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大卷伸嗣:当所有的存在不再那么确定 反而更能体受到那曾经有过的存在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92   最后更新:2020/10/28 11:55:06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20-10-28 11:55:06

来源:罐子艺术网


郑乃铭/台北专访

图片提供/安卓艺术、亚洲艺术新闻


在与大卷伸嗣一个小时的访问结束,在喧哗的人群尚未进场、能安安静静欣赏他的作品之后,才深切理解他为这次个展所落的标题【存在の细语】;那『细语』二字确确实实拿捏出了整个展览精神概念,一份不需要过于高张的情绪,而是更推往、寄往内在的一种心境留存与低语。大卷伸嗣此番为了关渡美术馆的个展,特别从东京到台北,先进行14天隔离,出关后;旋即与关美馆、安卓艺术工作团队投入掏心费神布展作业。


10月《乃铭会客室》作客贵宾是大卷伸嗣。9月11日下午开幕前的艺术家导览,堪称是关美馆首度最爆棚的激情场面。而在人声鼎沸尚未穿堂流窜之前的早上,《乃铭会客室》在毫不受干扰情形下,率先听大卷伸嗣娓娓道出自己的艺术故事。

大卷伸嗣(左)与《亚洲艺术新闻》杂志总编辑郑乃铭


大卷伸嗣的大型公共装置艺术,一直是目前国际众多擅长处理户外空间艺术家裡面,唯一一位能诠释出公共性诗意的代表。


我始终觉得,他应该相信有灵魂一说。


他在暗黑的展间裡,毫不在意地先紧紧握住我的手后,一点都没有传统受访者的生疏、拘谨,就直接进入问题的核心。「我始终在自己的艺术中,探讨存在/非存在的问题,或者应该说是关係。比如说,我们眼睛所见、心理也很习以为常的人或事、或物,通常我们都不太会特意感受到有什麽比较强烈的感情,好像这些本来就应该存在、应当跟著自己。可是,你怎麽会去想当一场毫无预防的事件发生,这些…都背叛你呢」?




背叛!这二个字在中文意义上,其实是很重的二个字。您怎麽会用这二个字呢?


大卷伸嗣:

是。我这麽说吧!2011年3月11日东日本的大地震发生,整个世界好像就在那麽一瞬间突然就彻底改变。那些你本来会认为坚固房子、一直会待在你身边的亲人…,在你完全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之下,就一下间;全都不在存在。我想,那种感受就好像是被背叛了一样!你原来有的,不再是你能拥有的,而且是在一种非自我意愿之下被强制力量给剥夺。那个之后,我对于所谓存在/非存在开始有了很不一样的深刻思考。


我想,表面上我们都会认为,这些眼前可见、可触摸、可感受得到的人与物,我们会觉得;这些的存在是一种理所当然、是一种本然。问题是,当这些都不再受自己自以为是地自控之下,消失了;那,是否也就意味就不再存在了呢?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们定义存在的传统价值,好像就是所谓得可视、可触摸、可感受。可是,当无法可见到、可触摸得到、可感受得到的种种,是否就真的是所谓不存在呢?


我再这样来说吧!今年我们都遭受COVID-19很大的衝击,生命、生活;全然都受到影响与改变。病毒,并不像我们在现实环境可四处看得见的建筑、交通工具、人或者物质物件,可是,病毒却无处不在会直接威胁到我们的生命,它表面上是看不到存在的;但却不是因为看不见就意味著非存在。对我而言,这波疫情与311日本大地震给我的内心衝击,其实都是相当大的。这样的衝击、改变,很自然就也成为我思考创作的一个方向。


您的意思是,您也有可能会有关于新冠疫情议题的新作吗?


大卷伸嗣:

对。但是我还没有相当具体的表现想法与形式,这次恐怕还无法跟你分享。


所以,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这件〈临界之气-时空〉作品,就是因为311日本大地震给您带来的创作想法吗?


大卷伸嗣:

是,我正想要回到这件作品身上,想跟你分享我的想法。


大卷伸嗣〈临界之气–时空〉

布、风扇、布、风扇、LED灯  尺寸可变  2020  


等等!让我先问个事。您怎会採用布料呢?这难道跟您的家族是从事西服事业有关?


