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将展览本身作为草原的前言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81   最后更新:2020/09/11 21:42:06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20-09-11 21:42:06

来源:打边炉ARTDBL  王澈


萨扎布在草原上导览(摄影:钟刚)


广袤的乌珠穆沁草原上,乃林郭勒河自南向北蜿蜒流淌着,清澈平缓,不勤不惰。牧归的马群从贵勒斯台山上奔涌而来,在一匹马完整的尸骨边上经过,头骨一分为二脱离了出去,萨扎布正在用棍子将其摆回原来的位置,残留皮毛的断蹄周边盛开着小花,似乎在表达着这细致的情感。尾随马群而来的牧马人身着鲜艳的蒙服,停在井边驱赶着牛羊马们饮水,这里的万事万物和每一个自然景观都对应着心灵的某种状态,我意识到撇开这些眼前之物是不可能理解萨扎布的,同样撇开了萨扎布也无法理解这些事物。

草原上的断蹄


萨扎布的个展在自家的草原上举办,在我看来这些作品的思考都来自于草原上过去的经验与其个人心灵在当下活动的结合,这里的空间、时间、气候、动物、劳作、社会、风云都给予他诚挚的劝告,凭借着这一切,他握着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在强调科技不断获胜的今天并不多见,它存在于个人生命的内部,如草原上的日月一样升腾着、闪耀着,充满着爱与悲悯。


开幕式上来了众多家族的亲人和朋友,其实这片草原上的人都有血脉上的关联,我们一行人作为远方的客人受到了隆重的接待,在蒙古包中举行了一系列的欢迎仪式。这些仪式连同自然空间都被作为展览的一部分,因为这是一个能够格外地感受到统一性的地方,所以这次的展览也是强调整体性的实践,去分享一种整体的完美。而展览本身似乎被作为了前言,去试图诠释一条河流、一场风雨、一个情境、一首长调、一段时间……与整体的关系。


萨扎布自小在这片草原上游牧,这里的自然对其心灵的影响最先也最大,禀性恒长的时间,弥漫在日常中,天地交织成不可切割的连续性,永无开始,永无结局,形成一股周而复始回归自身的巨大力量。萨扎布在内心必须暗自评价这一切,自然对他意味着什么?草原对他意味着什么?在他出去留学和定居呼和浩特后他又为何如此迫切地向自然和草原表白自身?

心灵1/牛粪标本羊皮/220×110×36cm/2020年

心灵3牛粪 马头骨……等/195×40×30cm/2020年


《心灵》是三件人体雕塑装置,身体均用牛粪塑成,羊皮、羊的标本、绳索、马橛子、马鞍、马头骨等穿插配置在身体上,这是萨扎布童年、成年和归来的自己,在他的心中每个事物不再孑然自存,他学会了将事物联系在一起,判断出它们相同的本性,再把更多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消除事物之间的差异。这像草原上的阳光给予生活在这里人的性情,随着阳光可以看得很远,放射开来,向上、向下贯穿起来,也将相隔很远的事物联结起来。就像我们虽然因为地域、语言、习俗不同,也没有站在某种秩序的中心,但可以轻易的被统一在一种心灵的规律中一样。

我的家/蒙古包哈那乌尼根……等/尺寸可变/2020年


蒙古包的骨架像万丈光芒笼罩着我们,马头琴声呜咽,乌珠穆沁长调悠扬环绕,其中的比例非常精确,你的心灵有多深沉,歌声就能持续多久,精神就能飞升多高,这是一种家园空间,也是一个训诫之地。萨扎布在这样的“家园空间”中成长起来,这里回应着他灵魂中的每一种情感,如今他将破碎遗落的蒙古包部件从废品收购站中购回并组成一个可仰视的装置作品,取名《我的家》。这并不悲伤,这是一种个性淳朴者义无反顾表达内心真理的爱,人的堕落始于对真诚的背离,那么人将不再创造出新的想象,人们使用旧有的文本表达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事物,脱离着原初的动因放弃新的肉身。这些事实也表明,对于像萨扎布这样拥有生动而强壮心灵的人来说,草原的生活色彩浓烈,在这里他可以轻松获得很多更多,草原的四季和五畜滋养着他的感觉,不用刻意计划,艺术自然生长,这对于平常生活在城市中明显有优越之处。

我/喷图/115×160cm ×5/2020年

《我》这件作品正是对这种处境的回应,立在草原上的五个广告牌一样的喷图,个人头像充斥着画面,背景为废墟般的城市,眼睛被他去过的自然之地遮挡。我想眼睛作为心灵与现实的通道,这其中表达了自然整体隐喻着人类心灵的事实。这就像萨扎布站在草原上一样,他是一个与自然和谐一致的生命,他与他的作品能够提示我们认识这一事实,也解读自然中的永恒之物所包含的原初意义,以及意味深长的生命与终极的问题。


贵勒斯太草原是萨扎布家里牧场所在地,背靠着胡拉图山,登山北望就是蒙古国地界,那里和这里一样,历史上都生活着熟练掌握马术和管理马群的人,也是循环移动之地,游牧的产生意味着任何一个单独的牧场都不能长期放牧,获得移动权比定居权更为重要。移动性的极端体现在马鞍和马镫子上,人可以在马背上自由活动,从而成为彪悍的战士,战士长驱直入,却又被过多的战利品阻碍了脚步。然而今日的机动性不再像往昔一样重要,打井控牧,经济虽仍为畜牧为主,但社会却不一定在游牧。即使游牧没有了形态,但仍有文化值得我们去思考,尤其是这种以特定地域形成的文化,其实在本质上与农耕的文化很难调和。我们从北京出发抵达这里,过燕山进草原,燕山与其之上的长城作为差异的界线,虽然不能成为实质上的地理阻隔,但象征了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互为合作不能同化的事实。这是今天在艺术界所强调的地域性与全球化的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案例,游牧提供给我们关于人与自然、文明与野性、时间与空间、多元与共性等一系列问题的讨论角度。

洁白/标本马头琴/120×120×40cm/2020年


随着视线,思维也被拉远了。从胡拉图山上下来就看到了萨扎布的父亲跨上摩托拿着一个长杆往牧场方向离去,他的大哥正在和儿子摔跤,被放倒在地上的儿子,索性躺在草地上笑盈盈的,萨扎布拿着相机到处选择角度拍摄作品,这是一个现代牧户的日常,出现的展览也丝毫不显得超出这个地方的边界。从一定的距离和一定的高度来看,他们各自所处的时间都是纯净而自然的,又同出于一种意志,不管他们的表面多不一样,但行动都是和谐一致的。这是一个人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场景,一切事物都控制在自己的脚下,不属于任何别的时间和空间,不用探头探脑,也没有流浪感。就像那件白骆驼放在一个白色地面上的作品,被情境塑造出了一种审判意味,萨扎布看到了风吹马头琴的呜咽声使母驼流泪跪乳的场景,随着时间绵延,我想人们都将看到,这种纯洁至极的关系是一种灵魂创造,如果我们的生活是真实的,我们就能看到这种真实。


临别,萨扎布的母亲坐在草原上,送上自家的奶豆腐并一一与我们道别,有些感伤,但真实的事物和场面包含的美德,使我们这次充分地获得了久违的自在感。


文中用图由王澈提供。王澈是“时间不可逆:萨扎布草原个展”的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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