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五洲:老杨医头,小杨扎腚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114   最后更新:2020/12/15 11:17:09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20-12-15 11:17:09

来源:招隱Echo  韩五洲


以长期与病痛和药物为伴的亲身经历为基础,并作为创作素材来源,韩五洲近期在墨方举办个展“精心熬制,祝您健康!”,同时,他还撰写了三个小故事,分别是“老杨医头,小杨扎腚”,“大师在故土声名不显,神医到外乡威名远播”,“Yesterday Once More”,我们将在这里分为三期连载。



引子



在大西洋彼岸忙于囤卷纸我们囤粮食的时间里,我更多紧张的是我的止痛药。

这类镇痛解热的非甾体抗炎药自十几岁用起,一直延续到现在;我衣食住行里的“行”依赖的就是它。

现在的问题是药店没有货,网上要处方。


记得一次和朋友们聊天,假设只允许带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去荒岛度过余生,会选择带上什么;我当时不假思索地说唱片、书籍和照相机。现在想起来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应该带药,满满一行李箱的药;不,再多的药也有穷尽时,我现在的正式回答是:在行李箱中塞一个无所不能的制药师。


忘了这样幼稚的假设是谁提出来的,我不要去荒岛,我又不是拿破仑我为什么要去荒岛;我要生活在有现代医疗设备的城市里。现代人的余生里谁能离开医疗机构去独存?!正如家乡的一句俗语:谁也没有用铁皮箍着头,谁都会有头疼脑热的一天。

听上去不太顺耳,有些像诅咒;但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自小身体羸弱,令人沮丧和容易悲观;但也幸好是因为年纪小,不大会理解沮丧和悲观的深刻意思,反而在意识里更容易接受,所以从小就认为病痛和生命是与之俱来的。


听说“某人入深山,误食一异草,身康体健出之”。便煞有介事地跑到田间地头、石缝沟壑里扯些植物放口里去嚼,有麻的有苦的有涩的有甜的,就是没有对疼痛有效的。后有人说是南山出异草,不明白为什么北山不出独南山出;长大后才知道,南山异草是出自明人高攀龙的一首诗,显然与治病无关。


不用南山北山都采过,我默默长大,明白这只是单纯一个故事。让人心生慰籍、相信明天的故事,若执着地嚼下去,迟早会故事变成事故吧。



故事一


老杨医头 小杨扎腚



静脉注射用的针筒比常规的肌肉注射器要大得多,大到肌肉下意识地挤成一团,紧张到整个皮下组织都僵硬住。印象里,这样的工具只在兽医那里见到过。


老杨是村里的医生,女儿就成了护士;老杨一个人在诊所忙不过来,让小杨辍学帮衬着来打下手;老杨只管开药方,抓药注射的事都交给小杨做,也算是有意培养下一代吧。“老杨医头,小杨扎腚”是村里人的调侃;静脉注射的活儿自然也是小杨负责,我当时十一二岁,可小杨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看上去这针筒和她手脖子一般粗细。装满药水后掂在手里一摇一晃的。


静脉注射的操作方法是在患者上臂略靠下的位置扎紧一根橡胶管,使臂弯处的血管突起,方便针头刺入。这根胶管的韧度、弹力、长度大小,正是做弹弓的好材料。

用自行车内胎做的比较硬,弹力也要差很多;如果讨好一下小杨,讨得两根这样的胶管,势必能站到村弹弓界的顶峰。


小杨擅长的肌肉注射,是在一个精确度不要求十分严谨、误差完全可控的范围内;肌肉注射针对的是面儿,静脉注射瞄准的是点儿,血管在针尖的压迫下还时常左右变动;这是用弹弓打树和用弹弓打树上的鸟儿的差别。看来小杨并不是打鸟儿的好射手,我胳膊上麻麻点点的针眼便是明证。


她努力维持镇定的神情,紧绷的唇线分明在无声控诉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精神压力;一瞬间,一种不知从何处起,也不知落向何处的莫名情感使我恍惚然觉得心有些疼。

看她紧张,我尝试安慰她说:没事的,姐姐;我是铁臂阿童木。

小杨正慌乱处,理都没理我,转回头对老杨说:这孩子的神经是不是被我扎漏了。

老杨也懒得回头,反问一句:他大脑神经长在胳膊上?!

唉!

这正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当然,小杨事后辩解:我一扎你一躲,几个人都摁不住。


是啊,一个小屁孩儿怎么会懂得“心疼”这样深奥的词语,只是为了讨好她,好得到那一根橡胶管而已;拿着橡胶管做的弹弓去炫耀,才是我那个年纪的份内事。吃药打针是命运强加在身上,搞得小小年纪敏感虚弱胡想非非。


这次,为了做作品的材料,我去村卫生所找她,找一些药瓶来用,卫生所也只剩她一个人,坚守着这么一小块阵地;小杨已经是大杨了,岁月偷偷爬进她眉宇间刻了几道竖纹出来,倒显得坚毅笃定;俨然一副乡村守护神的模样。问我找这么多药瓶做什么,我说吃了这么多年的药,我要用药瓶给药王爷塑个像;她斜了我一眼:“这人,说话还是颠三倒四的,没个正形。”

我说,正经地说,我这是个社会调研,以我们村为单位,考量一个村庄的年用药量。

她呵呵地笑了:不说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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