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从城市边缘到zoom会议室,年轻一代的艺术机制实验
发起人:愣头青  回复数:0   浏览数:61   最后更新:2020/11/10 10:22:40 by 愣头青
[楼主] 愣头青 2020-11-10 10:22:40

来源:TANC艺术新闻中文版


今年三月,当上海的新冠疫情趋于稳定时,90后艺术家贾卉、王玉钰、颜秉倩和杨乙嘉陆续回到了松江她们共同租用的工作室。她们发现楼上的邻居,一家在春节前刚刚装修好入驻的公司又搬走了,留下一扇被砸开的玻璃门和一地废墟。面对这样的场景,她们突然从两个多月以来游离恍惚的状态中惊醒,谋划了一场不同寻常的行动。


《灯从不照亮窗外》展览现场

她们和另几位艺术家朋友高亢、何悠、梁浩杰、杨可儿等商量好,一起将这个被抛弃的办公室占据,举办一场名叫《灯从不照亮窗外》的即兴展览。从临时起意到完成布展只花了不到几天的时间,展览从呈现方式到作品形式都透露着一股“野生”的气息——墙壁上手写得歪歪扭扭的标题和参展艺术家、一段加斯东·巴什拉《空间的诗学》中的文字、还有一行“2020年4月2日至自然结束”潦草地宣告了展览的开幕。

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都被植入了各式各样怪诞的作品,蓄满了绿色液体的阳台、悬挂着鱼鳔的日光灯、投影在设备间里的视频、对峙的两台马桶、茶水间里气体泄漏的声音、用假草皮编织成的隔离帘……不到两周,他们的行径就被房东发现,办公室再一次被撤空。

《灯从不照亮窗外》展览现场


虽然这场展览本身是为了回应疫情所带来的停滞和混乱,但它也无意间揭示了90后上海青年艺术家近年来的一种普遍状态——他们在城市的边郊和不被人知的隐秘角落,发明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空间来实现自己呼之欲出的想法,并在本土当代艺术产业尚未成熟、周遭没有参照物的一片漆黑中,为自己点亮了灯光。


《灯从不照亮窗外》所发生的工作室位于名企公馆·新桥艺术园区(以下简称“名企”)内,是目前上海规模较大的艺术家工作室集中地,临近松江大学城。名企从2014年开始往艺术文化方向转型,在初始阶段向当代艺术家提供减免房租的优惠政策,吸引了众多艺术家工作室入驻园区。除了艺术类工作室和机构之外,其他入驻公司主要来自于设计、文创、教育和科技产业。

名企公馆


周边类似的园区还有时尚谷创意园和佘山会艺术园区等,汇集了超过百名艺术家在松江创作,其中约三分之一为90后艺术家。虽然这些园区的地理位置远离市区,在生活上会造成一定的不便,但整体氛围符合艺术家所需要的稳定和安静。比市区内更宽敞的工作室空间,也能让艺术家在创作时更直观地想象作品在画廊或美术馆中将呈现出的效果。

但是,在郊区静心创作的状态,并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样诗情画意、自由浪漫,这些艺术家们放弃热闹的都市生活之后所面对的,是长期在封闭的环境中重复“思考、生产、休息”的单一日常。随着园区内的艺术家入驻数量越来越饱和,近年的租金开始逐渐上涨,虽然相较其他工业园区而言已不算高,但对于经济收入不稳定的青年艺术家来说还是造成了压力,他们中的一部分因此选择搬入周围租金更加实惠的住宅区,将自己工作和居住的空间合并在一起。这样一来,他们的日常生活就完全集中在工作室内,状态更加与世隔绝了。

佘山会艺术园区,图片来源:trip.com


此外,这些工业和住宅园区虽然都在松江互相紧挨,但因为每个园区本身庞大,艺术家工作室之间的距离动辄十几二十公里,并不是真正能常常串门的“邻居”。“我们就像各自在孤立的小岛上。”艺术家王玉钰这样比喻道。

名企的介绍中写道,这座园区“与西岸文化艺术走廊形成了互补格局”,艺术家在此创作,西岸聚集的美术馆和画廊负责展出和售卖。直至2016年,名企与周边的艺术园区还曾联合组织艺术家工作室开放日,在11月的艺博会期间,将从世界各地聚集到西岸的艺术从业者和藏家领入松江参观,同时也给艺术家们提供互相之间沟通的平台。

但可惜的是,近几年入驻的90后艺术家未曾有机会参与到其中,因此他们不论在城市里、还是在园区中体验到的群体感较弱,大多都处于相对隔绝的状态下默默进行着自己的工作。这种疏离也直接导致了年轻艺术家难以通过集体的方式发出更有力的声音,如上述的《灯从不照亮窗外》展在旁人看来似乎只是个小圈子里的“自娱自乐”活动,即便形式新颖也未激起关注和讨论。青年艺术家呈散点式的状态也体现在他们各自所关注的话题及其多元性,似乎绝大部分都偏向于从个体的生活经验出发,而不像上一辈艺术家那样显现出对于宏大叙事有普遍的关心。



