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瑞:绿钻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125   最后更新:2020/09/22 12:45:55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20-09-22 12:45:55

来源:招隱Echo   刘成瑞


埋葬我的不是铁锨,不是土坑,不是洪水,不是人群,也不是饥饿和疾病,而是这滔滔不绝的感性。



1


我扛了把铁锨向人群之外走去,我要把自己活埋。为了避免碰见别的人群,别的人,我沿着河岸往源头走,据说那里的空气中没有人的气息,这得走很远。


只要被人看见,这次本来只在心里轰轰烈烈的,本该静悄悄发生的事情会瞬间在人群中蔓延,这等于又回到了人群之中。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选择跳楼,上吊或吃药的原因,我不希望自己的死亡简单粗暴,更不希望被人搬弄完我的尸体后让其成为茶余饭后的一条新闻。


一次孤注一掷的出走必定意义非凡,让人精神振奋。我已经很久没在人群中感受到这种力量了,我笃定,决绝,一点也不低落。好像要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让她以我的意愿再生一次,或者干脆堕胎。我不是由厌恶自己而开始厌恶人群的,而是先厌恶人群,接着厌恶人群中的自己。也才做出这次在别人看来无所谓的,荒诞的,笨拙的行动。


我走了很久,走了多少天已经忘了。我希望能很快抵达,也希望就这样走上一生。路上承受的暴雨,寒冷,饥饿都不是问题。我靠意志和运气走到了群山连绵的入口,只要继续往前走,遇到人群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小,只要走到源头,就会只剩下我,那是我希望的结局。虽然谁也没到过源头,所有关于源头的传言都是道听途说。


山里的风从不同的山脊上、山沟中吹下来,游过河岸,再爬向别处。不同地方下来的风难免遇到一起,撕扯,争吵,对抗。因此,河岸上并不安宁,充满动荡。我在这种动荡中缓缓向前,偶尔能遇见一两个牧羊人,但他们根本不看我,或者看不见我。


这一天,我爬上一块平整的巨石,躺下来,四平八稳,像一只水面上死去的青蛙。我疲惫,身体抵抗我继续前行。这时,日光即使再微弱也是暴烈的,我有些涣散,好像有虚脱的危险。但这不足以给我造成危险,只要是人群之外,被土埋葬和被日光埋葬并无区别。如果一定要让我等待,我就等一场电闪雷鸣中的暴雨,以便像青蛙一样翻身跳入水中。


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的喧哗声,不是三五一群,应该更多。我还没来得及坐起来爬下石头,就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是看到我那瞬间沉默下来的,浩浩荡荡地朝我走来。为首的是个瘦小的男人,他们都是男人,里面还有几个壮汉,也扛着铁锨。等他们靠近,我没有先开口,扶着铁锨站在石头旁。你怎么一个人,为首的问。我往远处走,我回答。去干什么?我说,还没想好。怕受到干扰,我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意图。那我们想好了,跟我们走吧。我没法反对这么一群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人,跟到了他们的队伍中。其实,我并不害怕他们,这只是一种随众的本能。


他们不像不同的个人,像一个整体。我希望他们能停下来。这样,我就可以借机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不可能有人或人群出现的地方。我在他们中间并不被重视,也没被忽视,他们明显不在乎自己,自然也不在乎我。我只能在他们中间学会适应,并保持距离。距离很重要,没有距离我就融入他们了,那可能又得沉默好多年。而我,才开始滔滔不绝。


这是一个十三四个人的队伍。瘦小的男人永远走在前面,也只有他在说话,内容无非是一些温和的命令。或者提出一个议题,让大家讨论。走最后的是一个大高个,很少说话,像以前的我,只是他的面孔不像是肉的,也不是风吹出来的,像是被没学好雕塑的人用斧头砍出来的,笨拙,棱角分明,犀利,让人畏惧三分。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看他的脸,在他脸上能看到意外。但凡犀利的、沉默的面孔人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更多柔软的秘密。


