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木:关于老耿
发起人:宁静海  回复数:0   浏览数:126   最后更新:2020/12/06 20:45:30 by 宁静海
[楼主] 宁静海 2020-12-06 20:45:30

来源:招隱Echo  积木


2018年作者摄于贡嘎


最后一次梦见老耿是在他去世之前,看着他在和别人聊天,也没说上话,所以总盼着是否还能再聊上几句,却一直没有,据说那几天身边很多人都梦见他了。


老耿走了有几年了,每到忌日的时候,都会想写一点关于他的回忆。但越是在特殊的日子,努力回忆的时候,大多时候下不了笔。好在对于一个人的记忆总会在某个时刻清晰闪现。想起他了,就记录下来,会好一点。


关于老耿,说过一次也写过一次,因为学校的任务,难免冠冕堂皇。写的那篇,老耿已经过世,同事说是动了情的,虽试图避免,但流露出来的,也是控制不住的事;说的那篇,是一次抢救式的行动,感觉是要给他开个生前的追悼,要有理有节,但也自知口无遮拦说了一些什么。


刚和老耿认识那会,老耿就不喝酒了。至于他不喝酒的理由不得而知,肝癌离世的事实似乎也印证了什么。因为早年见过肝炎病人,那种镀了金的肤色,在一次外出游玩的时候,发现他指甲发黄,泛出了同样的颜色,猜测是肝的病兆,最后腹泻数日,是被朋友拖着去医院检查的。当得知结果的时候,他也只是淡定地说 “没想到会这么快”。记得期间他还说过关于“辟谷”的事,可以将体内的污秽排净,因为他是修佛的人,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一句揪心的玩笑。


2004年都住在望江门一带,过了通江桥就是梅花碑,他一个人住,又经常挂在 MSN 上,所以经常能蹭他的饭。记得一次在平乐面馆他聊起关于孩子的事,坦言自己的不称职,孩子在一段时间里喜欢锁门,少有交流的父子烦恼。作为和他孩子差不多的同龄人,也只能帮他从孩子的角度分析,比如自己学会手淫之后就会经常锁门,那也是年轻人的生理需要。那个时间的老耿特爱找年轻人玩,隔三差五地去打台球,他来埋单,碰到比他会打的学生,他更像个学生。


后来老耿买车了,空间活动半径开始变大了。但车上就那么几张碟,反复听也就腻了,他似乎无所谓,也没要换的意思,感觉上他的车,就可以去听那几首曲子的,和那杯他在新车里打翻了的摩卡所留下的气味一样,一直挥之不去又无法描述。显然他对音乐兴趣不大,后来甚至也表态基于时间的艺术他是不再碰的。


老耿爱开快车,这和他平时稳重的个性存在着反差。明明是人家的车擦上了他的车,他却说赶时间,就不追究了。也许很多坐过他那辆车的人都应该有记忆,那时是老耿活跃时期的一个写照,健康自由,还做了不少事,展览《出事了》和《没事了》都能看见老耿开着这车忙前忙后的身影。后来车子改过一次,人家给他按照跑车的配置改的,每到年检的时候,是个麻烦事,后来也没见他再开过了。那辆蓝色的高尔夫现在还停在美和院地库里,据他说是奥迪TT的底盘。


搬去复兴路二楼的老耿,开始玩起了茶还有烟斗。自己手工打磨了整木,做成了一张茶桌,并且还设计了一个滴漏,下水的声音像极了日本水琴窟。他却戏言老底子木地板的时候,能听见楼上小便声,如果听见“康熙康熙”那是男主,“乾隆乾隆”那是女主。


茶桌的周围大多是他个人的收藏,除了茶具烟斗外以及一些小玩意儿,墙上挂满了他朋友和学生的作品。这张茶台后来基本就是老耿生活工作的中心,喝茶、吃饭、娱乐、开会、待客,还有教学。朋友们围着茶桌娱乐,他在一旁做着手工,那是见过他最满足的时刻。


老耿说茶没好坏,看跟谁喝。一次带去了一个喝茶的朋友去他那,也许老耿想着积木能有什么喝茶的朋友,先给我们泡了两杯绿茶,以为可以打发了。对于不懂茶的,喝着挺好,但没想到老耿竟然和朋友聊上了,一下午换了好几种茶,最后还喝上了他仅剩的“金丹”,据说那是虫吃了茶所拉出来的屎,才算是喝到底了。离别前朋友赠予一袋茶,第二天老耿索要她的微信,说是“好茶”。


记得读大二的时候,他在系里搞了个讲座,带来一个研究茶的外国人,说着流利的中文,多少打破了那时候茶作为中国文化在心目中的刻板印象。老耿认为文化大于艺术,尤其在第一次手术之后,时间紧迫,他也忧虑过全球化与本土性的问题,开始愿意聊一些大问题。但也可能是术后应激反应,还有一些胡思乱想,比如学英语的事,不着调但很励志的事。


老耿能说,但又不爱说,尤其面对公众的时候,惜字如金,更别提文字了。也许不立文字和他的信仰有关,能看见他仅有的文字,那是考古学家的心情。向他“无知”个展的册子上索要一个签名,他给画个圈。


老耿非常注意“我”的用法表述,比如“我认为”对他来讲是一种忌讳,为此没少提醒过我。老耿喜欢自称“老耿”,将自己视为他者,能够作为一个他者的自身,这是他的境界。老耿喜欢聊,那是因为乐衷于聆听他人的口述,和他聊天共事的时候,他从不打断对方的表述,也不喜欢他人打断他人,“让人把话说完”往往是他最不耐烦的时候。按朋友的说法:“老耿眼里有别人”。


面对我们这帮子学生,老耿也不爱讲大道理,通常会讲故事,不光有自己经历的故事也有禅家公案,但懂不懂那是对方事,不做过多的解释,比如对于小聪明的批判,他讲“野狐禅”。大二上大课讲神话 “后羿射日”,听得云里雾里……也说过河南人的故事,自黑一下自己。几则印象深刻的往往和当时的语境有关。关于工作惯性这件事,说的是个黄段子:一个常年生活在沙漠中的人,牵着骆驼走,然后在沙漠中又遇见一个美女,并解救了她,美女答应能为其做任何事,但牵骆驼的人只要求行事之时帮着牵骆驼,别让它跑了。最喜欢的一个故事,是他给另一位学生讲的,猴子剥洋葱的故事:猴子剥着洋葱,总以为里头还有什么。


平日里工作上的口头禅也不少,有时候反复了也会琢磨,比如“太阳底下无新物”,“人家做过的我们不做”……听起来反而说教,显然这是对年轻人的要求,亦是他的自我要求。只有当身处黑暗之中,才又突然想到了他那句话,关于新物何在的问题。


直到他过世,才想起早年老耿曾赠予过自己一件作品,但怎么也找不着。那是一个胶卷的包装,胶卷桶里是一颗颗药丸,半透明体的部分里能看见切碎的纸片,那是被直接爆了光的相纸,据老耿自己说这就是他的灵魂。可惜就这么把老耿的“灵魂”弄丢了。


后来专程飞拉萨看过他一次,雅鲁藏布江的美景以及令人恍惚的高原反应,好似老耿在说“想来看老耿,没这么容易”。


20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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