出于对交流的共同需求,一批松江青年艺术家在去年4月自发组织了一系列工作室开放日活动,陆续有十五位艺术家打开了工作室的大门,分享自己近期的作品,甚至是尚未成型的想法。每周一场,历经三个月,密集的互动使得气氛慢慢活跃了起来。和一般开放日松散的社交场景不同,他们以「critique」讨论会为活动的形式,取代无意义的寒暄和闲聊。“Critique”是西方艺术院校中最为普遍也是最关键的教学传统之一,通常由创作者先阐述创作缘由、展示作品创作过程,随后由同学和导师的提问与评论继续将对话延展开,形成一场思辨讨论。只要是基于对作品的观察,任何质疑和批判都是被欢迎的,并且讨论越是激烈,就越能刺激艺术家的思考。

松江open studio现场


许多年轻创作者在离开了校园之后,就很少能找到合适的场合与别人深入地分享自己的创作。或许是这个原因,让重现了校园内氛围的“critique”——围绕作品的、开放的、安全的交流形式,在最近突然流行了起来。

隐藏在法租界居民小区深处的Studio Gallery工作室画廊,在今年7月也举办了第一场“open critique 作品现场讨论会”。本就不算宽敞的展厅里,光是陈列作品就已显局促,讨论会当天到来的观众出乎意料之多,空间里拥挤又闷热。然而这丝毫没有动摇大家的热情和耐心,从下午两点半开始直到将近七点,才结束了对十位艺术家的创作的讨论。这十位90后艺术家的作品组成了当时在展的“在各处”展览,他们都刚曾在英美留学,也将在学校时的“critique”习惯带了回来。

工作室画廊“opening critique”现场


作为这个展览的策展人,同时也是这场“open critique”活动的发起者,欧鸣对于这些艺术家的表现感到十分惊喜,“他们都很好地把握和充分地理解了这个‘和校园不同的’语境。如果在学院的环境里,老师学生彼此都很熟悉很了解。而在画廊空间,它直接是向社会开放的,它必须得面对所有大众。你要用公共的话语和他们沟通。

工作室画廊将“open critique”延续了下去,后续的每个展览都会相应发起一场公开讨论,并将每次讨论内容都记录整理成一本手册。画廊主理人庄彬也希望能以这样的方式,鼓励艺术家和从业者去构建一个通用的、讨论当代艺术的中文语言体系。目前的当代艺术语汇主要来源于西方,经过翻译或多或少会造成歧义,也并不足以叙述一些本土化的艺术现象。许多当代艺术相关的写作也都过于晦涩,堆砌着一些定义模糊的术语和引用,让人容易产生“当代艺术是否只是一场文字游戏”的误解。而将“critique”时发生的对话记录下来,这些基于作品的有效沟通或许能打破“自说自话”的局面,并在未来形成/促成一套更加完整、清晰、通用的中文当代艺术语汇。

工作室画廊《艺术现场》白皮书 第一册


这种原本局限于现场的讨论形式,也借助了科技的力量,连接起了世界各地的青年艺术家和从业者。“Trigger 触发”是由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的学生发起的独立艺术平台(以下简称“Trigger”),现已发展成由多个艺术院校的学生公同运营,从2018年起就不定期举办活动,通过微信公众号发布内容。由于疫情限制了人员聚集,Trigger 将原本在线下校园内举行的“critique马拉松”活动搬到了zoom上,以公开投稿的形式召集身处各地的年轻艺术家,通过软件内“共享屏幕”的功能向观众展示作品的照片和影像。每个月Trigger 都会挑选一个周末,在这两天内分别举办一场在线马拉松,每场长达足足六个小时。

Trigger举办的“critique马拉松”的zoom会议截图


与上述其他“critique”不同的是,Trigger会在每一期活动邀请四位青年艺术家或艺术从业者作为评论嘉宾,其他的观众仅能通留言或收看来参与。这些评论嘉宾在各自的领域内都已有较突出的成就,且都比较熟悉“critique”的形式,能给予艺术家更有专业性的反馈和指导。对于入行不久的艺术家而言,这种对话给他们带来最大的收获,莫过于了解到了自己在世界华人艺术家群体这个坐标系中或许处在的位置。

“Critique“不仅为青年艺术家在创作上带来启发,也使他们实际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职业发展机会。通过去年的工作室开放日的现场分享,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青年策展人秋韵就发掘了多位艺术家,于是今年一些新鲜面孔就出现在了在 UCCA 北京和沙丘的展览中,而这些曝光又为他们来了更多未来的契机。Trigger 的组织者蔡星洋也发现,参与过他们“critique 马拉松“的艺术家中,有许多都迅速获得了展览或合作项目的机会,也有越来越多的策展人和画廊经营者开始关注他们的活动。