我走在队伍中间。遇到难爬的坡,前面的人会拉我一把,后面人会推我一把,每个人都是这样,很默契。走在最前面瘦小的人没有拉,也没人推,他会很轻快地跳上去,像一头鹿,或地球引力对他不起作用。我听离他近的人喊他“云”(音),而他喊不管是谁都是“喂”,喊大家为“大伙儿”。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群体,他们要去做什么。我还不能问,只要问,我就会成为话题的中心。我也不愿意撒谎,总不能跟他们说我要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了,那无疑是让他们改道或停下,让我一个人沿着河床往深处走。


有一块乌云挡住阳光,将我们严严实实地埋在阴影之下。“云”指着天空大声说,等下要下暴雨,大伙儿换上雨衣走快点,到那块高地停。他们换雨衣很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都是清一色灰色的雨衣,更像风衣和毛衫的结合,看起来很轻薄,质地也很好。


我没有雨衣,只能站着。“云”很快意识到了,指着最后面的高个说,喂,下雨了你护着他。高个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雨还没下,乌云密布在天空,天瞬间黑了。乌云不是一个整体,很多块乌云挤在一起,它们在旋转时,撞击时透出刺眼的光。凝重的空气在等一场倾盆大雨,首先等来的却是闪电撕开乌云,并一次又一次地连接大地,那无法直视的光芒中似乎塞满了闪耀的神灵,在审判,在惩罚整个山谷和大地。雨是一瞬间倒下来的,像天上有无数人往下倒洗脚水,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味道。我们不敢深呼吸,只能笔直地站着,祈祷自己被闪电击中或不要被闪电击中,我们好像在参加没有亡者的葬礼。


他们没有挤成一堆,而是围成一圈站在雨中,闪电中,间歇性的黑暗中。只有我和大个是挤在一起的,挤在同一件雨衣里。也许,他就是在这种天气出生的,他的五官拜尖锐的闪电所赐。他身体紧绷僵硬,直视前方,像是等着被闪电再装修一次。我很想问问他来自何方,但一开口就被雨声和雷鸣淹没。我只能站着,尽量跟他一样紧绷僵硬地站着。雨衣以外的裤腿和鞋早已被雨水打透,风从裤脚钻进来,再钻进肉,钻进血管,钻进骨骼,我难以抑制地浑身颤抖。


自然在喧嚣,愤怒或狂喜时,人只能沉默。还不能置身事外,只能在体验中把自己想象成自然中最弱小的,被自然虐待的部分,绝不会产生凌驾于自然之上的想法,因为你再怎么想凌驾也凌驾不上去。或许,这是人造出神的原因,告诉自己有个比自然厉害的人看着你,护佑着你,心情不好了还能随便惩罚你。这时,即使是赴死之人也会谦卑下来,把自己的微不足道放大到感人的程度,以便在阳光明媚时,自然不会伤害到自己时,随心所欲地伤害自己,顺便伤害自然。在有人生活的地方,伤害是第一生产力,生产产品,生产想法,生产偶像和神。


这一圈站在暴雨中的人像是在跟天祈求什么,但因为我想象不出他们的出处、去处和表情,只能把这个圈作为一个表情,给天看的表情。他们不仅团结,还团结得很有形式。牛羊和花草是不会站成或长成一圈的,它们只会乱站,乱长或想怎么站怎么站,想怎么长怎么长。所以,我们不会看到一只羊扛着铁锨向羊群之外走去;更不会看到一棵想要自杀的树,它们只是顺其自然长成一棵树,或者不小心形成一片森林。


