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阅读|从A到Z:《六字诀》背后的“后疫”社会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151   最后更新:2020/12/04 10:22:07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20-12-04 10:22:07

来源:OCAT研究中心


从A到Z:

《六字诀》背后的“后疫”社会


文/ 周雷


“瘗翳呓忆噫疫——瘗疫六字诀《声疫解剖学》文献展”试图找到理解世界和表达自我的听觉转向,同时它还在实践一种新的展览观念,也就是“展生”模式:被策展的作品,不仅是一种基于理念的阐释学和展品空间移运;它不仅是一种词与物的并列骈进;不仅是停驻在展览空间的一具被解剖的“视觉/联觉尸体”;它甚至不仅是一种观念猎物陈设,参观者成为一种二度的狩猎者,观众带着自己思维的箭矢,在展厅中寻觅猎物。而应该是一种“展生”(相对于产生、衍生这些词汇的造字法,exhibit-genesis)状态,它必须时刻和原始思维情境、现实讨论、未来空间发生互动联系。

瘗翳呓忆噫疫——瘗疫六字诀《声疫解剖学》文献展”展览现场,OCAT研究中心


如果有人旋转展厅中的转经筒,呈现的知识才有“生育”的可能——西南方言常把“在”当动词用,例如说北京很难在,意思是北京不好待,在作为介词的方位固定性,和动词的动态性和有机性,于是成为一种矛盾,只有眸子间或一轮,才能表示是一个活物。我们为了不创造崩溃世界、展品创制者、假想观展对象、真实观展者之间的“时空相对静止”,让崩溃的世界碎片能够溅射到人的身上,能让观众的箭矢击打到展品身上,能让声音的设计掉进观众的耳朵池塘里,我和本展的艺术家——包括哲学家、人类学家、音乐学者、道士、巴西农民、高铁乘客、芭蕾舞演员、医生、患者这些日常生活创作人和职业创作人,设计了多种声音崩溃实验,也就是去破除一个情境,除非策展人一遍遍言说,不断用没有任何歧义的标准答案告诉观展者,否则所有的声音都可能是哑剧和所有视像都可能是透明物。
疫情让人们重新更新了可见物和不可见物的标准体系,但是没有更新可听物和不可听物的认知系统,整个的防控疫情的策略是视觉导向的。我在上海来北京的高铁上,按照高铁内置的视框画幅,不断凝视这个高铁贯穿的世界,我看到几组高铁现象学规律:凡是在农村和农田景观处,有高密度的电线杆和基站,密密麻麻沿着高铁经济带延伸,同时每当高铁进站进入城市,这些电线杆和基站的密度下降,为密密麻麻的建筑让出空间;凡是在农村和农田中,经常出现的绿色,经常都不是附着在农村的本地景观,而是供给城市的“绿色殖民地”——农村的苗圃花木是为城市绿化带准备的预备(绿)役,农村农田的庄稼是在为城市的餐桌饕餮吸附土地的营养物,这些绿色像是“植物水蛭”。为什么这种城乡关系容易在视觉上忽略,其实就是因为乘坐高铁的乘客,逐渐对周遭视而不见、听而不觉,世界旋转运动起来,“认知的勾芡”开始了,视觉中心主义是一个搅拌器,它不断调配出大脑碎片信息的浓稠液体。

如何创制“听觉型文献”?

如果要进行视觉宰制的解脱,并从听觉寻求进路,那必须要对听觉的机制进行更清醒的研究。我注意到同时展出的策展人使用“堆栈”的概念,但是我更倾向于用“堆秀”的概念来创制“集韵”社会。堆秀是一种理山顺水的方式,经常在园林建造中使用,我在晚近的研究中,也逐渐发现中国戏曲音乐当中,经常使用堆秀技术进行造境。理解夹生了的戏曲爱好者和传承者,跑到真实园林里演出实景牡丹亭之类的桥段,是把前辈艺术家好不容易抽象掉的形象,以及概念造境堆秀能力剥离掉了。我在此次展览中的许多仪式使用和书写的声音转换,都是在对这种视觉堆秀的听觉应用。

汉地社会的“山水身体学”也有极多类似的阐述,去革除我们简单五官对应的“认知痉挛”,据唐代佛教论著《广弘明集》转记道教引用盘古神话(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而建立的老子变化说,形容老子身体的不同部分化为天地万物:


左目為日,右目為月,頭為崑山;髮為星宿,骨為龍,肉為狩,腸為蛇,腹為海;指為五嶽,毛為草木。心為華蓋。乃至兩腎,合為真要父母。


在内丹图诀中,几乎所有的身体内小宇宙都是用山水自然元素来比喻,南宋的《体象阴阳升降图》(层层正面山脉堆叠成象征人体的山群,水域、门状关口、黄庭、命门、十二层塔、桥梁、玉山上京、“鬱羅蕭臺”——《度人经》把这个萧台视为天界最高之台,位于天中之天的大罗天,因此经常用到宋代斋醮仪式和内丹修炼当中,以上建筑构建和地理空间都用来隐喻气脉通过身体的重重关卡),将身体描绘为一山形,南宋《内境侧面图》用山水指代身体部位。郭熙在《早春图》用身体意象堆叠内心宇宙,在著名“精神山水”圭臬之书《林泉高致》中,云气、瀑布、草木、亭台楼阁构成大地身体的重要元素,造型奇特的山石与树木,都在模拟人体的一部分。与此同时,自然和山水也成为人类的家具和摆设——大量室内家居的构建,被用来形容自然山水的构造,例如茶几的几,桌案的案,马鞍的鞍,脸盆的盆。人的秩序和君臣关系,也用来规训自然,例如《青囊海角经》所云:龙为君道,砂为臣道,君必位乎上,垂头俯伏,行行无乖戾之心,布秀呈奇,列列有呈祥之象,远则为城为郭,近则为案为几,八风以而卫,水口以之而关。