青年艺术家们的工作室


继《灯从不照亮窗外》展览之后,艺术家彭芸和夏乔伊加入到了先前的九个人当中,一同形成了艺术家团体sssssssssss,在今年五一期间组织了又一场旨在和场域发生关系的另类项目《只等江流入夏田》。这一次,他们进入了园区外的一片田野里。在这次的展览中,王玉钰和杨乙嘉创作了一件行为作品《日落而做》。她们提前进村子里住了两天,收集各种人们劳作的和自然的声音。最终呈现的演出中,使用的也都是从田野里或村民家里寻得的材料物件。许多村民都来围观了这场活动,也在结束时热情地为他们欢呼鼓掌。

《只等江流入夏田》筹备期间


这样的场景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在日本十分流行的大地艺术祭,这类艺术活动的地点基本也都是在人烟稀少的村落,呈现的作品大多为在地创作,灵感则来源于与当地居民和本土文化之间的互动。这些90后艺术家们显然都渴望有这样的创作环境和机会,但可惜的是,在上海很难找到机构来提供相应资源上的支持,而单纯靠艺术家自发组织、自己维持,是不现实的。由于艺术家需要优先将精力和时间倾注在创作自己的作品上,因此难以保障自发组织活动的稳定性,通常都是偶然间的昙花一现。跟艺术产业更为成熟的城市相比,目前上海的针对年轻艺术家的非营利性质机构数量甚少。这些机构实际上和青年艺术家的境遇非常相似,能长久坚持下去的更是少之又少。


部分青年艺术家则开始“自我机构化”,将自己的工作范围从艺术生产扩大到承接展览、策展、跨界项目、自媒体、自制衍生品、出版物等全方位的项目,几乎是以创业公司的形式将自己作为IP来运营


2008年,艺术家于吉和她的朋友拉姆一起创办了“上午艺术空间”,一个供本地的年轻艺术家进行创作交流的独立实验基地。从一开始的展览,到后来越来越多元化的工作坊,上午空间十多年来一直坚持为艺术家们提供探讨实践过程和方法的场域。前几年上午空间曾有过暂时歇业的状况发生,但最近又恢复活跃。

“工作室画廊”则迎来了成立后的第五年,经历了前几年的摸索,逐渐找到了方向。主理人庄彬曾在美院学习雕塑,因此她对艺术家在工作室的状态非常熟悉,也把工作过程视为画廊最主要呈现给观众的部分。虽然这个空间的名称叫“画廊”,但实际上的运作模式更像是一个非营利机构,支持青年艺术家举办展览,并提供驻留项目、公教活动、文字出版等。

最近又恢复活跃的上午艺术工作室

2019年年底出现了“Linseed”和“复·刊”两个独立空间,目前也已聚集了许多年轻艺术家的关注和参与。这些机构的理想状态,是凭借国内外艺术基金会和文化机构的扶持而生存下来。

在支持性机构极其稀少的情况下,部分青年艺术家则开始“自我机构化”,将自己的工作范围从艺术生产扩大到承接展览、策展、跨界项目、自媒体、自制衍生品、出版物等全方位的项目,几乎是以创业公司的形式将自己作为IP来运营。一方面因为生存需要收入,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增加曝光的途径。以制作衍生品为例,让消费者了解到艺术家的创作,也会将作品带入更多原本不属于艺术的场域内,甚至进入消费者的日常生活中。

沈凌昊在油罐玩家艺术节展出作品与衍生t恤


但青年艺术家的精力和能力终究是有限的,他们迫切地需要更多来自画廊、机构、基金会、政府文化部门等各个环节的支持。除了sssssssssss的这两次亮相之外,今年在松江也并无其他青年艺术家面向外界的自发性活动了。他们不知何时能再组织起下一轮工作室开放日。《只等江流入夏田》的前言末尾写道,“江流终至,下次我们又会去往何方?”

上海的艺术产业相对于国内其他城市而言,商业化的环境更为浓厚,整个行业都倾向于将资源投入到在商业上已有成功经验的艺术家身上。而眼前的这批青年艺术家和支持着他们的独立机构,也在积极地寻找能长期自我造血的模式,一同摸索着新的规则,但这个过程中,与艺术消费和商业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和距离,则格外需要保持清醒的意识。

这些青年艺术家与从业者在进入行业主流视野之前往往都要经历五至十年、甚至更长的静默期。微乎其微的收入和不可预测的前景,必然会导致巨大的压力。

正如《只等江流入夏田》的前言末尾写道,“江流终至,下次我们又会去往何方?” 在这段默默流动的阶段,希望他们在被看见之前,不要失去自己的坚持和方向。撰文 / 乔非凡)


*若无特殊标注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吹万不同——名企公馆·新桥艺术园区入驻艺术家年度群展

展期:2020年11月9日-2021年2月28日

📍地点:上海新桥美术馆


埃施——欧鸣个展

展至:12月6日

📍地点:工作室画廊 Studio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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