我终于等到高个也开始颤抖,先是小腿抖,然后是大腿,接着整个人都在轻轻抖动。我的哆嗦这时显得合情合理,我也能确定所有人都在抖,轻重不一,像一组音符,这让我愉快。这愉快很单纯,我第一次因置身在群体中而感到愉快。也许,这种愉快是因荒诞而生产出的幽默的附赠品,但在风暴闪电雷鸣中时我是无法分享这份馈赠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闪电骤停,乌云散去,露出蓝天,暴雨变成毛毛小雨。我钻出大个的雨衣,第一个站到圈外。大个有点愕然,他好像还沉浸在暴雨闪电中。其他人也开始活动起来,轻快地抖着身上的雨水,跺着脚。然后是强烈的阳光和巨大的彩虹,河床中也灌满了汹涌澎湃的河水。我们知道,这些是从天而降的水,天水。




2


宽阔的河床并不是为河流准备,而是为洪水。滔天洪水滚滚向前,凶恶,野蛮。黄褐色的水中搅拌着荆棘、绿草,也滚动着巨大的石头和动物的尸体。也不知那些石头要停在何处,石头和石头在水中的撞击会不会产生火花;那些死去的动物自然不会被冲到岸上,而要埋葬在水底泥沙之下,或是一直翻滚变成洪水的一部分,成为洪水。


我成了新的旁观者,尽管我刚体验过自然的气魄和危险。如果暴雨之前的阳光是有气无力的,虚弱的。现在的阳光绝对是暴烈的,有一种过度的绚烂,像是天空中有一个无穷大的镀了金的佛堂。诵经声由那汹涌澎湃的流水声传出水面;像正在奔跑的猛兽,成群结队地涌向下游,它们应该知道,下游的人群,会围观,会赞叹,甚至会有个别人在奔向自己,献身其中。


我们在阳光下顶着彩虹注视着像是突然出现的洪水。对我们而言它不只是洪水,而是完全不同于水的另一个事物,有生命的,甚至是高于生命的事物。我们像一群没有生命的物体凝望着一个体型庞大滚滚向前满腔热血的生命体。我们再次被震撼,上次震撼是将我们置身其中被雨淋被风吹被闪电恐吓,这次只是让我们旁观。如果可以,也接受献身其中。


如果现在只是我一个人,就不用旁观了,也不用挖坑了,只需要轻轻迈进去就可以了。瞬间,我就能与水,与泥,与石头交融;瞬间我就能面目全非。因为他们,我只能错失这次良机。没想到,我这一闪念,被大个收入眼中。我们对视。在我笃定时,我是尖锐的,稳固的。而他的目光在颤抖,尽管他的身体和五官如高山般稳固,如峭壁般犀利。


他走过来说,你放弃吧,我以前也想过。我回敬他的依然是笃定。他有些无奈,目光一闪,看向“云”。我才意识到,这时不只是他看向“云”,而是所有的人都看向“云”。我也不能例外,我从笃定转向犹豫,把目光和笃定交给“云”。“云”把鞋子和袜子晾在一边,赤脚站在草地上。等他把所有人的目光收到自己身上后,他开口了:我们晒一晒,继续往前走,看这水势,上游还很远。


人们铺上雨衣在阳光下躺下来,有的侧卧,有的仰面朝天,有的爬着。地已经被泡透,我没有雨衣,理所当然的看向大个。他也看着我,示意可以共享。我躺到他的身边。我们没有背靠背,也没有侧卧着,而是平躺着看着天,像兄弟,像父子,像情人。这次,我主动开口,我们去上游源头干么?他说,那是终点也是家园。我问,是不是去了就挖坑把自己埋了,埋在无人区,埋在源头。他说,是埋,但不是埋在无人区,现在也没有无人区了,我们还是一群人,主要是埋在源头。我很好奇,追问,为什么是源头?他说,他一生都是盲目的,只有这一个目标很坚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行动。我说,在人群中我就想消失,想沉默。他问我,为什么跟他们一起走,而不拒绝。我说,我一生都跟在人群之后,没学会当面拒绝一个群体的建议和邀请。他说,如果你跳进洪水,就真正结束了,只有源头才是开始。我说,我只想结束,没人的地方结束,刚才要是没人,我会卷入洪水的。他很好奇地轻声问,你不怕下游吗,没一块地方是洁净的,也没有一个人见过神明。这时,我笑了,他就像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我还不敢笑出声,毕竟我没见他笑过。他很敏感,转过头来问,你笑了?我说,是。他说,我们这群人都不会笑。我很惊讶,一个没笑过的人怎么会做出埋葬自己的决定,简直匪夷所思。我问,为什么。他不说话了,固执地看着天空,这时的他是笃定的,尖锐的,稳固的,而我因为好奇陷入感性和犹豫。


