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世伟 | 屏幕器官学的意象
发起人:陆小果  回复数:0   浏览数:119   最后更新:2020/12/20 21:45:33 by 陆小果
[楼主] 陆小果 2020-12-20 21:45:33

来源:ARTSHARD艺术碎片  陈旻


被90年代最后一批朋克们所歌唱的那些足以杀死20世纪的暴力之手,最终只是杀死了他们“偷来的野蛮人之子”。


陈旻谈

丁世伟在想象力学实验室的展览

“随机预言”



在二维广场上,一滴水珠掉入黑洞中……

你瞬间被各式各样举起的拳头所包围,有些是真人的拳头,有些是动画角色的拳头,还有一个卡通图标拳头,你可以轻易地辨识出,它是微信里名为“Raised Fist”的emoji(如今谁还记得,这个词来自日语“绘文字”,用来表示无线通信中所使用的视觉情感符号)。你走向这个大拳头,拳头的肤色忽深忽浅地变化着。你的视线又被一只水晶球所捕获,但它是黄色的,显然和占卜没什么关系,你想,或许它呆在这儿是为了镇宅辟邪吧。但你突然发现,那个emoji拳头也如幽灵一般悬固在水晶球内,同样悬固着的还有一句环绕的回文“revolution without revolution”……

那里有一堆亮着的LCD小屏幕,你走向一个有着米奇脑袋形状的高清小屏幕,突然之间,米奇那堆组装到位的五官零件纷纷掉落,在液晶分子容器的底部蹦跳并回弹着。还有另一块圆形屏幕,你与笑脸坍塌的距离也是同样精确的:一米。

“随机预言”丁世伟个展,想象力学实验室,杭州

《迷因坍塌 No.2》,互动影像装置/动画/圆形LCD组/显示器驱动模块/树莓派/超声波传感器/亚克力/定制电源,18x18x11cm,2020


接着,你似乎来到了一个21世纪的自然博物馆标本室:一个透明圆柱体容器里泡着一块蓝屏OLED手机屏,裸屏背后是同样赤裸的主板、显卡模块和排线。屏幕上闪烁过一些存在主义式的问题。有时像是这堆杂物的自言自语,有时像是在对“你”发问。在它对面是另一个正方体透明容器,里面泡着五块有着不同弯曲度的手机曲面屏、以及维持其生命的赤裸主板、显卡模块和排线。这一回,屏幕在皮肤上游走,问句则刻写在皮肤上。


最后,你突然发现,你其实一直被许多眼睛看着。一对笼罩在红色阴影中的女性眼睛看着你,她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你蹲下来,透过一个迷你相机取景屏窥视一具身体,视线在赤裸的皮肤上漫游。最下方,一个拳头形状的洞从墙角看着你,数根粗黑的数据线如大蛇一般蜿蜒着爬出洞口,它们加入了一群纠缠不清的网线堆,那里还有一对辛普森式的大眼睛眨巴着,时不时看你一眼。墙面上还有一组三人影像,这些虚伪难辨的头像同样盯着你。你凑近另一个相机取景屏,窗口里闪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临渊凝视 No.1》,影像装置/录像/2.39寸双显屏/显示屏驱动模块/迷你主机/亚克力/定制电源,13x12x10cm,2019

“随机预言”丁世伟个展,想象力学实验室,杭州

任何一场2020下半年的展览,谁能够不带一丝对那段日子的回忆和反思?直到今天,病毒仍时不时向我们的“日常生活”举起他威胁的拳头。躲在屏幕背后,和它玩捉迷藏,仍是今天我们最有效却也最无奈的应对方式。但是,新冠疫情只是这场正在发生的屏幕大堵塞游戏的加速器。丁世伟将他的最新个展命名为“随机预言”(Enter the void),似乎暗示了这场游戏的机制:无论在这个“黑箱”中输入什么数值,随机预言机(Random oracle)都能给出随机的输出结果,但无论重复输入多少次同一数值,其结果都是完全一致的。也就是说,这种纯粹偶然性又是必然的。