大卷伸嗣:

哈哈,有这麽点关係。实际上是这样的,我更详细跟你说关于家族这份事业。我的父亲是从事西服裁製,另外,家族有位亲戚则是从事传统和服订製。所以,我从小真就像你所讲,跟布料生活在一起。


选择布料,当然也是因为与这件作品所要呈现的漂浮有很相对关係,另一个原因则在于;布料是大家生活当中相当熟悉的物件,它的存在性是很易显。只是,这个布料跟你日常所见的布料,确实也不尽相同,它是特别订做特殊材质,基本上并不是现实生活拿来裁製衣服的料子。它的特殊性更能够在料子表面上,因为风速带起的起落角度与光线的辉映而能产生不一样的视觉感。


我想说的是,当我们既定观念裡的布料,能够因为外在的影响而发生不同流动状况时,何尝不也意味著现实生命裡的既定存在与瞬间发生的变化;进而产生不存在的情形时,所谓原本会被我们认为一定存在的物件,势必会产生不再是所谓观念底下所遗留的存在既定现象,这很适巧的就传达了我要探讨存在/非存在的想法。

大卷伸嗣〈肖像〉

油彩、铁片  198 × 106 cm  1995


您的意思也就在于,不确定性;其实是日常生活的常态?


大卷伸嗣:

不确定的存在,其实也能够通过轨迹的追溯、捕捉,而可以被可视化。只是,它有可能视脱离了传统我们概念下的认识。


因此,您让「光」的强拍/弱拍、大放/大暗来牵引出这所谓不确定的存在关係吗?


大卷伸嗣:

是,你看到了这个关係了。光,的确在这件装置作品中,扮演了让物件可以具有传统物件观感与已变成非物件;一个很重要的角色,这也就是好像是布料但又彷彿不是我们现实所认识的布料,一种相当直接的转介与陈述的功能。我们因为光线的不同强度,对于眼前这所谓布料,好像是熟悉但又转瞬变得不太肯定的心理作用,光线;的确是这当中很关键性位置。


我想要说的是,人类一直觉得自己是可控环境种种的高端知识分子。问题是,人类在自己既定的传统概念中,因为觉得自己所见和所拥有的人或物,都会有一种过于自视拥有的领域性,就像我前面跟你说的;我们会觉得现在的建筑因为材质研发越来越精进,我们一定会以为建物是相当安全与稳固的。这并非有任何不对之处。问题是在于,我们最难估算是在于非人类设想的意外。一场强烈的地震,将我们安身之地转瞬夷为废墟,也同时可能将我们熟悉的亲人夺走。


当我们置身在这个黝黑的展场空间裡,一点声响也没有,只有风带起的布料时缓时疾的张扬、飘落,加上光线的明暗调距,布料时而清晰可见、甚至好像可触摸得到,但转瞬之间,则有显得飘得好远、好不真实,这就好像自然的灾变,把一切我们视为当然存在的人与物,全都可转变成离我们好远好远。存在/非存在,不是一体两面,而是一种共存。


懂了。而您同时也不断在自己的艺术裡,渗露出对时间的看法,甚至对时间走动的痕迹,您也不愿放过。对吗?


大卷伸嗣:

哈哈,是,我很喜欢你提到「时间走动的痕迹」这个说法。你从那裡看到的呢?


最直接应该是〈无垠〉那三连作。那三件偌大的古瓷造型,基本上就点出时间的刻度与历史的造型,但我发现,您在这三件图面上特别处理出古瓷器经常可见的龟裂感。龟裂,当然不全然是时间的痕迹,而会是烧製的技术呈现。可是,您应当不会是想要说烧製这种太显而易见、无趣的议题吧?


大卷伸嗣:

哈哈,对。你想知道这作品后面的故事吗?这件作品构思的最原始开始,其实是我在住的地方后头的树林感受到的。我那个时候,趁著天色已经相当相当晚的时间,我就到后面树林;当然是一个人。我去干嘛呢?很简单。我其实就是想去感受一下,当自己处在一个极端暗黑、幽静的环境底下,一个人到底能否感受到周遭环境变化?这个变化包括四周的声音、风或者空气在你肌肤上的感受…。


我记得,一开始,我真的很不习惯适应眼前的黑。树林太密集,假如月光又不是很亮,树林的那股暗又比你能预想的还要幽暗。我在树林裡,什麽都没做,就是尽量让自己脑子清空,因为倒空了之后,你好像变得身上所有的天线都打开了。你比平常更敏锐能感受到周围任何一点动静。我有点忘记自己到底在那段过程中,每一回自己站了多长时间。可是,因为深夜树林的环境很暗、很安静,你连树叶落下的声音、风在脸上、手臂…停留的痕迹,都能很清楚感觉得到。我好像在这个过程裡,感受到时间走动的痕迹。

大卷伸嗣〈无垠〉

绢印纸本  Edition 1/3  2017

由左至右 209 × 136.5 cm;208.5 × 130 cm;208.5 × 125.5 cm


等一下。您,不怕吗?