古代人最讲政治,隐居是最大的政治,或者说最显明的政治,那些不言说的政治,全部变成书画诗词之类的“红外线政治”,向各种人群发射隐秘讯号,例如全真道士黄公望用书画来理山顺水,把政治藏在山水里:“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此活法也。众峰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真山之形也……李成画坡角,须要数层,取其湿厚。米元章论李光丞有后代儿孙昌盛,果出为官者最多。画亦有风水存焉。”现代人看见古人的书画,就觉得他们散怀抱,是闲云野鹤的逸人,没想到他们忙得很,也许正在玩“以退为进,还政于民,韬光养晦”的山水辟谷技术呢。你以为古人吃饱了没事,早上到山水里写生,却忘记了他们不是中国美院的大一新生,早就不需要这种意义上的回归自然,他实际上在求仙问道,飞升高举:黄公望在《抱一子三峰老人丹诀》中提到仙境在画中的体现,四肢五脏筋骨就,金胎脱壳赴蓬莱,补满泥丸宫里去,逍遥归上玉京山。也就是说,快雪时晴中的太阳,相对冰冷的雪景,一水一火,形成阴阳对比,符合内丹“心火与肾水相交,炼而为精华”的设计。一言以蔽之,你所以为的作画技巧和境界,皆为丹道学的求仙问道路途跋涉(甚至,有些画的红色太阳,就是用道家的丹砂画成,最好有人敢把古画撕碎了咀嚼,立刻飞升高举,得道成仙)。

既然山水是在神话人物尸骸之上形成,如同恐龙化石,“生物活体”被自然时间凝固,化石留下了X光一般的肌理和纹理,质料意义上是石头,但观念性上确实人类可以理解的“活体生物”,人类从一开始的感官发育,形成了一种思维及物的惯性,我们需留意。这些上古神话的宇宙发生学和地球形态学解释,并不是现代意义的实话实说实证,而是一种转写和转喻,是人的一种观念投射。如同西藏的罗刹女镇压形制,人类社会还进行了大量通过自我观察和身体隐喻等方式,将“自然拟人化”的尝试,如同下面的例子:

《淮南子》览冥训中提到上古地理的形成: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


请注意,五色石头可以炼气补天,鳌足可以砍下来做擎天柱,杀掉水里的黑龙可以遏制住灾患,用芦灰便可以堵住四处泛滥的洪水,这是一种古早的“跨物种政权”和“转基因政治”。我们应当从这个角度去解释《山海经》里那些似乎受到核辐射而产生的怪物,或者说那些怪异的生物是一种不经过实验室的“观念转基因生物”,这个概念对理解中国、印度、南美、非洲、欧洲的“怪异志”十分有效。除了将自然人化之外,人类社会还有对各种自然风物的“物化”联想。

结语/寄语

至今,全球疫情中死亡的人数逼近百万,但是这些死亡的人数景象是无声的,如果地球真的是一个“村”,鸡犬之声相闻,一个村庄里葬礼音乐和爆竹响彻一百万次,民众就会把葬礼的哀乐当成城市喧嚣交通的汽车噪声,甚至可以在葬礼的哀乐中沉沉睡去。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让窦唯的音乐、武汉大道观道士的音乐、王瑾玉的祭侄稿转写的音乐《祭楚稿》、丹麦艺术家的《丹亭世芥》都作为葬礼仪式音乐出场,同时也在开幕仪式上进行了一次《祭楚稿》的现场音乐演出。

窦唯,《潸何水》,2014,录像,图片由自然力研究院提供

Andreas Bernitt,《丹亭世芥》,2019,综合材料,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原因很简单:对于疫情期间的死亡,必须要有仪式,仪式必须要有声音,亡魂必须进行超度。

我甚至建议OCAT研究中心在某一天开馆时,以八个观众为一个单位进展观看,八人为一佾,和疫字同样的发音。这个八佾观展自动成为一种祭统。从固定、麻木、僵化、素常的日常视觉僵尸中走出来,开始用另外一种视觉和感官联觉,来重新理解疫情、世界崩坏的声音性。

最后,允许我回到诗学语文里对此次展览的旨要进行归纳。

新冠荼毒,疫

辽疗未央,噫

洪波涌起,溢

累卵倒悬,翳

庚子多难,瘗

民生多艰,佾

又曰:

千古幽局一旦开

天灾地厄出泉台

蝠无双至蝙成谶

本为饕餮却惹灾

魑魅魍魉皆着冠

清气不见菊花台

“瘗翳呓忆噫疫——瘗疫六字诀《声疫解剖学》文献展”展览现场,OCAT研究中心


关于策展人


周雷,人类学博士,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云南大学、南京大学、霍普金斯大学中美文化研究中心,曾为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博士后、中国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联合国南南合作所特聘研究员、复旦大学民族研究所特约研究员;曾设计多场国际书法装置演出,并获得德国阿登纳总统基金会、上海音乐学院、印度驻上海总领事馆、智利驻上海总领事馆资助,作品在联合国南南合作办公室、上海音乐学院、上海自然博物馆、静安文化馆演出;他还曾受邀参加上海当代艺术馆“月亮谈话”。他推动公共艺术、生态艺术在高校和社区空间的应用,设计了上海陕西北路历史文化名街信息中心、上海枫林剪纸艺术中心等40多家艺术展演中心,并在上海法国南特设计学院等高校和上海公共艺术空间开设全英文书法课程《訄書:作为一种困境和戏剧性的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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