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本 | 论我们能不做什么
发起人:之乎者也  回复数:0   浏览数:69   最后更新:2020/11/11 11:58:33 by 之乎者也
[楼主] 之乎者也 2020-11-11 11:58:33

来源:暴风骤雨


阿甘本 著,黄晓武 译

选自《裸体》,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


德勒兹曾把权力的行使界定为一种隔离,即把人与其所能隔离开来,也就是说,与他的潜能隔离开来。积极力量被阻碍了付诸实践,这或者是因为被剥夺了使其成为可能的物质条件,或者是因为某一禁令的存在使它们在形式上变得不可能。


在以上两种情形中,权力——这是其最具压迫性、最野蛮的形式——都使人与其潜能隔离开来,从而变得无能。然而,权力的行使还存在另外一种更阴险的方式,它不直接影响人们可以做什么——他们的潜能,而是影响他们的“非潜能”(impotenza),也就是说,人们不能做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能不做什么。

潜能在结构上也是一种非潜能,每一种能去做的能力同时也是一种能不去做的能力,这是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形而上学》一书的第9章提出的关于潜能的理论的基本出发点。“‘无能’与‘无能者’相对反于这些潜能,代表着‘阙失’;每一种类潜能的主题与过程,相应有同种类的‘无能’。”“无能”在这里并不仅仅是指潜能的缺乏,没有能力去做,更重要的是指“有能力不去做”,可以不施展个人的潜能。


实际上,正是一切潜能特有的这一矛盾——它总是一种在或不在、为或不为的权力——界定了人类的潜能。这就是说,人类作为以潜能的方式存在的生物,有能力做某事,也可以不做,能够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使他们与其他生物相比更易犯错;但同时也可以积攒自身能力并自由地加以运用,使之成为“才能”。界定个人行动地位的,不仅是一个人的能力范围,而首要的是在与自身的可能性关系中使自己可以有所不为的能力。因此,火只能燃烧,其他生物只能实现自身特定的潜能——它们只能完成铭刻于生物本能中的这一或那一行动——但人类是这样一种动物,他可以实现自己的潜能。


今天,正是基于潜能这一更为隐秘的方面,被反讽地界定为“民主的”权力倾向于行动。它不仅使人类与其所能隔离开来,更重要的是使人类与其所不能隔离了开来。今天的人们被与其所不能完全隔离了开来,被剥夺了能够不做什么的体验,相信自己无所不能,于是他总是愉快地重复“没问题”,不负责任地回答“我能行”,而正是在这些时刻,他本应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对不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的权力和过程束手无策了。不是对自己的能力盲目,而是对自己的无能盲目无知,不是对自己能够做什么盲目,而是对自己不能做什么,或者说,能够不做什么盲目无知。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在工作和职业、专业身份和社会角色之间出现意义混淆的原因,每一个角色都由一个跑龙套的演员来扮演,其傲慢正好与他或她在表演上的不稳定和不确定性成反比。那种每个人都无所不能、无所不为的观点——即这样一种猜想,今天给我看病的这个医生明天可能成为一个视觉艺术家,甚至处决我的这个刽子手实际上也是个歌唱家,就像卡夫卡在《审判》中描述的那样——仅仅是这样一种意识的反映,即每个人都使自己屈从于一种灵活性,而后者正是今天的市场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具备的首要品质。


没有什么比这种与非潜能的隔离更使我们贫乏和不自由的了。那些被与自己的所能隔离开的人,仍然可以作出抵抗;仍然可以有所不为。然而,那些与自己的非潜能隔离开的人,首先就丧失了抵抗的能力。正如对我们是什么这一真理的认识只有通过对我们不是什么的清醒意识才能形成,因此,只有对我们不能做或者能不做什么的清晰洞察才能给我们的行为带来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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