大卷伸嗣:

「怕呀!怕死了」!


哈哈哈。顿时;我们两个人爆笑出声。


大卷伸嗣:

〈无垠〉这三连作,採取的是纸本绢印,在一层又一层的墨黑经过之下,处理成为裂纹的表面。就像你所说,这并非是在处理烧製的议题,我确实在这当中要谈的是时间的痕迹。我从自然环境获得的体验,让我能以另外一种方式来感念到时间移动的痕迹,那似乎就好像是在暗夜裡,一种毫不狂张的默然之下,就这样悄悄长成生命的另外一种模样,也留下了可以追溯的痕迹。


您还有一件作品〈漂浮〉也是与时间、痕迹有关,对吧?


大卷伸嗣:

是。我有一次正好到美国当驻村艺术家,那段时间也正好是冬季,下雪的时候,我看到雪融化所留在地面上一圈又一圈的痕迹,那个时候,我突然好想家,从来没有一次像那次;这麽这麽的想家。对我而言,可能别人看到下雪、雪融化,那本来就会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可是,那一次,下雪、雪融化,却是让我严重思乡的一次。我于是想到是否能够将这样的心情化为作品?你所看到画在压克力面板上的白色痕迹,其实就是修正液。

大卷伸嗣 〈迴响 水晶计画-福尔摩沙〉

色粉、修正液、压克力板  315 × 945 cm(105 × 105 cm × 27) 2020


我在一条线条又一条线条的移动中,一方面回想到下雪是一件既定存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当雪融化,所谓的存在,或许可以从现场的一点蛛丝马迹璇找到线索,但也相对只是存在于你自己亲历罢了。我其实很喜欢这种很近似细细陈述的感觉,它也更像是对一件事物或对人的一种很缓速的温存想念。就像雪,也许你未必亲历它下下来,但有可能因为隔日或多天之后,因为残雪的痕迹,才发现它原来曾经来过、存在过。


我这次还特别将另外二件作品〈临界之气-核-地〉与〈临界之气-核-天〉安置贴近著〈漂浮〉作品的上端,〈临界之气-核-天〉其实是撷取濑户内高松港彩虹棒,那是可以拿来丈量时间,就像你所知道的日晷一样。这次我发现当这三件作品共构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都在缓缓细诉著关于时间移动的心境。我自己觉得非常有意思。

〈临界之气-核-天〉与〈临界之气-核-地〉安置贴近著〈漂浮〉作品的上端

左:大卷伸嗣〈临界之气-核-天 〉

铝  Ø10 cm × 100.6 cm  2015

右:大卷伸嗣〈临界之气-核-地〉

铝  Ø7 cm × 100.6 cm  2015上端


我必须告诉您,我是您的粉丝,我实在相当喜爱您的艺术。您的作品总是能够在一种毫不夸张情感之下,流露出大型装置作品少见的诗意。问题是,您的创作其实都建立在极为严厉的精准度上,而不是一种任性的肆意。你权衡了两个很极端的情绪/心理,这是相当不简单的事。您如何面对自己每一次的创作,都能在自己估算下展现出好的样子呢?


大卷伸嗣:

我好高兴听你这样讲我的作品,我也好高兴能有你这位粉丝。哈哈哈。粉丝喔!天呀!


我想跟你分享的是,我并不是一开始面对自己的每件创作都抱持著一定能成功的心理。相反的,我每每都有服输的心理准备。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何讲服输这二个字,对吧?事实上,当你先有服输的心理准备,用意并非是要先在心理上找个理由来原谅自己做不到;应该是当你先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时,你反而会更能够去面对可能意想不到突然事件或者并非自己先设想的状况。然后,你可以在自己的行进过程间,一点一滴更清楚自己的方向、能处理事情的细节。


当我们对自己的能力不抱持过度自信、自满,相反的,态度就会变得不骄纵、不急躁,就能够提醒自己要更小心、谨慎、沉著去面对每个细节。先有服输的心理,不是示弱、不是缺乏自信,而是让自信就好像可以充电一样,慢慢到了满格。

大卷伸嗣〈漂浮〉

压克力板 玻璃 压克力镜  2004-2006  Ø 750 cm


哇!您让我今天早上有了满满的收穫。最后一个问题,有了女儿之后,有没有什麽不一样呢?


大卷伸嗣:

哈哈,谢谢你。我现在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能跟她一起画画。是的。画画!她很喜欢画画,而我能和她一起画画,这是我最享受的一件事。

【存在の细语】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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