雨倾盆;又或者你会有一种超现实的感受,就像建筑师忽然解释说你的餐桌底下藏着一个游泳池。艺术和文学的创作冲动于我而言大致相同,诚然有的冲动有用,有的无用。艺术和文学都在某种程度上不断揭示真理,虽然这其实有悖其本身。


罗斯:小说是对一段时间的记录,这一点在雕塑作品中体现得不是很明显。构建叙事时你怎样看待时间的运动?

海伦时间和爱有很多共同点,它们都很广大,而且充满了未知、恐惧和幻想!我想,好的故事也具有这些特征。我觉得时间可以和风与尘土归为一类,它们都能突出主题。尘土总是没完没了地出现,作为一种会给万物涂上古老光泽的材料,它覆盖物体——以与物体变成一体的方式——无情地落在各种形式的材料上,而且无法抹去。时间和尘土一样,都是发光的非物质,可以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时间好比一组在语言上标明方向或历程的象征符号——除非有些情况下,有复杂的行为和动作模式要在非常有限的空间里推动叙事。时间会蹉跎你的脸庞;当所有的成就演变成忧郁的独白,还掺杂着自我厌恶、拥有奶头的古怪快乐、或者相信镜子会使人中毒而亡的病态!语言带来保护和伤害,时间也一样。时间有很多种:雨的时间、上帝的时间、家庭的时间、国产成分的时间、政治痼疾的时间。时间引诱你只是为了之后给你致命一击。


:这本书有很大部分与住宅的建筑空间有关。你会如何描述你家,它有什么特点?这种特点对你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海伦:一般情况下我住在伦敦,但最近四个半月我都在荷兰待着。我住的地方临海,海永远在那儿,给人惊喜,令人痴迷。我住的地方有着广阔天空,像圣诞饺子一般可爱的积雨云,在这样的环境下住宅的地位会退居其次——住宅是用来点缀阳光和天空的,这在黑漆漆的伦敦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在伦敦的生活实在太糟糕了,能听见火车咔嚓咔嚓驶过、邻居在尿尿或者开罐头的声音。书里的一切都围绕“家”这个隐喻展开——我无时无处不在写着有关家的事物,就连相关的抽象过程也成为了小说情节的一部分。我在写作时沉迷于整理癖和破坏欲的间歇发作,极端情绪迫使我在事先准备好的场所里处理特定的对象。我对建筑施加于人的结构性或物理性暴力很感兴趣,我想知道建筑是如何索引或解放暴力的。而后我意识到这是差异造成的,这是我从大城市来到了到处绿意盎然的地方以后明白的。

海伦·马滕 著,《沸腾之间》,2020,336页,样本出版社(Prototype)出版

图片致谢样本出版社


罗斯:你觉得建筑是不是总会招致暴力?显而易见,住所也是种奢侈品。你是否遇到过成功表达反暴力的建筑?

海伦:所有内、外部可被随意改变的事物都暗藏暴力。暴力要么进入事物,要么被事物排斥在外。住所当然是奢侈品。我觉得暴力是与保护相反的概念,暴力使人看穿伪装,认清事物有两面性,让你在几经思考后发觉原本让你感到安全的事物也能带来前所未有的的冷漠和不快。这好比让某种语言暗中起作用,然后突然间就看到所有事物被它重命名了!我写这本小说时,最初的思路类似于要构建一些武器或身体般的房屋,而在这些房屋中流动的基础电路系统都是活生生的。

罗斯:你在小说里提到的“顿悟之屋”是什么?

海伦:哈哈!“顿悟之屋”是对异性恋霸权这个惯习的拙劣模仿!也就是说,“顿悟之屋”有着并不光彩的外表,同时以自身的碎裂为傲。


罗斯:你有兴趣探索建筑领域吗?

海伦:完全没有!建筑工作适合交给比我更温柔更心细的人!


海伦·马滕(Helen Marten)的首部小说《沸腾之间》(The Boiled in Between)于2020年九月由样本出版社(Prototype)出版。其最新绘画个展于伦敦金利街的Sadie Coles HQ展出至10月17日。


译/ boho | 李婉莹

编校/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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