在展览中,艺术家展现了他这两年来工作重心的转移:除了对影像语言进一步提炼,他也对屏幕——任何影像的生产和展示媒介的语法和物质性展开思考和实验。我们必须认识到,如今屏幕不再只是生产和展示系统的配件,它早已替代了我们的肉眼,成为观看和交流的主要装置,正如展览所罗列的多种类型:从VR眼镜的异形屏到单反取景屏的微型屏,再到手机OLED屏、弯曲度可达半圆形的手机曲面屏……除了这些屏幕,出现在展览现场的各种传感器、显卡、主板、数据线,甚至是电源和插头,几乎所有这些精密电子配件都来自深圳和东莞,通过淘宝平台被收集,继而被组装成作品。在《标本重置》(The Vanishing Prophecy)系列中,艺术家将这些技术物剥离出我们所熟悉的电子产品的使用环境,用欧洲19世纪博物学者的美学手法进行改造,在其无情的解剖刀下,裸屏和维持其呼吸的电子配件被泡在绝对静止的福尔马林—绝缘油中,“中国制造”被凝固为一堆“无身体的器官”。

《标本重置 No.1》,影像装置/录像/5.5寸OLED/显示器驱动模块/树莓派/无线供电组件/亚克力/定制电源/13x13x155cm,2020

《标本重置 No.2》,影像装置/录像/6寸OLED组/显示器驱动模块/树莓派/无线供电组件/亚克力/铝型材底座/定制电源/40x40x177cm,2020


《降维广场》(The Jokers' Revolution)系列质疑了社交媒体平台的逻辑。作为人与世界中介的屏幕抽象了我们对于一切具体事物的感知。日常生活沦为这场感知性灾难的现场:再没有什么“人人都是艺术家”,取而代之的是“人人都是用户”;公共空间成为降维广场,公共知识分子变成小丑,拳头政治被流行符号所替代。这就是今天我们所是的“用户的屏幕政治”的现实。被消解了一切严肃性的“革命意识”、被暴力肢解的“产品”与屏幕上绵延不绝的赤裸生命之间相互呼应,艺术家尝试去勾勒的,正是占据了这个时代统治地位的屏幕器官学的意象。

《降维广场 No.2》,互动影像装置/升格录像/5.5寸LCD组/显示器驱动模块/树莓派/超声波传感器/不锈钢/定制电源/90x90x170cm,2020

《降维广场 No.1》,装置/艺术微喷/铝板/松木杆/400x250cm,2020


“当科幻催眠曲开始响起时……”被90年代最后一批朋克们所歌唱的那些足以杀死20世纪的暴力之手,最终只是杀死了他们“偷来的野蛮人之子”[注1]。21世纪就在这暴力的虚无中开场。但是不要忘记,在那段痛苦而闭塞的日子里,正是从屏幕中,“你可听到……在歌唱”穿过屏幕,刺破了我们的泪囊。在屏幕上,谁在歌唱?在投向屏幕的政治性目光中,谁胆敢“临渊凝视”?或许正如两个世纪前的荷尔德林(Holderlin)所描述的那样,意识到自己“成为符号,全无意义,死于任何痛苦”,几乎失去了自己的语言的,正是“我们”,一群凡人:“凡人宁愿/触及深渊的边缘。因此深渊/回望他们。”荷尔德林在其临渊凝视中看到的是什么?“尽管时间/漫长,但是随后制造/真实。”[注2]为什么他能够把凡人们对行将奔溃的畏惧转化为一种由记忆深处所赋予的情念(pathos)?为什么虚无和绝望之渊可以催生出一种肯定性?奔驰的马总是能够在深渊前停下,我们在屏幕之前,可还有临渊刹车的潜能?如果深渊就是这偶然性的游戏,我们可有拒绝游戏的欲望?为此,我们宁愿同他一起,把希望寄托于那个缺失的主语,以及记忆女神谟涅摩叙涅(Mnemosyne)。

《降维广场 No.6》,空间场域装置/石膏板/尺寸可变,2020


[注1] 英伦乐队Suede 1994年推出的第二张专辑“Dog Man Star”的第一首歌“Introducing the band”。


[注2] 荷尔德林一首未完成的颂歌《谟涅摩叙涅》(Mnemosyne)。


图片来源于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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