我是在他们起起伏伏的鼾声中进入梦境的。梦境中的我挤在人群中喊着口号一直在往前冲,口号的内容并不具体,有时是强烈反对,有时是热烈欢迎。人群乌央乌央的,像一群立志搬运地球的蚂蚁。我总是做这样的梦,总是在梦醒后看着空虚的自己,空洞的世界。空虚和黑洞是我乏力和绝望的原因。如果有结果,那就是这次我的出走。


我是被铁锨的撞击声吵醒的,这显然是故意的。当我局促中起身,见大个已经站在雨衣旁,其他人也已经整装待发,我是最后一个醒来的。对此,我还不能表示不好意思,只能像他们一样一本正经。


因为已近黄昏,“云”把大伙儿带到一个山洞。有人很自觉地去找柴火,有人去采摘野菜或猎杀动物,有人整理山洞。我不知道干什么,紧跟在大个身后,他要去采一种只有暴雨后才从地面冒出来的黄色的蘑菇。那种蘑菇不在山脊,在山湾或平地生长。黄蘑菇很多,像大地的脓包,雨一浇就冒出来含苞欲放。他摘得小心翼翼,我比较粗暴。他说,这种蘑菇能让时间消失,能让人飘起来,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他说得很严肃,我也很严肃地回答,那是因为它冒出地面的速度太快吗?他说,不是,这里面应该有灵魂,地底下埋葬的灵魂。我怀疑,灵魂或许跟神一样,是人造给人的安慰,人造给人的恐惧。


火在燃烧,火焰在跳跃,火焰舔着肉、野菜和蘑菇,火焰照亮这群人的脸。“云”作为领头的也没有坐在特殊位置,而是跟大伙儿挤在一起。我是最新加入的,不但没有受到排挤,还没人打听我的过去和计划。我开始喜欢这群人了,甚至想到我是不是不应该那么拒斥人群。应该合群一点,成为人群中的一员,跟着人群一起结束。


此刻的我内心很宁静,身体却非常虚弱,急需补充能量,肉或者蘑菇。我相信原始人类也像此刻的我们,围着火堆,等着食物,像是围着太阳的一群星星。




3


很不幸,还没等到肉和蘑菇,我就沉下去了。沉到一条柔软的无限延伸到地下的隧道。这是我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地底下的世界,是一个垂直的黑洞,好像通往深不见底的地狱。我宁肯认为这是深绿色的深渊,或是泛着绿光的黑暗。


围坐在火堆周围的不再是一群别人,而是一群魂或一众神,他们游离,飘荡,他们闲散。他们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他们像一个整体,被贴上了不同五官和四肢的连体人、连体魂或连体神。他们并不可怖,因为我也置身其中。


也像是一群自己,表情难辨,姿态各异。我在他们不同的人身上留恋,想找出哪一个我是最接近我的我。但没有一个我是重要的,没有一个我被奴役,也没有任何我是主人。他们像彩虹上的一道颜色,缺一条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彩虹。而此时的我就是深渊中的,黑暗中的,泛着绿光的彩虹。也许我会转瞬即逝,对此我毫不担心。我担心在下沉过程中被一块坚实的大地接住,像接生婆接住一个孩子,我就得和母体断裂,成为一个真正孤独的人。


火焰已经不只是火焰了,是燃烧的灵魂,把洞穴照耀成了暗无边际的宫殿,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是宫女们悦耳、清脆的呻吟,像是讲述着神的堕落,人的童话。火焰也是绿色的,我想淹没在火焰里,化作灰烬的一部分,伴着绿光飞舞。但我不知道淹没了哪一个我,现在是很多个我。


