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首席艺评人写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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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蜡笔头 2020-08-31 19:42:18

来源:卓纳画廊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无题》,约1973年


昔日的美国南部
在鲜活的色彩中焕发生机

评惠特尼博物馆的威廉·埃格尔斯顿回顾展

《民主的相机、照片和视频,1961-2008年》


文/  霍兰德·科特(Holland Cotter)
纽约时报首席艺评人,普利策批评奖获得者

本文英文原文载于《纽约时报》
2008年11月6日


三十年前,摄影还是黑白的艺术。彩色照片是俗气又廉价的,放在香烟广告和快照相册里的那种东西。因而在1976年,当威廉·埃格尔斯顿在现代艺术博物馆里举办全彩色快照式摄影作品的个展时,批评家们还都嗤之以鼻。

更无助于改观他们想法的是,埃格尔斯顿先生在他居住的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地区拍摄的这些照片,内容上大多无甚惊奇,人物也都名不见经传:一辆儿童三轮脚踏车、一桌摆好的餐食、一位不知名的女性在郊区的路边小憩、一个年长的男人斜倚在自己床上和摄影师聊天。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无题》,1970年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孟菲斯》,约1969年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莫顿,密西西比州》,约1969年


MoMA的摄影策展人约翰·扎科夫斯基(John Szarkowski)声称埃格尔斯顿先生的作品是完美的,这成了压垮艺评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完美得平庸,完美得无聊”,其中一人写道;“古怪而摇摇欲坠”,另一位写道;“一团糟”,第三位这样写道。

无论完美与否,这些图像很快成为了有影响力的经典之作。在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展览《威廉·埃格尔斯顿:民主的相机、照片和视频,1961-2008年》中,这些作品看起来的确经典,这个回顾展也是艺术家继他广受争议的首展之后第一次在纽约的博物馆里举办个展。


《威廉·埃格尔斯顿:民主的相机、照片和视频,1961-2008年》展览现场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08年

摄影 | Sheldan C. Collins


很自然地,我们现在可以更清楚地看待他的作品了。我们知道这些创作毫不廉价。埃格尔斯顿使用的转染法印相来自广告行业,是当时最昂贵的彩色印刷工艺。它可以表现出几乎带有幻视感的色彩强度,从斜映墙面的奶黄色日落,到正午时分漂白了风景的烈日,再到充盈整个房间的粉色灯光。

而那些甫看之下平淡无奇的构图,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看时并不会觉得乏味。那辆三轮脚踏车,采用仰卧的姿势拍摄,看起来非常巨大。在路边小憩的女性,紧挨一团沉重铁链组成的结状物,呼应着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高耸发式。还有那个坐在床沿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家伙,手里拿着一把****,*管靠着他复古的乡村风格的棉被。

尽管没有明确标注,这些人大多出自埃格尔斯顿先生的生活:是他的家人、朋友、邻居。这次回顾展,由惠特尼的摄影策展人伊丽莎白·索丝曼(Elisabeth Sussman)和慕尼黑艺术之家美术馆副馆长托马斯·韦斯基(Thomas Weski)共同组织,展览带领我们经历着那样一段生活,或者说是照片里展示出来的那种生活,整段旅程混合着欢快、葬礼进行曲和捣乱旅途的磕磕绊绊。来自其中的许多碎片如今看来相当自然,只是似乎还散发着三十年前那种令人晕眩的晨光。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被好友T·C·博林(T. C. Boring)拥抱,1974年
摄影 | 威廉·埃格尔斯顿
作为埃格尔斯顿最亲近的朋友,林经常出现在艺术家的照片中,例如”红色天花板“所拍摄的就是博林的房间。

埃格尔斯顿先生是个美国南部的孩子。他1939年出生于孟菲斯,童年时期有许多时光会和祖父母一起在密西西比的棉花种植场度过。他的家人是颇有财力的士绅,因而他从没有为谋生发过愁。他在摄影方面自学成才,去念大学时(他一开始就读于范德比尔特大学,后来去了密西西比州州立大学)就开始挺认真地拍照了,后来因为看了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和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的作品而推动了他的前进。