我开始对我挑三拣四,我由留恋、跳跃转而飞旋,飞旋着下坠。绿色的火焰是我的中心,绿色的黑暗是全部的我。


一切都是软的,希望是,绝望是,死亡也是。我如置身于浩瀚无边的坟墓,不与土地接壤的坟墓,只有黑暗的坟墓。我向下坠,向下坠,根本坠不到底。往事和情绪像死前的回光返照般一一闪现,像突然失去了海底的鱼,不得不通过回忆获得那坚实的丰富多彩的海底。



话语总是轻慢的,因此我沉默了很多年。现在我不能沉默,必须滔滔不绝。没有人可以指责我的过去,但每一个人都对我指指点点。我想跟土地好好相处,土地并没有待见我,年年贫瘠,月月荒凉。


我在人群中像是另一群人,有时候是锋芒,有时候是洪水,我狂笑,我饮泣。我在人群中焦虑,我在斗争中卸下防卫。我无所适从,尽管他们认为我如鱼得水。我现在要做的自然是终结那些不会再有的故事,终结仅属于自己的时空。


我并没有存在过,从来没有树立起任何一个寓意或者象征。人们只是会不经意想起我,但不会想起我的一生,只是几个瞬间,那几个瞬间苍白无助。


太阳升起,我让自己复苏,挥汗,协作,领取报酬;月亮闪耀时我从来不曾仰望星空或直视月亮,只敢把自己埋在黑暗中,我怕浩瀚,怕黑暗中蔓延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那是我脑子装不下的宇宙,我怕自己如尘土,如蝼蚁一般。即使我再活几十年也什么都留不下,就像我喊出再响亮的口号,并为口号喷溅出鲜血,也无法染红人群或他人的新衣,更别说是心。


这不是我的告白,只是一不小心流露出的真诚。不光是我,每一个人都真诚,真诚地活在自己的世界,并准备为了自己的真诚随众打砸抢,随众行恶,也能行善如流,天空中飞满了放生了的乌鸦。


不会有人循着我的足迹找到我,只会被陌生人偶然发现,要么获得呆板的微笑,要么受到冷漠的讥讽。街巷里没有行人,也没有生意,更没有意外或者想象,有的只是棱角,锐利的坚硬的棱角。我走过去时,他们也走过去,他们是人群,跟我一模一样。


在我沉默时,无论他们多么喧嚣,也是沉默的,我路过他们,正如他们路过我;我是他们,正如他们是我。看到鱼缸里的水我会心生怜悯,它就是不能流动的我。


我喜忧参半,但没达到“悲欣交集”,我只是路过了我的人生,像路过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我们中间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特殊的,特殊不被需要;从来没有一人愿意创造,不管是想象力还是物件,都不被需要。


我和我们需要生活下去,但很久以前故事中的生活和想象中的生活不是这样。我、我们和他们,我们什么都有,但又一无所有。即使是“一无所有”也被人注册,我、我们和他们,我们人群说出来显得虚弱,我们连一无所有都没有。只剩下肉身和工具,河床和山谷。只剩下不需要讲述的故事,不需要铭记的焦虑,连绝望都不曾出现,甚至永远不会出现,像一个质地坚硬的人从来不曾在我的世界生活过。


我和我们,以及他们一起轻浮在大地上,但我们这一群人并不是树叶,也不是空气和风。肉身是愿意下沉的,因为有人发现了地球引力,也因为在土地下有可能找到的绝望的根系。


伟大的思考者们死后,他们繁华的街上只是偶尔出现几头狗熊,而我的世界连流放思想者们的人都没有,好像我们是自愿成为一坨泥巴,不需要被处决,也不需要被跪死,更不需要被流放。


我们,至少我,是一个游客,不在乎景观和风景,只在景观和风景中游走。还不是漫游,只是漂浮在大地上,大地面无表情到呆滞,平静。我们的语言没有风深邃,也没有流水声悦耳。