据他自己所说,除非是进行委任的创作工作,不然他所选择的拍摄对象都基于偶然。他会拍摄任何手头的东西或看到的人。这次展览中最早的照片来自于1961年,是一个毗邻他家人种植园的监狱农场。画面阴沉粗粝,像是一幅19世纪的场景。而囚犯们全都是黑人。之后出现的那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兴建起来的大卖场和城郊场景,几乎全部充斥着白人。

尽管埃格尔斯顿先生拒绝任何地域艺术家的标签,但至少在起初,他所处理的复杂主题确实正是传统的陈旧的南部(他说自己早期照片中的构图是基于同盟国国旗的设计)与迅速发展的崭新南部的相互交汇,而他倾向于离开一定的距离站在远处观察,以几乎隐蔽的方式拍摄快餐店、汽车餐厅,好像把相机放在汽车仪表盘上摁下的照片。

在1965年前后,他开始使用彩色胶片,而且扩展了他的拍摄。他采用了更多的近景。第一张他自认为成功的照片也出现在这次展览中。照片上一个十多岁的男孩站在离相机大约一臂长的距离。他侧身站着,正在推超市门口的购物车。他的面部很松弛,双眼有一些呆滞,整个身体半弯折地伏蹲着。他看起来很平常,但洒在他身上的金色阳光毫不普通:光线照亮了他的红色头发,还为他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一个稀松平常的拍摄主题在这一刻得到了神奇的转化,而且是以一种并不浪漫的方式;主题得到了升华,但只是有限的一点点,刚好足够的程度。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孟菲斯》,1965年

这张作品被埃格尔斯顿视为自己首张成功的彩色照片

加里·温诺格兰德(Garry Winogrand)与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1971年

摄影 | 托德·帕巴乔尔格 (Tod Papageorge)


1967年,埃格尔斯顿先生去了一趟纽约,他在那里见到了许多其他摄影师,都是非常重要的摄影师们,比如黛安·阿巴斯(Diane Arbus)、李·弗雷德兰德(Lee Friedlander)和加里·温诺格兰德(Garry Winogrand)等人,他们互相学习。尽管当时大家公认他不太好接近,甚至像个隐士,但他在公众场合也同时具有时髦、引人瞩目的性情,是个有上流气派的波西米亚的典范。不管怎么说,他从不缺少与艺术界的联系。扎科夫斯基先生就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策展人沃尔特·霍普斯(Walter Hopps),后者和他成为了好友,而且在1960和70年代时两人经常结伴旅行。

那是一段类似“快乐捣蛋者”(Merry Pranksters)和电影《逍遥骑士》(Easy Rider)的日子,那时的公路旅行及其疯狂都让人觉得很酷,而埃格尔斯顿先生则开始了一些艰辛的拍摄之旅。他还在离家较近的地方开启了一系列短距离的探险,像是一一探访那些酒吧,后来被制作成了传奇的视频作品《搁浅在广东》(Stranded in Canton)。

起初这些只是长达无数个小时的未经编辑的电影素材,最近才由电影人罗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缩减制作成比较适中的76分钟的长片,这部作品于1973和1974年在各个不同的地方拍摄而成。(新版本的视频也在这次回顾展中呈现。)埃格尔斯顿先生会和朋友们一起到访他们最喜欢的酒吧,打开他的索尼便携摄影机(Sony Portapak),把镜头直推到人们面前,一边鼓励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实验影片《搁浅在广东》静帧

而他们也确实继续我行我素。除了拍摄自己孩子的几个简短镜头,以及为音乐家们拍摄的纪录片式的片段,整部视频作品很像是形式感极端的真人秀电视。你的第一印象很可能是:人们怎么会允许自己这样被人观看?他们知道自己看起来什么样吗?你会好奇埃格尔斯顿先生是不是在刻意营造某种类似《低下层》(Lower Depths)的悲剧,或者只是按他最惯常的“就拍眼前发生的事”的风格,而这里“眼前的事”是那些掺杂着酒精和化学试剂的疯狂行为。这部影像中充斥着可怖诡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其实埃格尔斯顿先生的艺术中也有这些特质。你或许可以为它贴上“南部哥特”的标签,但无论是什么名称,这种特质会在他的大量作品汇聚在一起时浮现出来。