河岸上的风,河流的轻鸣,并没有讲述什么,跟沉默无异。风从山谷一路爬下来舔着河岸,河水也从山谷深处像眼泪一样不停的渗,不停的流,希望能汇入大海。


风越过河床就熄了,水流过人群就干涸了。我只能从人群深处往河岸深处走,我希望看到叫绝望的那个人在没人的地方扎根了多久,多深。我也希望能看到传说的悲伤和狂喜,看到他们走过来,拥抱,殴打或谩骂客观的我。主观是带有阶级色彩的,不被允许的。这一次,我主观地走向河岸深处,想打开一道门,看到我无法想象的,感受我不曾感受的,埋葬想埋葬的,我。


传说总是会击溃现实,传说遥不可及。在我听闻的传说中,人有着蛇一般鲜红的冰冷的血,也有着火焰一般跳跃地燃烧的灵魂。就是这种传说将我击溃,但不能将我送进坟墓,正如人群将我隔离,但不能把我送进火葬场一样,我只能故作轻松地沉默着望向原野。


我沉默了几年就望了几年,没表达出去的都塞回了胸口。


我不是一瞬之间做出这个决定,而是用了一生的积累,这个决定注定是一次结束,至于是不是一次开始,我不在意。或许,结束就是开始,无论新的开始去往何处。没人阻拦,没人鼓励,没人陪伴,永远孤身一人。


这条宽阔的河岸蔓延到人群深处,在还有涓涓细流的下游聚集着牛羊、庄稼、生意和人群。人群是它们的主宰,河床在人群下游戛然而止。河岸的源头人迹罕至,偶有迷路的野生动物在那里迷茫地徘徊,无法做出等死或走上一条危险的道路的准备。此时的我已经走到山脚下,只需要扛着铁锨往深处走,路过一条条山脉,绕过一个个巨石,走到最深处。


我也曾看到过跟我一样扛着铁锨往前走的人,但我们不会走到一起,不会对对方多看一眼,即使我们有着相同的动机。甚至我们会避开对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深处。


我看见了源头之外的另一个帝国,在那个帝国,我们是走散的野生动物。



下沉没有戛然而止,我也不知道下沉了多久,下沉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我是没沉到底就失去意识了,或者我失去意识之后才开始漫无边际地喃喃自语。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卧在洞口的一堆干草中,身上盖在大个黑色的外衣,身旁是他们留下的水罐和食物。阳光强烈,干草刺眼。如果有人看到我,我也应该是刺眼的。只有阳光有这个能力,把一切照苍白,顺便使其耀眼。


我起身握住立在洞口的铁锨,不知道要去找“云”和大个他们,还是回到之前的人群。我确定已经失去了把自己埋葬的动机和勇气。我已经埋葬过自己了,滔滔不绝了太多,下坠了太久,我需要从深渊中爬上来去人群中沉默,像以前那样。


人只要不决绝,就会陷入矛盾。我在矛盾中,走出山洞,走进山谷,来到河岸。河水已经不是洪水了,但还没清澈,依然汹涌澎湃地奔向下游。我把铁锨扔进河里,不自觉地跟着河水向下游走去。也许,等我回到我出发的地方,一切像是没发生过那样。没人欢迎,也没人拒斥。我只是完成了一次仅属于自己的短暂的逃离。


走出群山,眼前是被洪水冲刷的河床赤裸裸地坦诚在天空之下,河床两边是漫无边际的绿色,看不出是生机还是危险。此时,埋葬我的不是铁锨,不是土坑,不是洪水,不是人群,也不是饥饿和疾病,而是这滔滔不绝的感性。


我已再一次回到人群,这不是新的开始,而是回到过去的结束中。也许,只有自然而然的结束才能把我唤醒,不是无止境下坠,而是轻轻飘起,像传说中的灵魂那样从高空俯瞰着自己。



2020/06/07 初稿

2020/09/18 第二稿

[内文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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