那些墓碑和*支的画面一再重现,但真正病态的意象会通过联想间接地呈现,比如情绪。一个小女孩站在让人想起维多利亚时期陵园的剧场之外;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汽车后座上发呆,像是从《活死人之夜》电影里跑出来的僵尸。房屋往往看起来空无一人,餐食被弃置一旁,有一个烤箱敞着门,似乎邀人进入,还有一个贴着绿色瓷砖的浴室,就像一个行刑室。

在许多这些图像中,色彩都具有类似殡仪馆里化妆工作的那种人为修饰感。这种效果在1983年他受委任为“猫王雅园”(Elvis Presley’s Graceland)拍摄的那组系列中达到了神化的极致。埃格尔斯顿先生把这位歌手的故居描绘成了一处没有空气、没有窗户的坟墓,一个因为吸毒而身体孱弱的法老和他品味糟糕的私人订制的陵墓。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无题》,1983年
来自埃格尔斯顿受”猫王“遗孀委托拍摄的《雅园》系列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无题》,1983年
来自埃格尔斯顿受”猫王“遗孀委托拍摄的《雅园》系列

不过,也有许多瞬间捕捉了古旧呆板的美感和一种自然形成的高尚感。在一组1976年总统大选之前他受《滚石》杂志委任拍摄的照片里(即《选举之夜》系列),你会身处吉米·卡特(Jimmy Carter)的乔治亚的户外农田。又或者,你会站在一大片群山和密云之下,在广阔的平地之上,那是埃格尔斯顿先生家的土地。

可能从没有人对他说要去拍摄那样一张照片。他之所以拍了只是因为他本来就会拍摄大量的照片,而那天揣着相机的他刚好就在那里。云也只是碰巧在那儿,摆着云该有的姿势。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无题》,1976年
来自埃格尔斯顿受《滚石》杂志委托拍摄的《选举之夜》系列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无题》,1976年
来自埃格尔斯顿受《滚石》杂志委托拍摄的《选举之夜》系列

埃格尔斯顿先生更为近期的作品,是一组题为《民主森林》的系列,它们作为整体,为他在60和70年代跨出的坚实脚印做出了添补,而非是对之前创作进行的发展或偏离。还有更多图片呈现了流行文化的剩余、难吃的家庭料理和饱含深情的天空。此外还有许多照片能体现他显而易见的艺术性,它们拍摄于他前往欧洲和亚洲的旅行,还有受到大卫·林奇(D**id Lynch)、古斯·范·桑特(Gus Van Sant)和索菲亚·科波拉(Sofia Coppola)等导演的邀请,前往各个片场拍摄的图像,这几位的作品都深受他创作的影响。

他的色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郁郁葱葱,视角也更婉转隐晦,比如我们看到了更多的叠影、透过玻璃的折射、镜子中的反照等。整个世界仍旧支离破碎、伤痕累累,但变得更干净了。图像中的被摄对象久久地徘徊不散。而那些石化的、在路途中的、被过往羁绊住的那份野生状态已经不再了。新作品中有些确实看来平庸而且有些无聊,部分原因是,那种乱糟糟的生活被排除在外了。

这不足为奇。作为一个长期的旅行者,你势必会逐渐感到舒适,你会放松下来。你不再全然仰仗自己的肾上腺素,也不再把那些磕磕绊绊仔细捆扎好纳入系统。那份被激起来的警觉有助于某种艺术的消退。从根本上说,这个世界不再那么奇特了,而你也不再对它感到如此陌生了,除非你刻意使自己迷失方向然后重新上路,或是让自己再次适应新的当下。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无题》,1983-1986年
来自《民主森林》系列

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
《无题》,1983-1986年
来自《民主森林》系列

居住在孟菲斯的埃格尔斯顿先生目前正在和林奇先生进行一个项目的合作,除此之外,我对他之后的计划一无所知。三十多年前,他以惊人的视觉效果呈现出来的那个美国,如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已经是完全彩色的了——它不再是黑白的,也没有南北之分。这个国家的灵魂仍旧癫狂、愤懑,但或许有那么一点变得清醒了,或者至少有这种趋势。我很好奇今天仍旧在世的、我们最出色的那些摄影师们接下来会如何继续拍摄。

《威廉·埃格尔斯顿:民主的相机、照片和视频,1961-2008年》展览现场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08年
摄影 | Sheldan C. Collins


本文英文原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2008年11月6日
作者为霍兰德·科特(Holland Cotter),
纽约时报首席艺评人,普利策批评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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